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总动员5》的深情:科技与玩具的和谐共生,是皮克斯对乔布斯的致敬
(本文包含少量剧透)
乔布斯与皮克斯——互相成就的传奇
故事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
80年代中期,制作出《星球大战》系列的卢卡斯影业因严重的现金流危机,不得不计划裁撤多个部门,其中便包括电脑图形部门。部门负责人埃德温·卡特姆并不甘心部门解散,好在他被告知,可以为部门找下家。经过在多个买家之间周旋,1986年,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花五百万美元从卢卡斯影业手里买下了电脑图形部门,又再投入五百万美元启动资金,并为它取了个新名字——“皮克斯工作室” (Pixar)。
没错,就是你所熟知的那个乔布斯,也是你所熟知的那个皮克斯。
彼时,乔布斯刚从他所创立的苹果公司离职不久,正另起炉灶。他成立皮克斯初衷并非制作电影,而是想发展计算机图形技术。这笔投资在当时看来更像一场赌博,因为皮克斯在成立后的近十年里持续亏损。这近十年里,皮克斯先是放弃了硬件开发业务、专注于软件开发和广告动画制作。而在约翰·拉塞特(John Lasseter)等动画创作者的努力下,皮克斯也没有停止动画短片创作,推出了《红色的梦(Red’s Dream)》《锡铁小兵(Tin Toy)》《顽皮跳跳灯(Luxo Jr.)》等动画短片。《锡铁小兵》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奖,其故事是玩具锡铁小兵面对一个人类宝宝,害怕地躲了起来,但宝宝因撞到头而哭出来后,小兵又出来逗宝宝开心,这成为后来《玩具总动员》灵感的雏形。《顽皮跳跳灯》则演变为皮克斯标志性的片头。
(《玩具总动员4》中,牧羊女与胡迪回古董店找其他玩具求助时,出现了锡铁小兵这一角色)
尽管收益寥寥,但皮克斯在动画短片上的成绩引起了迪士尼的注意。迪士尼决定与皮克斯合作——皮克斯承担电影制作的一切,从故事到动画制作,而迪士尼承担发行和市场营销、以及一半的制作费用,电影上映后所有版权和授权商品销售全部归迪士尼所有。这一合约显然严重不平等,只是皮克斯已入不敷出多年,乔布斯甚至还动过卖掉皮克斯的念头,眼下他们迫切需要这样一剂强心针解决短期问题。(好在皮克斯承担了所有的故事和制作,死耗子对具体创作干涉不多,皮克斯也因此并未像后来同样被收购的卢卡斯影业那样,推出一部又一部《星球大战》烂片。)
1995年,皮克斯与迪士尼合作推出了世界上第一部全电脑制作的动画电影长片——《玩具总动员》。乔布斯作为执行制片人,深度参与了《玩具总动员》的制作,不仅参与故事创意,甚至对电影海报等细节都亲自提出意见。作品的灵感部分源于乔布斯与导演拉塞特共同的信念——“产品是有灵魂的”。电影上映后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全球票房高达3.6亿美元。这也彻底改变了乔布斯和皮克斯的财务状况。在电影上映同周,皮克斯成功上市。
乔布斯与皮克斯之间,远不只是金钱投资。对皮克斯而言,乔布斯不仅提供了资金,更以其卓越的商业头脑和谈判技巧,确立了“皮克斯”的品牌,并引导这群艺术家和科学家走向了商业成功。而对乔布斯而言,皮克斯是他被苹果放逐期间的避风港和精神支柱。他在皮克斯取得的巨大成功,证明了他的能力,因此在1997年,乔布斯应苹果公司的邀请而回归,也将苹果从濒临倒闭的危机中拯救出来。
这之后,就是我们更多人所熟知的那个乔布斯了。在他的带领下,苹果公司多项产品问世,包括iPod、iPhone,以及2010年问世的iPad。同一年,皮克斯风评最好的作品之一《玩具总动员3》上映。皮克斯的有相当多作品的片尾,都会对乔布斯进行致谢,在《玩具总动员3》中亦是如此。
(《玩具总动员3》片尾字幕的致谢。顺便一提,《玩具总动员3》中有龙猫玩偶客串,而乔布斯后面两个名字即是《龙猫》导演宫崎骏,及吉卜力工作室社长铃木敏夫。)
2011年10月4日,乔布斯因肿瘤引发的呼吸骤停而去世。第二年皮克斯电影《勇敢传说》上映,在片尾中特别隆重地写上了:
“怀着爱与感激献给
史蒂夫·乔布斯
我们的伙伴、导师和朋友。”
