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箱庭到浮世长卷——淡岛百景如何用群像书写宝冢式剧团学校
淡岛百景,也许是这个时代最珍稀的群像动画了。继一月的那部新番之后,今年竟又有了一部以文戏取胜的季番,教人不得不感叹作为观众之幸。区别于那一部,本作是真正的群像作品,而且是多代人全景式涉及多个社会维度的原教旨主义群像剧,有着宛如小说般的厚度。
本作的原著漫画作者志村贵子,素以剖析人内心世界的文戏和对各种题材驾轻就熟的才能著称,这部作品也是如此。这些以歌剧剧团学校为素材的故事,让人读来只觉得分外深刻真实,忍不住猜想作者是否自己就是歌剧剧团学校出身。
实际上这也许仍然只是因为志村老师考究细致,毕竟,以现实中的宝冢音乐学校为原型去推想的话,考虑到2008年就已曝光过的霸凌丑闻“宝冢96期生事件”,以及在两千年初流行过的明星天海佑希新人时期曾被霸凌的传闻,说这部连载于2011至2024年间的漫画取材自他人是有可能的。
而联想到本作中同样存在曝光的情节,且宝冢在2023年又一次曝出的丑闻,未尝不让人喟叹戏内外的现实联系。
本作以学剧少女的人生为核心,围绕淡岛,笔触也涵盖了多种多样的社会人物。我们能看到淡岛的舞台吸引了无数人,让他们心醉向往,为了追求那份闪耀而努力。但那看似光鲜亮丽的歌剧学校里其实也充满了排挤的黑暗,学剧少女之间既有憧憬激励也有嫉妒仇恨,那么,故事的中心是褒是贬呢?
本作没有简单地投注在某一个倾向上,而是以广阔的视角包罗了淡岛的百样滋味,既批评了歌剧剧团学校的阴暗面,刻画了失败者的遗憾与酸涩扭曲的情感,也展现了学剧少女们的可爱与进取,相互激励慰籍的美好情感,她们追求舞台中心的理由。
本作是真正的原教旨主义群像剧,不仅具有全景式的视角,在时空维度上也严肃而大胆,采用横跨数十年、连接数代人的群像剧模式,在千头万绪的人际关系逐渐积累的过程中,编织出一张庞大而精细的角色关系网。这种叙事体现了群像剧特有的对线索的细腻编排,运用穿插的伏笔连接各条故事线,让每个看似独立的故事在情感和因果上相互呼应。角色关系网络的逐步建设让人感到淡岛这所学校连接着诸多人生,不独为学生这一个阶段的舞台,也成为了承载无数人人生起落的舞台。其中时空和生死种种跨度的苍凉意味。在情感上彼此回响,看来观感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浮世长卷。
本作采用清新的水粉画质感,源于原著偏现实的画风,角色们的发色往往只有现实中人类的几种类型。而作品又在这基础上不厌其烦地设计了角色们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发型变化,相似角色那仅在细节上有差分的造型。再加上本作在叙事时秉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态度,同一集故事中往往包含多条故事线的多位不同人生阶段的角色,这导致了本作经常被网友们诟病为“脸盲”、“认人困难”、“看不懂”的头疼作品,这点在多线叙事交错跳跃纷繁复杂又毫不肯为易读性让步的ep6犹其明显。但我觉得其实还好,本作倒也没有难懂到悬疑片和试验作的程度,只要静下心来辨识,也是可以做到一周目即看懂的,况且官网也有跟随每集发布角色关系图辅助理解。
(图右源自网络)
其实,本作前中期的叙事有一处特点,即以标注了名字的幕间画面和小标题相呼应,同时又以小标题和正片中角色互称的姓名做错位设计,通过向观众展现艺名和本名、夫姓和旧姓的差分,让观众注意到角色事业乃至婚姻的变化;通过小标题和幕间动画强调表达的侧重点,甚至利用名字信息实现在群像叙事中的伏笔抛收。这些让观众获得了在观看时自己疏理线索的体验、从模糊到清晰的群像剧观感,可称淡岛叙事的一个特色。我觉得这还挺有意思的,ep8中还有变动幕间画面上的名字的小演出,强调了角色江里对名字的在意。
本作的创作既忠于群像理念,又隐隐有一番脉络,整体上表现为一种形散而神不散的样貌,到了最后,本作丰满多样的表达也收束了起来,完成了聚焦,而那聚焦便是以田畑若菜这一代人为枢纽、以伊吹桂子和冈部绘美恩怨始末为线索的。
本作首先在第一集中让若菜和学姐竹原绢枝登场,打下和观众距离较近的一代基础,同时也将学剧少女之间相互追逐又因才能差异而分别的青春酸涩情感、淡岛恶意竞争的沉重背景,这样的表达作为基础。
