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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日语文本推崇
FS的魂系列长期存在一个表面上的矛盾,一方面,玩家社群普遍承认英语配音和英语文本已经发展出一种独立的、极具辨识度的文学腔调;另一方面,相当一部分认真的考据者坚持认为,只有回到日文原文,才能触及作品的真相。这两种态度看似可以并存英语负责审美,日文负责事实但只要追问得稍微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它们之间的张力远比法环风格与事实分离法环这种简单划分要复杂。要把这件事说清楚,需要把讨论分成三个精细程度不同的层面,发声层、文本校勘层、解释权威层。混淆这三层,是绝大多数关于魂系列法环英文版是否忠实于日文原作法环的争论之所以难以厘清的根源。

讨论这个问题最容易忽略、却最具决定性的一个事实是,魂系列从未制作过日语配音。日版玩家和欧美玩家听到的是同一条英语音轨,区别只是字幕语言不同。这个事实直接取消了法环英语配音是否忠实于日语配音法环这个问题的成立条件不是答案是法环不忠实法环,而是这个问题缺少一个比较项,因为比较项从来不存在。

这是宫崎英高本人审美取向的直接产物。负责本地化的英日合资公司Frognation的主笔Ryan Morris曾公开说明,宫崎英高喜爱指环王,希望自己这部日本游戏能用英式英语呈现;法环里为体现复杂的家族关系,团队甚至专门选用了源自不列颠罗马化之前布立吞语的威尔士语和康沃尔语口音来区分角色谱系。这意味着,英语在魂系列的世界里承担的不是法环翻译外壳法环的功能,而是这个西式幻想世界本身的母语制作者选择用英语来让这个世界第一次发出声音,而不是先用日语让它发声、再把声音转译成英语。在发声这个维度上,英语彻底获得了本体意义上的原生地位,没有任何商榷空间。

发声层的结论并不能推广到事实层面。具体到某一句台词传达的信息、某个角色的设定细节,情况则完全不同。已知的制作流程是宫崎英高先写出日文文本,本地化团队再据此翻译;而这个翻译过程留下了大量记录在案的错误恶魔之魂和初代黑魂的英文本地化质量问题尤其严重,此后随着系列走红才逐渐改善,恶魔之魂重制版修正了原版里许多最严重的错误,但据统计仍有大约一半的明显问题没有被修复,其中包括整段被完全忽略的文本。中文玩家社区里甚至有人专门建立了一个耗费一年多时间整理的日中英三语对照数据库,理由直白,英文本地化法环一直以来错误很多法环,需要用日文原文作为参照。

在这个层面上,法环日文文本更接近宫崎英高实际签字通过的写法法环是一个可核实的文本校勘命题,跟翻译史上任何严肃的版本比对工作性质相同,不需要预设任何超越文本本身的东西。说法环针对这一句台词,英文剧本与日文版本不一致,按可核实的事实,日文版本更接近作者实际写下的字符序列法环,这种判断站得住,而且应该被认真对待。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二层向上滑动、变成第三层的时候。许多考据项目并不满足于逐句校勘,而是隐含地假设,只要足够细致地比对日文与英文,最终就能拼出一个完整、自洽、毫无歧义的法环宫崎英高真实构想法环一个悬浮在所有具体文本之外的Ur-text,日文文本是对它的较好逼近,英文文本是较差逼近。这个假设比法环日文在局部更可靠法环强得多,也脆弱得多,原因有两个。

第一,它在结构上不可证伪。任何一次新发现的日英分歧,都会被解读为法环离真相又近了一步法环,而绝不会被解读为法环原来真相本身就是开放的法环因为承认后者会让整个考据项目失去存在的理由。一个无论出现什么新证据都只会被同一套叙事吸收、永远不会被推翻的命题,本身就值得怀疑。

第二,也是更根本的一点,宫崎英高的创作方法论本身就是刻意制造信息缺口。他在多次采访中确认,自己的故事确实有一个他认定的答案,但他刻意不把一切讲透,尽量不加评论,让玩家自己去拼图这是宏观叙事结构层面的设计,主要体现在依赖物品描述的碎片化叙事和大量留白上。这意味着,就算英文版做到了零误差的字面转写,日文原文里也根本不存在一个完整版本等在那里被还原,因为日文原文本身就是不完整的,这是设计意图,不是翻译损耗。法环只要回到日文就能逼近完整真相法环这个预设,错的不只是法环日文未必比英文更接近真相法环,而是更根本地错在,根本不存在那个真相在等着被逼近。

