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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圣歌——在屏蔽之前翻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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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今年的四月中旬,马斯克的X正式向所有语种的用户,包括中文用户,大范围推送了默认自动翻译的功能。
巴别塔圣歌——在屏蔽之前翻译彼此

只要一个帖子被其他人点过翻译,它就会默认被Grok翻译成你的本地语言,中国人看到的是中文,日本人看到的是日文,瑞典语、阿拉伯语、印地语都可以自动翻译。一些小语种用户发的优质推文,也由此能以五十多种语言的双向互译,被推送到全世界用户的动态里。

很多X友表示马斯克这是在重建巴别塔。各国的打工人、考公考编族、学生们在评论区隔空共鸣,大家发现,原来全世界普通人的生活焦虑和幽默感,都惊人的一致。

当太平洋那一端的网友也抱怨自己职场压力的时候,大家发现原来天下的老板都是一般黑,那种为了生存不得不出卖灵魂的无力,为了躲开内卷而消极摸鱼的默契——全世界的年轻人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量子隧道,我只要看见你的文字,我就懂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讽刺的是,以前因为语言隔阂而相安无事的各国网民,现在因为能无障碍秒懂对方的母语,直接在评论区掀起了高强度的跨国对线。

看着那些毫无营养的、无休止的地域歧视和种族主义互喷,有评论直接表示:这就是为什么上帝要摧毁巴别塔。

同一座"塔",有人觉得它象征着团结,有人觉得它代表着灾难。这个巴别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巴别塔这个词来自圣经里的巴别塔神话。说的是讲着同一种语言的人们,决定建造一座通天的巨塔,为了团结所有人防止分裂的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博取名声、扬名天下。

上帝看到这一切,说:"看哪,他们要成为一样的人,都是一样的语言,如今既做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

于是上帝变乱了他们的语言,人们无法沟通,四散各地,工程停工,塔也没有建成。那个地方于是被称为"巴别"(Babel),意思是"变乱"。

《巴别塔圣歌》正是以这个神话为原型制作的游戏。然而开发团队Rundisc有意做了一个颠覆性的重构——把原神话里的"分裂与审判",翻转成了一个关于"理解与团结"的故事。

玩过的人都觉得这游戏特别神,但我在这游戏的前半个小时里,并没有体会到制作组所说的理解与团结,反而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在不断劝退着我。

我们平时所说的解谜游戏,靠的是玩家本能的视觉观察,是利用手上的已有证据,在脑海里倒推出那个可能性最大的事实。而在《巴别塔圣歌》里,玩家没有明确的任务,没有可以装备的武器,只有一个笔记本,用来在一片未知的新世界里,记录那些看不懂的字符。

这让我想到在小时候还在读书那会,经常随着父母到一个新的地方生活,从下了火车开始,那种听不懂本地人方言的奇怪感受——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你还是你,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

《巴别塔圣歌》这游戏更绝,你能看得见文字,但你无法理解文字背后的意义。对你而言,它只是一个退化到符号层面的存在。你会发现你看到的这个世界,物理上在场,但它尚未被意义化。

不过好在我们也并不是一无所知。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在逝去的或短暂或悠久的岁月中,我们每个人都积累着对于世界的认识。

你在游戏里遇到的第一个谜题是一扇紧闭的大门,旁边是一块用陌生符号写的机关操作手册。在很短的时间内,你就能凭过去的生活经验判断出来:上面的字符是开门,下面的是关门。

而"开"和"关"的不同、"门"这个字的相同,仿佛本能一般,瞬间就和我们的母语对接上了。

最初的语言,就是你的母语,当我们下意识去思考推理的时候,正是母语在承担着理解游戏里其他语言的职责,而母语的学习,不仅仅是掌握文字这一个东西。

就像小时候父母教你认动物的时候,一边模仿着叫声还会一边做着动作;就像课本里的生词旁边,往往会配着一张卡通图片。

在我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一无所知、没有掌握任何语言的我们,除了本能地感到饥饿和委屈,并不能真正体会什么是"开心"、什么是"悲伤"。是周围的人用他们的行为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情绪,是世界的反应告诉了我们什么是物品。