然后,在ep2中以三个视角、两条时间线,交错编织出角色年少和中年的巨大变化,以生死离别的震撼奠定了反霸凌主题的悲凉基调,同时初步展现重要角色的因缘连接,呈现群像剧关系网络的冰山一角。
接着是水平在本作中名列前茅的集数,ep3,以传统家庭压抑故事为表面框架,对性格悲剧在三代人之间的病态延续及其终结,作剖面图示式的结构编织。通过三代人视角展现在美子家族三女子间绵延的性格悲剧,群像文戏具备了文学解剖的意义。
这一集成为了本作歌剧演员人生黑暗面的小缩影,性格悲剧在三代人之间的因果绵延极为震撼。一代的夏子因母亲红颜薄命,养成了一种带着艺术家气质的偏执狂性格,其人一生,大概一直在以某种偏执艺术家的强势与虚荣,对抗对红颜薄命的恐惧。然而在她那美丽而刻薄,空虚而锐利的生命故去后,留给后代的伤害却遗留了下来。三代的桂子性格因她而扭曲,种下了ep2事件的因。二代的琉璃子悟出了爱是包容的道理,然而就为那舞台上的闪耀,三代人都付出了青春,以及家庭生活的一部分,这伤口无法弥补。这一集是引人深思的教育故事,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独立出来也很有价值。
ep4,ep5呈现群像单元剧本色,内容偏治愈,调子为之一变,但角色之间的酸甜的情愫,或是独特的宗教二代家庭孩子的苦恼,也都各具讨论的价值。
到了被认为最晦涩难懂的ep6,不再用小标题和正片姓姓的差分做叙事呼应的招数了,全以时空错位和三线交织叙事来做文章。本集主要故事线以住吉、押上和桂子三人为一代,住吉之女、绢枝和上田为一代。次要故事线以堀内单独为一线。
这一集以主要角色两代人的故事线在校庆事件中交集为高潮,以次要故事线为比兴上的呼应。绢枝,桂子两条故事线分别发展未来和告别过去,隐隐然有调整上半季基调,下启下半部分的意思。
本集以校园怪谈作为抒情的文艺象征,这种意象的引入也带来了神秘色彩,故事中数人的幻听,学生们的窃窃私语,老师的讨论,甚至是低年级学生的试胆嬉戏,都让校园蒙上了宛如鬼影般的凄迷气氛,给最后的抒情助了力,本身也有其结构作用。
这集将淡岛塑造为了一个郁结了众多无法抒发情绪的地方。显示因梦想而希望,从希望而绝望,由羡慕而嫉妒,这些学生的青春期情结,和戏剧演员的情结聚集在这里,把淡岛变成了一个沉重的箱庭。
也许唯有像绢枝学姐那般,从才能到心灵都美丽的人物,方能从沉重的人际关系压力、被竞争扭曲的人心中脱颖而出,然而,第一步是学会正面黑暗。
不管是嫉妒心,还是愧疚感,不要让它成为疙瘩,唯有敢于面对的人,才能不让心被污染,作为高洁之人闪耀在舞台之上。
淡岛这样轮回式的箱庭,以浪漫主义的眼光看,想必是聚集了众多类似怨念构成的思念体罢,堀内的那一条独立故事线即是呼吁人们莫要因亡灵古老便害怕畏缩,要勇敢打破那陈旧悲剧的轮回。
ep7是ep4的延伸单元回,竞争者之间的互助和同窗的友谊,温馨治愈。
ep8,ep9时间跳跃到田畑之后的代际,讲述最年轻世代三人组的故事。其中尤其突出江里和初中朋友先是扭曲,然后和解的动人故事。
其间,若菜以作家身份回归演讲,为结尾打下伏笔。而后辈们改变恶劣前后辈关系,使淡岛氛围变得温暖的故事,则显示抵御冷暴力与软霸凌的那份温柔,在人与人之间传递,一点点改善淡岛的趋势。
最后,ep10,ep11,ep12连成一体,揭露桂子当年的心路变化,完成霸凌者忏悔的故事,并在最后通过若菜对淡岛黑暗面的曝光,回收全篇。
ep10仅以三分之一的篇幅就把桂子的心境补完了,堪称精炼,它揭露桂子最初不仅是以朋友眼光看待绘美,而且带有憧憬。
这也呼应了ep3的内容,揭示桂子恨自己的偏执外婆也有个过程,一开始的时候,小桂子也只是在单纯地憧憬着外婆夏子,并希望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桂子最初接近绘美,就是想从这艳欺外婆的同学身上,得到认可和友谊。彼时她也许对此还没有清醒的认知,但这种寻求优秀者认可代偿家庭创伤的心理,恰是如此隐秘。
这种在憧憬中寻求友情,在友情中寻求认可和平等的关系,在女生中本可以是很积极健康的。
当年的冈部绘美心灵如外貌一样美丽,当然也不会提供一段不对等的友谊,本来这两个人的关系也很美好,甚至还有“一起登上舞台”的心愿。
