《GHOST IN THE SHELL / 攻殻機動隊》简评:
因为某种程度上,95后是中国真正“原子化”和“国家化”的一代。
这个问题下面,很多答主提到了2012年这个时间节点,提到了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对95后的重要影响。但互联网革命对95后的影响远不止于如此,1994年中国正式接入全球互联网,95后实际上是伴随网络成长的一代,是被网络创造的一代。
因此,在传播学上,95后对应着一个概念,“数字原住民”。与后天进入网络的80后、90后这些“数字移民”不同,95后自出生开始就感受到了《攻壳机动队》中的那句“网络无限宽广”,这在无形之中让95后变成了真正“原子化”和“国家化”的一代。
网络带来了一个重要变化,就是“在地性的消失”。在前互联网时代,人们的社会交往总是受到地理性问题的束缚:我总是只能与我遇到的人交往,我总是只能靠我遇到的人解决所有的生活问题。因此,在前互联网时代,并不存在真正的“原子化个人”,人们总是生活在由一定的亲缘+地缘关系组成的“小共同体”中,只能依靠这个小共同体来解决所有的生活问题。人们并不生活在抽象的“国家”,而是某个具体的“地方社会”。这个微缩的社会,在前现代是家族-村社,在前三十年则是单位-集体。
作为集体主义的余晖,90后仍然是这种“地方社会”的经历者。90后有不少人还居住过大院,这种单位化的集体住宅,和后来商品化的个人住宅,意味着迥然不同的人际关系。90后体验新潮文化的租书店、录像厅、游戏房、网吧,也是一个地理性的场所,里面遇到的大多是来自本地社区的同好,很容易产生更多现实联系。对90后来说,亚文化的流行很大程度上强化而非瓦解了原本的小共同体。
但是,95后则不同。作为伴随互联网成长的一代,95后可以完全不进入过去因地理性而成立的“小共同体”,而是直接在网络上满足自己的大部分需求,特别是精神需求。如果说90后由于经历过曾经的“地方社会”,还保留了相当程度的“团体人格”,价值上也更务实和传统,那么与地方社会脱嵌的95后就是真正原子化的一代。
因此,95后的突出特点就是“脑臀分离”,也就是思想早已上网,但身体仍然被地理性地束缚在原地。一方面,95后的社会交往高度虚拟化,但这些网上的虚拟关系却很难对他们的现实生活产生什么帮助。另一方面,由于在网络上很容易体验到远高于现实的刺激和情感满足,95后对现实的小共同体往往很难满意,诸如“原生家庭”“断亲”等话题也随之产生。95后在抗拒身边小共同体的过程中,成为真正“原子化”的一代。
在抛弃这些地方性、中介性联系后,95后对“国家”的认同感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与秦制论/姨学想象的“原子化社会/流沙化社会”不同,帝制中国并不是一个无限打压地方共同体、试图将国家权力直接渗透到个人的社会。相反,国家相当鼓励特定小共同体的形成,并使之承担相应的政治义务。例如宋怡明《被统治的艺术》对明代“军户”的研究就指出,国家有意维持“军户”的存在,通过将政治义务强加于家庭来削减征兵的成本、提高征兵的稳定性,军丁戍边既是包含了对国家的义务,也包含了家庭的责任,表现出一种双重忠诚。同样的,陈映芳对reform and opening up的研究也表明,此一阶段的政策制定体现出很强的“家庭本位”色彩,要求家庭与其共同承担转型过程中的风险。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社会都表现出一种“个人-地方社会-国家”的结构,个人在地方社会和国家中都享有权利和义务,两者分别负责解决个人生活的不同问题,个人也表现出双重忠诚。但对95后来说,由于拒绝了地方社会的小共同体,由此产生的很多现实生活中的困境,就被不切实际地希望由国家出面解决。个人产生了一种与国家的直接联系感(或者说幻觉),相信国家关注并会解决自己的所有问题,对国家产生强烈的依赖感,这大概也是95后经常被称为“小粉红”的原因。当然,这种越过地方性认同、直接于更高的共同体乃至世界意志直接相连的虚幻感,在其他国家的网络世代中也普遍存在,比如在日本动画中就是“世界系”。
总而言之,95后是网络的世代,这是95后与90后最根本的不同。对于95后而言,他真正的痛苦来自于网络的宽广和自身的狭小,是通过网络可以通达各处但现实中依旧一事无成,因此常常想要如同《攻壳机动队》中的素子一样,脱去人类的身体,成为数字生命。某种程度上说,很多答主提到的移动互联网和2012年黄金时代的结束,不过是95后脑臀分离下“网络无限宽广”和“自身依旧狭小”的两个注脚罢了。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