文字的词义不是与生俱来的,它是我们通过举止、仪式、职业、禁忌和功能,一点点推断总结出来的。一个词的意义不是孤立的,而是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所指代的。

所以当我在游戏里看到信徒的壁画时,就能感受到他们的信仰,能体会到有一种精神层面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们苦行;当我听到战士的呐喊,会下意识联想到现实里的那些武装人员,他们对职责的坚守、对纪律的严苛。

那些陌生符号的注释,从来不是源于什么定义,而是来自于我们对使用场景和特定行为的反射,来自我们在现实生活里的约定俗成。

但这种基于母语、基于现实经验的办法,并不总是一直有效。游戏设计师好像是故意要让玩家真正代入到这个世界里,从第二个族群开始,设置了众多谜题与干扰项——我们的知识开始失效,我们真的就像那个无法沟通的外来者一样,被拒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在信徒这一大关里,我是按照主谓宾的结构去大致猜测,对着句子里字符的数量,一个萝卜一个坑,将读起来最通顺的字填上去试试,再结合主角自带的笔记本,前后交叉验证。

这个办法到了诗人这一关,彻底失效了。

诗人语是游戏里最特殊、最复杂的语言。不同于其他族群的主谓宾结构,诗人语将宾语前置,形成了一套全新的宾主谓语序。

同时出现了系动词"是";表达否定或疑问的方法则是在整句的开头和结尾加上对应的环缀;书写的方式是将所有字符串在一条线上面,类似于阿拉伯语。

这种被自己完全不知道的知识所困住的感觉十分难受,友善的问候因为无法理解含义而演化为刺耳的质询,爽朗的笑声也由于反复解读无果后,变成了奚落的嘲笑。

很多人会觉得《巴别塔圣歌》的核心玩法是"知识锁",这类游戏的特征是:你收集到的知识和信息,决定了你游玩时的感受和方式。

我想起之前玩Tunic(狐尔达)的时候,主角小狐狸同样有一个笔记本:一本类似儿童绘本的书。游戏大部分时候是没有清晰的任务指引的,你需要在能够进入的地图中不断探索,持续收集绘本的残页,去拼凑出那些主角本来就有、但玩家却不知道的能力。

在《巴别塔圣歌》里也是一样,在融入一个族群的初期,大量未知且让人混乱的文字将笔记本填满,而我只能带着这些疑问,在无目的的漫步和探索中,通过观察和猜测写下大致意思,收集那些能证实字符含义的确凿信息,完成知识的整合。

然而这种无目的的搜集,往往就是破局的关键。在我毫无头绪的时候,终于寻得角落里,那一幅被藏起来的壁画、一张对照表,以它为起点,我得以展开一种另类的网状破译。

我们知道黑曜石这家公司,以擅长做网状叙事闻名,那种从一个点开始,延伸出数条任务脉络、最后又都收束到终点的逻辑,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巴别塔圣歌》也是如此:从已知的极少量文字开始,众多线索并行发展、时刻变动,与线性游戏里面那种用完就扔的关卡不同,巴别塔圣歌中的文字将会一直陪伴你走完整个流程。我们通过自己的判断或者是瞎转悠,终于凭借努力或运气,打开了理解整个文明语言大门的时候,整个游戏也会跟着发生大变样。

我经常会在解开了一半文字之后,回去听那些之前没能理解的对话。"撞钟人待瓶!"、"我是怪物!"这些一开始我完全没能get到他们在笑什么的笑话,随着我不断了解那些文字指代的含义,也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并在心里跟着他们一起大笑。