两个人的友谊本来不会动摇,奈何这是有竞争的学生环境。两个人本来已不会因为竞争出现隔阂,奈何出现了才华横溢的第三人。
这个第三人幸惠,又是被人们孤立的人。这个绘美,又是因为仗义执言,波及了朋友桂子。
绘美也许一开始没有看见人群中的桂子,也许本有温和一点的处理方法,后面也为此歉疚了一下,但她本就是一个率真的人,不能容忍那些因嫉妒而排挤幸惠的小人们,她刚直的话也击中了桂子。
桂子本来也不至于走极端,她甚至不是霸凌的主动参与者,但她还是相当于接到了朋友的一句“演得不如人家”,她终究未能扛住创伤对心灵的侵蚀。
当初外婆的苛责也涉及到了演技方面,这下桂子感到了宛如创伤情境再临般的绝望,她无法控制第二次被憧憬对象否定,被寄予认可期待的朋友否定的痛苦,自卑、嫉妒化为了怨恨。
而那最终导致的霸凌事件,真是丑陋又让人难过,所谓“憧憬与赞赏成为了仇恨的动力”,便是指学艺术少女间的扭曲悲剧,本质上源于人们感到自己那渴望被认可的心受到了羞辱。
这集用了很多颠倒镜头,有利用地板影子的演出,有利用积水意象的演出,最终与绘美脱离人群、孤独地“坠入水中”的演出相呼应,相当震撼。
人渴望被认可绝不是错,才能跟不上梦想的话,换一个也绝不是错,可悲的是不能给予爱的家庭,以及被自卑和嫉恨扭曲了本来美好心灵的人。
桂子将本来可以做支持她的朋友的绘美,彻底逼成仇人,而后悔悟,却一生未敢面对,背着负罪感孤独终老,受到了惩罚。
ep11是伊吹桂子与冈部绘美故事的后日谈,也是桂子人生的最后时刻,淡岛校方的顾忌、出版社的考量、受害者家属的尖刺与回忆,构成现实主义的复杂图景。若菜之煎熬则为副线。
桂子在回忆中故去,弥留之际向绘美和幸惠道歉,并表示自己嫉妒幸惠,果然她的心底隐藏着对绘美幸惠关系的向往。当年的她也想要过那种关系,在那种由认可和支持构成的健康积极的关系中,走出原生家庭的阴影。
她也想成为她们那种高洁又闪耀之人。
最后的桂子不能说放下了对外婆的仇恨,但忆起了那份童年的憧憬,果然,她的原点也只是想要被爱。
这可以说是在不回避霸凌之恶的同时,又最能让人感到悲悯的加害者忏悔故事了,在日漫之中。时间的力量,生老病死的力量还是太强了。淡岛百景抓住了那种,原本向善求爱的心如何因自卑而一时堕落,又如何忏悔煎熬的悲剧之要点。
ep12,也是最终的结局,通过公开桂子霸凌绘美往事的那本书,串联以若菜出书事件辐射的大部分淡岛相关角色,作为群像剧tv的结尾。
这个结局是一个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平衡,曝光固然伸张了正义,但也造成了舆论的复杂化;歌剧改编是多方妥协的产物,并非纯粹,但苦难本身并没有一直沉寂的理由,那仍然是出于一个真诚的真相揭露。而绘美儿媳的回忆揭示了绘美即便遭受不公,仍具有以灿烂笑容支持后代去淡岛的胸怀,这份器量提供了超脱的宽慰,使故事得以美好地升华。
借绢枝与若菜那首尾呼应的谈话,作品也是表达了结论,也即不否定淡岛的闪耀,那种对艺术的追求,同时也呼吁避免绘美幸惠桂子那种悲剧,呼吁给予追求艺术的人,实现梦想的舞台,不应带有污血,应当纯粹。
作品最终完成了悲悯的人文关怀,我认为正如最后一集旁白所说的,世上的故事讲的本就是世上的人,为虚构落泪,文学的意义,其实也就是为现实落泪。
本作在时间跨度上极为大胆,敢于描写角色从幼时到故去的生死震撼,数代人跨越数十年的沧桑聚散,赋予了作品远超一般青春故事的时光厚度与悲凉气氛。
在书写追梦青春的同时,没有回避失败和放弃的酸楚,也没有遗漏成功者付出的代价。
但即便如此,就整体而言,本作却依然可谓是哀而不伤。
本作有众多令人感动的角色塑造和人际关系,或高洁刚直如绘美,或纯洁温良如若菜,或温柔优雅如绢枝,或痛改前非如桂子,或惺惺相惜如实花子与纱织,或缠绵可爱如纱织与佳代,或友善温暖如纱江雅三小只,或温馨与那些学姐与学妹的友谊……这些人展现了淡岛阴暗面外的光明面,她们的闪耀,在一点点照亮淡岛的故事。
就如ep2,ep6和ep7中透露的意思一样,作品中其实含有一个忠告,那就是要勇敢面对,不管是自己的恐惧、对压迫的不满、对沟通的畏缩,都要勇敢克服,时间就连有些遗憾都能冲淡,而限制我们表达和沟通的,往往只是我们自己心里的坎。小的遗憾若被时间冲淡了,不也可惜吗,千万不要让大的遗憾留存。
真是让人想要纪念的作品。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