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ent te dire adieu
首先我想先谈一谈传统派文娱作品会如何展示疾病或特殊群体的处境与感受,我认为大致可以分为写实派与意识流派,这里不过多展开只做直观的举例。所谓写实派,大多是把人物放回具体的处境里,去展示如何从不同方面影响一个人的日常,对应的打法教学有:讲躁郁症的《一念无明》,讲原生家庭的《无人知晓》等。意识流派,则往往不满足于从外部观察,而是试图让观众进入当事人混乱去直观感受,打法教学有:阿尔茨海默症《困在时间里的父亲》、闭锁症候群《潜水钟与蝴蝶》、身份崩塌与错位《蓝色恐惧》等。
对于本作来说,想要展示的是互联网时代下人们所面对的多重精神困境,很有见地。毕竟这是个人人立于危墙之下,却又习惯于把崩溃转化为可消费的内容的时代。我们急需一篇能够真正刺穿屏幕、去呈现这种精神困境的檄文。但是传统的流派已经显得太过局限, 似乎缺少一点真正直击人心的力量,所以本作创造性地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派别——好丽友派,分析如下:
首先是命名,糖糖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好丽友派理论的铁证。作为一个想要展示当下年轻人精神困境的角色,不叫类似于郁子、忧这种看着就很忧郁的名字,偏偏叫糖糖,这让甜度直接超标,观众直呼✝升天✝。而好丽友派配料中最重要的就是白砂糖,她就是这块好丽友派中含量最高的成分,是所有叙事的核心,也是无限意识里的锚定之人,任何元素都将围绕这份甜味旋转。当然,这里的判断是失之偏颇的,因为名字其实只是来源于原作游戏,或许称为不谋而合更加妥当。
然后是外观,好丽友派,顾名思义,就是企图把当下所有严肃的精神困境压缩成一块独立包装的小点心。中间塞一点病娇夹心,夹上两片亚文化蛋糕胚,外面裹一层互联网黑巧涂层,最后掺入当代年轻人的精神危机糖霜。写实派的创作者会问:这个人为什么痛苦?她所处的家庭社会环境如何一步步把她逼到这里?意识流派的创作者会问:痛苦本身是什么形状?当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开始崩坏时,世界在她眼中会怎样变形?而好丽友派另辟蹊径,询问的是这份痛苦能不能被做得更有口感?把混乱、呓语和自毁冲动全部压进一块工业规格稳定的小蛋糕里?能不能再加一点迷幻滤镜和电子音,让它看起来既阴暗又好吃?恰如好丽友派一般,其貌不扬但总是能让人嘴馋。
本作的配料表大约如下:个体焦虑百分之二十,偶像崇拜百分之十五,女主播凝视百分之十五,精神疾病符号百分之十,药物意象百分之十,电波台词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二十则是用大量的时代情绪来作为膨松剂。对口感方面来说,好丽友派最核心的美学就是夹心美学,用外层的可爱来掩饰内层的崩坏。本作外层是炫目的赛博霓虹和主播营业,内层却是精神危机与无尽的孤独自毁。但好丽友派最好吃的部分永远是它的夹心,这是每一位真正的老饕都该有的共识。
最关键的来了,在口味方面好丽友派有着最经典的巧克力味原味、抹茶味、草莓味三种口味,这不偏不倚恰好对应于“卡拉马佐夫”这个三人主播组合!显而易见,狱蔷薇美血华是巧克力味原味,哥特萝莉所代表的黑暗与甜腻是最标准的代可可脂味觉;祢智祸大人则是抹茶味,像抹茶一样表面清冷,入口微苦却能留下些许回甘;至于珀珀・洛丽波,猛毒电波少女对应的一定是最能代表少女电波感的草莓香精味。至此,好丽友派经典三味的产品线布局俨然成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隐藏在表面下的深刻暗示,好丽友派的经典包装一般是2枚入、6枚入和12枚入。皆为双数,意味着成对与分享,就像那句著名的广告词所说 “好丽友,好朋友”。而本作却偏偏是13集。一集之差像一块永远多出来,无法被分享也无法真正吃到的派。它暗示了某种悲伤的事实,我们作为观众目光永远只能停留在包装外侧,大可以辨认口味,分析配方,对着货架指指点点,却无法真正触碰角色们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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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烂活整完了,最后还是想说点真诚的东西。写这些内容的本意并非娱乐化苦难,是想表达对这部作品的处理方式不赞同。着眼于这种题材的作品应当足够谨慎,我不太希望那些处在各种困境中的人只被展现为一种猎奇的视觉风格,或者是一个方便传播的人设来吸引目光。无法入睡的夜晚,无法开口的恐惧,这些本来都应该通向一个个更具体的人,但是在本作的表达里却有被奇观化的趋势,连崩溃也变成了所谓名场面。把妄想下的失重 ,把精神滑向深渊作为叙事的高潮,仿佛通过这些影像我们就能宣称自己理解了他人,也顺理成章完成了共情。所以我看到了这种姿态:“好了,典型的案例已经给出,理论分析已经做完,我们把能说的都说了,甚至把好结局都展示给你看了,接下来该怎么做,该怎么像普通人一样长大成人,你应该知道如何选择了吧?”,这本不该是如何选择的问题。
(以下内容涉及游戏剧透)
在原作游戏里,达成真结局之后能解锁最后的成就 Comment te dire adieu,意为“如何向你告别”。是的,告别。经历无数条失败的路线,无数种被操控或者被拯救的可能之后,糖糖不再按照玩家的安排行动,开始自己生活自己直播,最后对并不存在的阿P说出感谢。于是我们目睹了她的离开,并且可以安心地称之为自由与救赎。但这也总带着迟来的意味,就像那低至5.2%的成就完成率一样。意味着人已经走到某个边界,某些话没有在更早的时候被听懂,某些呼喊没有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被回应。
也正因为如此,告别这个词才显得格外沉重。倘若有更多此类型的作品,愿意去认真分析,去展示处在困境中的人为什么沉默痛苦,如何求救,又如何一点点走远,那么我想观看者也许可以更加靠近他们的内心,也许有一天便不会再有“我这一生离岸太远,以至于挥手求救时,就好像在道别”的悲哀,那时我们就不必去追问如何告别。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