我欣喜于这奇特笑话带来的生命力,也释然于理解他们的语言之后,那种身处共同信息场里的安心。

随着游戏进程的不断推进,当主角把笔记本上的草绘和字符全部一一对应起来后,你会感受到一种别样的体验:你并没有击败什么Boss,这个世界也没有改头换面变成其他样子,但你心里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这正是《巴别塔圣歌》的核心魅力。面对一堆乱码符号时,大脑处在一种"认知失调"的焦虑里;而当你通过观察环境、推理逻辑,最终把符号和含义正确连线的那一刻,那种靠自己的智慧把"未知"变成"已知"、在某一瞬间豁然开朗的体验,就是所谓的"尤里卡效应"。

人天生就有对秩序的追求,游戏开始时,高塔的语言是破碎的、混乱的,而你的笔记本就像一个无序世界的整理器。当你集齐最后一个字符,看着原本打满问号的页面变得井井有条,所有的字都有了归宿时,这种把"混乱归于秩序"的过程,极大满足了那颗渴望完整的心。

在别的游戏里,你的武器是剑或者枪;在《巴别塔圣歌》里,你的武器是知识,是语言。看不懂文字的时候,你是被高塔排斥的外来者,路牌看不懂,卫兵的警告听不明白,内心是无助的。而当你收集完所有字符,你获得了这个世界的知情权——你听懂了神明的低语,见证了战士的坚守,理解了神选之人的追求。

每学会一个新词,你就在不断剥开这个族群的内心。不是用暴力征服,而是用理解靠近。追求交流和联结,消除偏见,让彼此重新具备相互认识的可能,这正是开发者想表达的,一种极具人文主义色彩的核心理念。

见证了五个文明各自的历史,来到游戏末尾,我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去连接那些各自孤独的文明。不同的语言,对应着不同的世界景象。巴别塔的悲剧,不是他们说着不同的话,而是他们生活在相互隔绝、互不理解的不同界限里。

维特根斯坦在他的《逻辑哲学论》中提到:我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世界的界限。语言并不只是替现实贴上标签,它也是我们把握现实、组织经验的方式。

我们能够说出什么、区分什么、命名什么,往往决定了我们能够如何理解世界。语言为思想划出边界,那些无法被命名、无法被表达的东西,也就很难真正进入我们的认知。

语言的极限,决定了精神世界的边界。你不掌握某个概念,就很难在脑海里清晰地对它进行“思考”。战士们没有"神"的概念,觉得信徒的祷告只是不洁之人的杂音;炼金术士们没有"玩乐"的概念,觉得诗人们放弃了寻找。

这正是巴别塔神话的悲剧性所在,然而在巴别塔之外,圣经里还有另一个故事。

当耶稣复活升天后,门徒聚集在耶路撒冷过五旬节。忽然有响声从天而来,像大风吹过,充满了他们所在的屋子;又有舌头如火焰显现,分开落在各人头上。他们被圣灵充满,开始用别国的语言说话。

当时耶路撒冷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虔诚信徒,他们惊讶地听到门徒用自己本乡的话讲述上帝的作为。彼得站起来传道,那一天就有约三千人受洗,成为了早期教会的基础。

上帝差遣圣灵,让人们的语言能够被其他人理解。在这个意义上,游戏中的主角也承担了类似圣灵的功能:他并没有抹平语言的差异,却让彼此隔绝的语言重新变得可以被理解。

这是对巴别塔"诅咒"的逆转,也是制作组想要传达的:和解不是统一语言,而是建立可翻译性。理解不是同化,而是让差异之间产生道路。

语言远不只是一种沟通工具。它是把人联系在社会上的纽带,是落成并塑造着一切文化的双向网络。当我们通过学习掌握了另一种语言,我们看到的世界才不再是扁平的。语言虽然制造边界,但也能打开边界。玩家每破译一个词,世界就多出一块可居住之地。

当我们通过终端把不同的文明连接起来,语言的脉络终于被打通:战士们欣赏起了信徒的音乐,炼金术士和诗人也在遗失的记载中确认了彼此的关系。我们把语言的界限向外扩张,从而开放、并拯救了整个世界;我们并不是消灭了语言的差异,而是让差异重新获得了被理解的可能。

