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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企谷八幡之后,青春仍在逃避之中——简评『二万分の一の雨粒達 - One in 20,000 raindrops』
「解决问题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按平常一样去解题,二就是消除问题本身。」——比企谷八幡

我一直很喜欢那些真正站在高中生视角写校园故事的作品。

这些作品未必有多成熟的作者视野,也不一定有多漂亮的句子。恰恰相反,太成熟太漂亮有时反而会破坏那种青春期的青涩真实感。高中生并不会总是用一种完成后的语言来理解自己,他们常常只是在嫉妒、逃避、喜欢、讨厌、误会和自我辩解之间摇摆。他们未必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也未必能准确说出自己为什么讨厌一个人。可正是这种不完整,构成了校园故事里最珍贵的真实。

当一部作品能够认真写「孤僻者与现充」这个命题时,我通常本能的会对它抱有好感。

因为这个题目很容易写坏,尤其容易写得过于刻板。像是那些流水线校园轻小说,他们把现充写成一群轻浮、浅薄、恶劣的人,把孤僻者写成唯一清醒的观察者。那种作品表面上是在写边缘者,实际上只是在满足一种廉价的自怜——不是我无法加入他们,而是他们根本不值得我加入。

但本作『二万分の一の雨粒達 - One in 20,000 raindrops』没有停在这里。

它意识到,所谓的对于现充的厌恶,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价值判断,而是一种复杂的自我保护。

男主久我聪看不惯班级里的现充集团,尤其看不惯作为集团中心的瑠璃川結衣。他嫉妒她美好富裕的家庭,讨厌她虚伪的做派,甚至连自己唯一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也快要被她“轻而易举”地超过了。可是这种讨厌并不是天然成立的。剧本里反复强调,男主需要不断说服自己去讨厌她,需要为自己的讨厌寻找理由。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因为无法加入那种青春而显得狼狈,而是自己主动拒绝了那种东西。

这一点我很喜欢。

它没有把男主的孤僻写成某种高洁的清醒,而是察觉并写出了其中混杂的嫉妒、自卑和失败感。

瑠璃川并不是一个只靠天赋和外表轻松站在光亮处的人。她的背后也有努力,也有家庭缺失造成的伤口,也有长期戴着面具维持关系的疲惫。所谓现充的光鲜不是平白无故获得的,他们也需要经营自己,需要维持人际关系,需要用某种近乎劳动的方式让自己继续站在那个位置上。

这让我想到了『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久我聪就像是第一季里那个不成熟的,那个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比企谷八幡。「青春是一种谎言,一种罪恶」,久我聪当然也渴望青春,渴望着能和朋友一起乘着电车去上学,但是他做不到,于是他只好将自己想象成比周围人都境界更高的孤高之人。他不去直面自己苦涩的青春,只是不断用名为「贫穷」的挡箭牌去武装自己。

写到这一步,我认为这部作品已经称得上优秀了。本作的文笔并不华丽,但心理描写却能直击内心。像是「相手が好き勝手言ってくるから、こっちも好き勝手言っていい。俺たちはそういう関係だったはずだ」这样很难说的上漂亮但很有青春味道的句子我很非常喜欢。

本作的命题是很好的。但是,问题也随之出现了,那便是解题部分太顺了——

故事的结局,久我聪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逃避,他维护自己的孤僻人设,把自己包装成不需要人际关系、不需要青春、不需要和别人一起行动的人。可实际上,这种孤僻是一种保护壳。只要他不参与,就不必承担交往中的努力,只要他把那些现充都贬低成无聊的人,就不必承认自己也许也羡慕他们。

这个方向本身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它是相当成立的,春物不也是这么写的吗。

作品在后期借小团体的濑户静流之口点名了男主的本质——他不愿意坐电车上学,总是给自己找理由说因为没钱,或者只是他的个人习惯,但这其实是男主不愿意直面人际关系罢了。男主并不只是「不想要青春」,而是「想要却不敢承认」。他不是完全没有渴望,而是因为害怕失败,才把渴望改写成厌恶。

虚勢を張ってやり過ごして、貧乏なことを都合の良い建前にして、自分は不遇な環境だからと言い訳して、しょうがないと無理やり自分を納得させて、それを正当化する為に恵まれてる人間を馬鹿にして、そうやって常に逃げ道を用意しておくことによって、なんとかして自分の形を保っている。

可是,正是在这里,作品开始产生一种微妙的都合感。

男主的孤僻,是逃避。朝霧的阴暗,也是一种逃避。

男主拒绝现充,是因为内心渴望青春却不敢承认。双葉为了维持和现充集团的关系而假装喜欢某种あんみつ被瑠璃川揭穿,朝霧手臂缠着绷带下面却根本没有伤口,瑠璃川看似强硬地邀请朝霧加入圈子,也被解释成她其实是在替双葉承担那个不体面的角色。每个人的行为最后都能被归入同一个成长逻辑——「你们其实都在逃避,你们都需要面对真正的自己」。