可以说,乔布斯“孵化”了皮克斯,而皮克斯也“重塑”了乔布斯,这段关系是商业与创意史上相互成就的典范。而皮克斯对乔布斯最浪漫、最深情的一次致敬,我认为是最近上映的:《玩具总动员5》。
《玩具总动员5》的冲突设置——方法不同而非目的相斥
影片前半段描绘了一些现象——孩子们沉迷科技产品,注意力被占据,还因此受影响而盲目追逐热潮、不擅长面对面交流、还有排他心理。邦妮家的玩具主角团们与新来的平板电脑——“小荷(LilyPad)”,冲突不断。而乔布斯恰恰是iPad时代的开启者之一,他很大程度上推动了科技进入我们的生活。因而《玩具5》对科技产品负面影响的批判,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我审视”,以平板电脑作为关键角色,也足够典型。
影片初看起来,很容易让人以为,皮克斯想把平板电脑作为一个完全的反面角色来塑造,但稍加思考就能发现,本作与系列1、2、3部的冲突设置是截然不同的。以《玩具3》为例来说,大反派抱抱熊的目的是一人独大、对幼儿园里的玩具们实行彻底的控制;主角团的目的是逃脱幼儿园、回到主人安迪的家,双方从目的上是有根本冲突的。而《玩具5》中的角色设置其实类似皮克斯之前的作品《头脑特工队2》:乐乐一方和焦焦一方,双方目的其实都是想让主人莱利顺利度过青春期,只是焦焦时时刻刻为未来感到担心,想要莱利准备万全,却起了反作用,当他发现自己的行为其实伤害了莱利时,也会流泪;影片最后焦焦承认了靠自己远远不够,而乐乐也承认焦焦也能发挥出积极作用。这是方法的冲突,而不是目的的冲突。
《玩具5》的冲突设置也与之非常类似:小荷与翠丝,目的都是为了让主人邦妮交到朋友,他们的冲突在于,都认为自己的方法才是正确的。
相比系列前四部的反派,小荷显得形象要简单得多,这似乎是许多影迷的批评意见。在此我要为皮克斯辩护,如此的角色设置是为主题所服务而取舍的结果。前几部的反派玩具:矿工彼得抗拒被关在盒子里,想绑定胡迪来改变命运;抱抱熊被遗弃而黑化,将自己的痛苦施加给其他玩具;嘉比身为残次品被漠视,才想着抢夺胡迪的声匣修复自己,他们有促成其恶念的“历史”,这显得他们形象更丰满、完整。
但这种塑造方式其实并不适合第五部的小荷,他不是人、不是玩具,而是最新款的科技产品,这意味着他没有“历史”,并没有某种特定经历促使他变得邪恶、与主角们的针锋相对。他仅仅只需存在在那,就足以卷走孩子们的注意力——我们今天的科技产品不就是这样的吗?这样的角色“简单”得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派”,更像一个需要被理解和引导的“现象”。
小荷与翠丝——工具理性与童心的对话
影片前半段,小荷自恃功能先进、能为邦妮解决一切,面对玩具们态度趾高气扬,也不是邪恶,不是有意针对,而是目空一切的傲慢(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他对胡迪与巴斯的质问全然不理不睬,是认为其完全无关紧要而漠视;他让爸爸把玩具们收进车库,也是感受到了威胁而作出的决策。前期小荷身上所展现的,像是一种冰冷的、只关心高效达到目的、不关心情感和道德的“工具理性”。现实中,科技既是工具理性的产物、也是工具理性的加速器。
前期小荷对于邦妮交友这件事,只关心能高效达到目的,他用群聊、用游戏把邦妮与其他孩子连接到一起,但并没有考虑到对方是否能与邦妮合拍,而是只让邦妮改变自己去迁就其他孩子的共识。这亦可看作“工具理性”所带来的短视与“量化成瘾”,它只处理科技能触及的变量,而忽视了情感、自我,这些难以量化但至关重要的东西。皮克斯此前就创作过类似的角色,那就是《机器人总动员》中的自控(AUTO George,这个角色的设置显然模仿致敬了《2001:太空漫游》中的HAL9000),同样是只机械地追求达到目的而不考虑人类对家园的情感,有趣的是《机器人总动员》和《玩具总动员5》的第一导演都是安德鲁·斯坦顿,这一话题或许是他的强项。
小荷不像自控那样贯彻到底,转折在于他发现自己的努力起了反作用,他想让邦妮合群,却并没有让邦妮得以真正交到朋友,反而让邦妮受到了其他孩子偏见的伤害。这段点出了数字时代的一大症结,科技带来的信息茧房吸引力很强,催熟了孩子,又让孩子们沉浸在封闭的社交圈里,进而有很强烈的排他心理,作为异类的邦妮显然就遭到了排挤、为此感到局促自卑。而小荷在此动摇了,它决定把自己扔了。《玩具5》终归还是一部面向各个年龄的作品,需要给孩子们温情与欢乐,让小荷思考情感、不再固守工具理性,这也显得对使用电子设备的孩子们更温柔。