在游戏的真结局里,代表五个文明的光点相互连接、旋转、排列,不同文明的最高追求以不同的角度呈现出来——神、天责、美、进化、放逐。

所有分支,本是一体。

信徒寻找神,但神并不存在于遥远的天边,而是显现于人与人相爱的瞬间;
战士恪守天责,但天责不仅是筑起高墙,也可以是守护他者;
诗人追求美,但美并不只属于空中花园的雕塑,也存在于艺术被分享、被理解时的快乐;
学者研究进化,但文明的进化不只是冰冷的机械,也包括思想的启蒙与交融;
隐士选择自我放逐,以为隔绝便是自由;但真正的自由并不是逃离世界,而是在理解与被理解之后,重新选择与世界相连。

这五个看似截然不同的词语,最终指向了同一个真理:所有通往崇高之物的道路,最后都要回到人与人之间。文明的意义从不诞生于隔绝,而诞生于理解、回应与联结。

所以当我们把思维带入现实,不禁要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大翻译运动真的能带来世界大同吗?

依稀记得上个世纪末,那些群星合唱歌曲的黄金期,恰好是全球化乐观主义的高潮:冷战结束、历史翻篇、随着千禧年的到来,大家都愿意相信整个人类正在逐步汇入同一条河流。

大合唱是那个信念完美的文化形式——许多声音归约为一个和声。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那时候人们仍然相信音乐可以作为一个载体,可以用来传达想要和平的一致夙愿,我们都住在地球村,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

然而我们也都知道后来的事情——这种大合唱消失了,不是因为符号老土,而是那个信念已经让人无法再去实打实地相信。

我们进入了脱钩、身份政治、阵营化的时代。

有人会认为这份理想并没有死去,而是隐藏了起来,那个把人类重新焊接在一起的理想,从"歌曲"这种媒介迁移到了"翻译"这种载体。

不幸的是,我们能够亲眼看到AI带来的自动"翻译",这个重建巴别塔的技术地基,往往是被用来加固,而并非消解分裂。

在大合唱中,关于人类一体的虚构,即使是假的,也在真的产生团结——它制造出的共情,虽脆弱却也满怀心意。

而我们这个时代对于真实性的执念达到了极致。要曝光最极端的言论,要看到最真实的丑陋,剥掉了那层伪装的虚构,却什么也来不及替换。

我们抛弃了美丽的谎言,换来了赤裸的真相,然后发现:大翻译后的世界并不使人自由,它只是让我们更精确地互相厌恶。

所以答案很直白,大翻译运动并不会自动带来世界大同。它使用了通往大同的工具,却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

世界大同需要的不是能听懂彼此,而是听懂之后不选择直接屏蔽,依然愿意承认对方是自己的同类。

《巴别塔圣歌》没有要求我们重新相信那种“所有人终将汇入同一条河流”的宏大叙事,也没有天真地说,只要翻译存在,误解就会自然消失。

恰恰相反,游戏从一座已经破碎的塔开始:每一种语言都封闭在自己的楼层里,每一个文明都把别人的声音听成噪音、亵渎、危险或无意义。

它真正带给我的,是另一种更微弱、也更坚韧的希望:即使人类无法自动和解,我们仍然可以选择不把他人的话当作噪音。

在《巴别塔圣歌》里,翻译不是一个按钮,而是一种缓慢的、谦卑的劳动。玩家必须观察、猜测、犯错、修正,必须在下判断之前先承认:对方的语言背后,也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正是这个过程,让理解重新带上了伦理的重量。翻译不再只是“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而是“我愿意相信你说的话值得被理解”。

“世界大同”已经很难再被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巴别塔圣歌》也没有把希望建立在天真之上。它承认语言会制造隔绝,承认翻译可能失败,承认不同文明之间充满误解。

但它仍然让玩家亲手证明,隔绝不是世界唯一的结局;在断开联结之前,不妨再做一次最后翻译。
巴别塔圣歌——在屏蔽之前翻译彼此
我们未必还能够期待所有声音会再汇聚成同一首歌,但却仍然可以相信,⎣ᐦ ⎣ᐢ(你我)之间,依然能够铺出新的道路。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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