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来几粒花生米吧 - 《上伊那牡丹》简评
如果说看这部作品就是为了百合那一口的话恐怕要失望了。不过作为下酒菜，它着实是做出了精品的感觉，可以作为 staple food 了。这部片子有两种观众，当百合番和喝酒番看得多半普遍差评，当 vibe 番和日常番看得多半普遍好评。只看你选择如何去解释。
当然，称其为“成人作品”也无不可，毕竟其所起到的观念刺激作用与成人影片是类似的，只是瞄准了一种更为“高级”（仅指需求层次）、更为“优越”的精神需求，一种浅薄的、叶公好龙式的文艺范。没有文戏就是最大的文戏，正如同大多人的大学生活也是在一场又一场平时放纵期末纠结最后稀里糊涂的拿到毕业证一样，她们只是因为机缘巧合走到了一个足够亲近的位置上，又因为生活没有太多顾虑所以可以放松的去享受对关系性的探索，没有原因也没有理由。后半段为人诟病的“报菜名”式的剧情与其说是角色塑造，不如说是这样气氛与关系的自然延续：她们佐酒而饮下的话语在说出口时就失去了意义，甚至不会被他人接下话茬，这样的“废话”反而是一种松弛气氛的自然延续。即使硬要去追究同样是社交场合的 filler 内容，为何不选择更加媚萌豚的话题，这样超消费主义超布尔乔亚，对实体/文化消费品和消费体验浮于表面的声色犬马也未免不是一个坏选择：你越觉得从这层报菜名中感受到角色的塑造浅薄，这样浅薄的塑造反而越为真实。与把有所可感的作品批判的空无一物同等的，我也讨厌硬要在这种景观式的作品中硬去追寻意义然后选择“擅自失望”的批评。
这部作品之所以观看起来有着一种轻灵的精致感，其原因并不在百合本身——百合的成分只是一种添头，参与营造一种虚浮的 ecstasy 感的催化剂——而在于它为这场微醺搭出了一个足够私人的领域。酒精的加持与这份私密感相辅相成，可以让少女们大胆的放下心防，说出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酒精必须在足够私密的场合才能发生效力，否则就只会变成戒心的催化剂和最终发酒疯的难堪（作品用伊吹的打嗝在进入 intoxication 之前具象化了这一点），而只有足够私密的空间才能让舒适地摄入成瘾品成为可能，使其成为一种私人的享受以催化一段醉人的体验，而非成为他人眼中的 hindrance。
而支撑这份私密的，是这部作品一种强烈的箱庭感：独栋的宿舍好似隔断了外界的一切联络，只剩舍中几人之间含蓄、保守而又复杂多变的感情如同百合花一样悄然绽放，即使很多时候她们的故事都在宿舍外发生，外界的环境也不见人迹，偶尔点缀的 NPC 也只是给箱庭丰容的一种额外的风景。它的箱庭感不仅锁定在故事内的交互，更强烈地蔓延到屏幕之外：OP 在这点上最为显著，观众所观测到的不是少女们为了营造 OP 这个叙事空间的表演，而是身为一种完全的局外人看着她们完全无关的生活记录，即使看着画面中少女对着镜头笑靥如花，观众也会强烈的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样情绪表达的对象。这样的距离感让这部作品美丽而脆弱的气氛得以久久停留，也让一切角色的情感不必神色的表演与语言的修饰就能自然地漫布于整个画框中。
如此演化出的百合并不建立在“卖”的意图上——既然她们所处的叙事空间感受不到观众这一观测者的存在，她们便没有“卖”的必要；可正因如此，这份与观众无涉的亲密对局外人反而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如同酒精抹去了逻辑的清晰，只留下情绪的浓重。于是真正令人醺然的既不是百合，也不是酒精，而是观众被摆在这箱庭之外的那个位置本身：你分明滴酒未沾，却已先醉于这场与你无关的微醺。