单独看,每一步都不是不合理。可问题恰恰在于,它们连在一起之后太合理了,甚至合理地有些粗暴了。

不成熟的八幡大老师说过「不把问题看作是问题,那就不是问题」。这句话几乎直指比企谷八幡最核心的不成熟。他并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消除问题」。他总是用自我牺牲的方式,把冲突从场面上抹掉。只要他先把自己放到最糟糕的位置,别人就不用再受伤,只要他先说自己不需要青春,那么得不到青春这件事就不会成为问题。他认为自己是弱者,因此不需要承担强者的责任,因为是弱者,所以就可以不去解决问题。

比企谷八幡从来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他只是在「消除问题」罢了。

而本作『二万分の一の雨粒達 - One in 20,000 raindrops』微妙的地方也在于此。

它表面上也在批评男主久我聪和朝霧这种消除问题的姿态。男主把孤僻包装成主动选择,女三用绷带和拒绝维持自己受伤者的位置。他们都在把真正的问题从生活里抹掉,而不是去解决它。可是到了剧本层面,这部作品自己也做了类似的事——

它把更难处理的问题,更难以回答的问题给消除了。

其中最明显的例子,便是高潮段中瑠璃川揭下手臂遮盖贴的那张 CG。

久我聪看见朝霧手上缠着绷带,以为那是自残的痕迹。于是他质问瑠璃川一次次邀请朝霧,强行介入她的防御,强行把她拉向你们的圈子,究竟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つまりお前が求めている結末は、朝霧さんの犠牲の上にしか成り立たない」

女二揭下自己手臂上的遮盖贴,露出下面的伤痕。她告诉男主,真正自残的人不会用那么明显的方式展示伤口,而是会遮住,会藏起来。女三手上的绷带不是自残。真正有过自残经历的人,是她。

这个场景的戏剧效果当然很强。

不如说,它太强了——它让女二不再只是一个光鲜亮丽的现充领导者,而是一个同样受过伤的人。

她不是在用道理压男主,而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经验说话。她知道真正的伤口是什么样子,也知道真正受伤的人如何隐藏自己。但是这样的展开也非常危险,因为瑠璃川获得了一种非常强的解释权——你不懂伤口,我懂。

这正是都合感最集中的地方。

因为男主原本的质问,并不会因为女三没有自残就失效。他真正想要去质问的不是自残与否,而是瑠璃川这样的方式是否会对朝霧造成伤害,而这个答案也被剧本掩盖了。即使女三没有自残,即使她的绷带只是心理投射,即使那只是她为了引起别人注意,这个问题仍然成立。朝霧的手臂上没有伤口,并不代表她没有痛苦。

瑠璃川说她明白寂寞之人的感受,则更是在这个本身就讨巧的设计上又添加了一层都合感,这段剧情并没有尝试去解决问题,不如说它回避了这个问题,或者说只是在「消除问题」。

从瑠璃川揭开自己的伤痕,剧本的重心就发生了偏移。问题从对于瑠璃川行为是否对他人造成麻烦和伤害变成了「谁更懂伤口」。而一旦问题变成这个,瑠璃川就几乎等同于自动胜利了。因为她有真实的伤痕,她有经验上的权威。她不只是一个参与者,而像是被剧本授予了裁决权的人。

正如我前面所说,这个场景太强了,它赋予了瑠璃川超出其原本角色的权威。

这里的问题并不是它单纯让女二拥有自残经历,而是经历同时完成了太多功能——它反驳了男主久我聪,解释了朝霧,证明瑠璃川理解真正的伤害,也为瑠璃川之前那些强硬、不体面的行为提供了极其强有力的背书——她理解双葉,理解朝霧,理解男主,也理解伤害本身,而这样就太方便了。

瑠璃川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而像剧本设置出来的主题执行者,她不只是活在故事里,而是在替故事解释故事。而这显然和这部作品的基调是极其不符的。

本作不是没有提出好问题。恰恰相反,它的出题很好。它知道孤僻者的厌恶里有嫉妒,知道现充的光鲜背后有努力,知道真心和伪物之间并不简单,知道青春期的人会为了证明自己迈出了一步而苛刻地看待还停在原地的人。它比普通校园故事敏锐得多。但它太急于让这些问题抵达同一个答案了。这让我感到遗憾。因为它最终没有让这些问题继续互相抵抗,而是把它们整齐地纳入了成长叙事,这也正是它的都合感的来源——它让 happy end 显得像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后记

一开始是想在短评里记录下这段感受的。

我很喜欢本作所讲述的这个故事,文章里也多次提到了。作为一部短篇作品,它本来也不应该被要求承担太多东西,能将「对青春的厌恶是否也是一种自我保护」这个命题写好已经值得肯定了。

只是,通关之后残留下来的那份都合感,始终让我有些放不下。本作对男主的刻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文本中也确实直接提到了「真物」(其实我还想多写一些春物和本作的对比解读的,但还要重新看一遍动画/小说,就算了吧)。但也正如正文所说,相比春物对孤僻者自我欺骗与关系困境的处理,本作的解题方式还是显得有些过于简单和讨巧了。

那些藏在音乐、美术和青春氛围之后的都合感,并不会抹去作品本身的优点,但确实成为了我通关后最难放下的遗憾。

总之,感谢每个读到这里的你,欢迎评论分享不同见解。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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