不过这里需要一个修正,否则容易把宏观留白和微观文本事实混为一谈这恰恰是前文容易滑入的陷阱。留白是叙事结构层的安排,决定哪些信息被揭示、哪些被悬置;但具体某一句台词在日文里写的是什么字、宫崎英高签字通过的是哪个版本,这是微观文本层的事实,跟宏观留白不在同一个精细程度上。一部作品完全可以整体设计成开放、拒绝给出完整答案,同时每一句具体台词依然有一个确定的、可核实的字面形式。能被法环意图谬误法环批评打掉的,只是法环存在一个藏在作者脑中、原则上可以被无限逼近的完整真相法环这个强命题;它打不掉局部的、谨慎的文本校勘工作。这种文学理论中经典的法环意图谬误法环把作者心理深处那个原则上不可还原的法环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法环当作文本意义的最终裁判标准在这里有一个具体的化身,把法环宫崎英高用日文写下的那个版本法环误当成法环宫崎英高脑中那个完整构想法环的代理物,仿佛拿到了日文文本就等于拿到了意图本身。但日文文本同样只是一次具体的、有限的、刻意留白的语言行为,它和英文文本之间的差距是有限的差距,不是法环有限逼近法环与法环无限完整法环之间的差距。

魂系列还有一个细节加深了这种悬置,本地化团队与原作者本人对法环谁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内容决策法环这件事各执一词。Frognation方面称本地化几乎未获得From Software的实质输入,宫崎英高本人也承认自己在很大程度上放权给本地化团队;但与此同时,双方又都声称从写作早期就开始密切合作,甚至共享内部文档。这两套说法互相矛盾,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完全承认法环英文版是独立的二次创作法环,也没有任何一方完全收回自己对内容的主张权。

这种模糊不是疏漏,而恰恰是权威结构本身的真实状态,声音的原创性彻底让渡给了英语,但事实的最终解释权仍然悬置在日文文本那一侧,并且悬置得不彻底。两边都不肯把权威完全让出,也都不肯完全收回。

还有一层值得指出的关系,常常被忽略,英文文本那种法环古雅奇幻腔法环所携带的权威感,本身是一次二手的修辞操作。钦定版圣经、亚瑟王传奇、托尔金式仿古英语在英语世界里获得的法环庄重、终极、近乎神谕法环的语感,并非因为这些文本对其更古老源头格外忠实钦定版圣经在不少地方存在公认的误译和时代局限,它的权威感来自十七世纪一次刻意的修辞工程,目的是制造适合公共礼拜诵读的庄重声音,跟它对希伯来文、希腊文原文的字面准确度关系不大。

Frognation所做的事情,结构上是把这套早已脱离自身源头、自我维持运转了几百年的庄重感,第二次移植到一对全新的源语言与目标语言(宫崎英高的日文与玩家所接收的英语)上。

这意味着,玩家在英文版里感受到的那种近乎神谕的厚重感,其来源跟它对日文的忠实度毫不相关厚重感纯粹来自语言风格的选择,跟翻译质量是两件互不相关的事。这层关系进一步切断了一种潜在的、容易被默认的联想,英文版听起来权威,并不构成它对日文忠实的任何证据。

需要公允地指出,并非所有认真的考据者都在不假思索地持有那种强命题。一些细致的日英对照项目的作者会明确加上限定语,声明自己提供的重译法环不应被视为官方英文脚本的替代品法环,只是提供一个更接近原文措辞走向的参照。这种限定语本身就是在主动防御本文第三节所描述的那种幻觉,说明至少部分考据者在实际操作中已经把自己的主张局限于局部文本事实。

但即便如此,社群的修辞习惯法环唯一可信源头法环这类措辞仍然会不自觉地滑向暗示完整性的强势语言。这种裂缝提示了一个更普遍的现象,理论上的自觉并不足以完全免除修辞习惯把人重新拽回那个被批评的立场,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类幻觉特别难以真正清除,仅仅声明法环我知道这只是参照法环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习惯性的措辞会持续制造与声明相反的暗示。

魂系列因此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权威分裂状态,声音的原创性彻底归属于英语一种从钦定版圣经、亚瑟王传奇、托尔金传统中借来庄重感的构造方言,这种庄重感与忠实度无关;事实的最终解释权则悬置在日文文本一侧,且因创作者与本地化团队各执一词而悬置得并不彻底;而日文文本本身,又因宫崎英高刻意的叙事留白,从未构成一个完整、自洽、可供无限逼近的真相容器。

魂系列粉丝考据文化之所以能够持续多年、愈发细密,驱动力并非任何一侧握有完整真相,而正是这种结构性的分裂本身声音与事实分属不同阵营,权威被分割却没有被清晰裁定,留下了一个原则上无法被填满的缺口。如果声音和事实的权威都干净地落在日文一边,粉丝只需要做翻译纠错;如果两者都落在英文一边,则根本没有什么可考据的。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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