而这部作品后继的尴尬之处也在于此：当几人的关系越发接近时，对高于朋友的关系自然而又不自然的接近就取代了醉酒，成为了作品中新的 hindrance；因为当感情从不负责任 flirting 变为了期待责任 committing 时，“放松的去享受对关系性的探索”成为了生活中新的顾虑，来自关系性的沉重感如同宿醉一般开始慢慢蚕食美丽的气氛。对关系的承诺需要向未来的展望，而游佐面临着乐队生活无法持继的困扰以至于要放弃学业，郡上将要步入成年人的生活，伊吹在温泉中开始恐惧不知还能喝几次朋友之间的酒……关系性的进程本身成为了时间的标度，在一个时间停滞的箱庭中硬生生驱动着所有人向外眺望，作品赖以为继的气氛难以维持，只能变本加厉的营造更加美丽的中产阶级文化图景去补偿。所以比起爬山和酒吧，需要去更加“高雅”的美术馆和音乐馆，更加小众的香水和水烟体验；所以比起日常生活的交流，角色必须开始甩出自己对“高雅”爱好的了解来填充对话。心的距离越贴越近，箱庭的半径也越来越小，好像造景被一件件剥离去一般，因此必须不断的从外界填充新的造景才不至于让心灵的世界变得家徒四壁（画面的风格比起前期丰富而自然的景观，也确实变得扁平，悬置，缺乏造景）。
这样明显脱轨的走向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不管原作者，还是改编团队，其对作品本身的定位都缺乏高度的自觉。如我在开头所说“只看你选择如何去解释”，创作者们误打误撞的在一个半吊子的百合基底上写出了流光四溢的 vibe 风格，却又铁了心的要把关系性继续下去。第十一集的推演已经向着这部作品叙事的边缘触及：一遍是尚未确定关系的两人在酒后互吐衷肠，一边是已经确定关系的两人离开了酒桌，却显得无所适从；当一部“醉酒如百合”的番剧失去了“醉酒”，其“百合”的美丽又能存续多久？而如果这样的关系不依赖酒精就无法持续，其又有几成是发自真心？
面对这样骑虎难下的、全情投入于哪一边都似乎会抛弃掉另一边的二分项，第十二集依旧选择了迂回与保留，重新聚集打开整部作品场域的关系性本身，给出一个坚定的肯定回答后却又不再其上做过多停留。于是画面转白，电影散场，美丽的气氛终要结束，它不希望观众过多的聚焦于那些依然保留的尖锐问题，甚至不愿观众去回望这片小小的乌托邦，只是一味的将观众用温和的手法推向出口，留下一个五年之后的承诺。
这部作品从来不是一段关系的叙事，而是一场私人微醺的容器。它的价值恰如一碟精心佐制的下酒菜，只为佐一口那与逻辑无关、只余情绪的醉意，分量与口味都在其次；这不是贬低，这正是它的本分，也是它做得最好的地方。它的失手，不在于主题的浅薄乃至怪异，也不在于试验性的制作的扰乱，而在于它终究不安于此，非要把那点佐酒的醺然端上正席，当作一顿正餐去经营；可关系一旦要向酒局的小小案几之外兑现，酒器便盛不住了。动画最终些许遗憾的转白与散场，与其说是收束，不如说是端不动之后的体面撤席。“只看你选择如何去解释”，而它最大的遗憾，是连它自己都错读了自己：把一碟本该配酒的小菜，误当成了要撑起一桌的主食。
那么，怎样才能圆满的把这碟小菜做到尽头而不至于酒尽席散的荒凉？答案恰恰藏在它失手的地方：既然那份醉意本就来自一个时间停摆、门扉紧闭的箱庭，真正的圆满便不该是让关系"走下去"，而是让它永远停在将醉未醉的那一刻。它本可以彻底放弃"进展"这回事——不许诺未来，不清算关系，不把任何一杯酒兑现成一纸承诺；每一集都是一次新斟，饮罢即忘，醉过又醒，周而复始，却从不累积成需要偿还的债。如此，它便不再是一段有始有终的叙事，而是一具封存完好的标本，一座玻璃罩下的庭院：你回到它面前，不为知道它通向何处，只为再一次踏进那场与你无关、也永不散场的微醺。——说到底，那才是一味称职的精神鸦片：它不发展，不承诺，不背负，只是在那里，供人一次次沉溺又抽身。
而这样的完美需要一种罕见，却不痛苦的勇气——甘愿什么都不发生，甘愿一无所往，甘愿把"没有未来"认作自己的形式而非缺陷；唯有如此，它才能在它本就该待的那一格里，做到真正的无可指摘。这也正是为什么我说，能把它当作“日常番”去体会的人会有更加舒适的体验：归根结底，它已经做到了“悠然见南山”的形，却没能坚持得住这样的魂。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