这时我们回头来看主角——女牛仔翠丝。影片最有分量的表达,我认为是翠丝在布雷兹家说的:“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玩?”在布雷兹家,翠丝和一众玩具还有科技产品,跟随布雷兹玩了一把角色扮演+情景模拟,相信观众们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是可以感受到“好玩”的。这种玩不是被动接受、不是被任务或社交圈子裹挟、不受无谓的规则束缚,而是主动地发挥想象力、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布雷兹想象的画面是用2D小剧场呈现的,这与开头邦妮想象玩具的婚礼一样,也可看作对这两个女生共同点的暗示。翠丝认为布雷兹能与邦妮成为朋友,重点也是在于,这二人都保有更多童心,她们在一起,可以不受小圈子规则裹挟、真正自由地一起玩。
影片后半段,本已自我放逐的小荷被翠丝追回,小荷认识到翠丝能帮邦妮找到更合适的朋友,翠丝也承认小荷能为邦妮找朋友帮忙,于是他们达成了共识——让邦妮与布雷兹成为朋友。此时科技这把双刃剑,发挥出了其帮助人的一面。也是在小荷的通讯功能帮助下,布雷兹来到了邦妮家。这两个孩子第二次见面后,邦妮真诚面对了自己,二人真正成为了朋友。在此,科技带来的快捷便利,与玩具代表的童心和创造力站在了一起。
而这,恰恰是皮克斯对乔布斯最深情的致敬。
瑕不掩瑜的深情致敬
如果没有乔布斯,那就不会有《玩具总动员》;同样如果没有乔布斯,平板电脑是否能像今天这般普及,也是个未知数。在皮克斯所创造的世界里,这两项可归功于乔布斯的创造/遗产,和谐地共生、共同改变着人们的生活,这又何尝不是浪漫?联系现实中,虽然iPad确实定义了现代平板形态,但数字设备的“注意力吞噬”现象并非乔布斯个人的主观愿景,他本人是极其反对设备绑架儿童的。导演安德鲁·斯坦顿在采访中表示,创作灵感源于对现实生活中儿童与科技设备关系的长期观察,虽然未明确提及是为了致敬乔布斯,但这一种“妙手偶得”的深层关联,让《玩具5》展现了乔布斯在世时的忧虑,又给出了一种化解难题的愿景。
诚然《玩具5》不算一部完美的作品,仍有不少缺憾:作为承接《玩具4》的续作,科技发展,两作时间线似乎相距不远,但科技变化幅度却如此之大,小小地让人感到混乱(若本片立意在第四部的时间线执行,或许更有效);本片开头花了很多篇幅展现的巴斯光年军团,视觉奇观固然让人印象深刻,但在后半段在叙事中必要性并不强,显得雷声大雨点小;另外对于胡迪、巴斯这俩老角色,起到的叙事功能也相当有限,这甚至让人觉得,主创团队对于胡迪要不要参与本片主线这事也充满了犹豫。许多观众对本片的批评,我也觉得大多可以理解。
但总得来说,我依然觉得《玩具总动员5》是一部值得一看的佳作。将其贬损为“消费情怀的圈钱续作”未免过于严苛。其中对马的渲染技术、以及对翠丝与前主人艾米丽故事线的补充,都是亮点。最重要的,也是我创作这篇文的目的:若观众将对作品的理解局限于“玩具大战平板”,而没有看到其中对童心与创造力的珍视、以及对科技与人文结合这一理念的表达,不免太过可惜。
现代计算机图形学奠基人之一及皮克斯前总裁埃德温·卡特姆(Edwin Catmull);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前首席创意官及《玩具总动员》导演编剧约翰·拉塞特(John Lasseter))
乔布斯收购皮克斯时,拉塞特是公司唯一的艺术家,两人在理念上产生了巨大共鸣,彼此惺惺相惜。他们当年的热情和愿景,早已深深融入了皮克斯的肌理,即使斯人已逝,其留下的精神遗产也一直存续着。乔布斯曾说正是科技与人文的结合,才让苹果创造出iPad这样的产品;类似的话,拉塞特也曾常常说给皮克斯的员工,这或许适合作为这篇文的结尾:
“艺术创作挑战技术的边界,而技术又反过来启发艺术创作。”
The art challenges the technology, and the technology inspires the art.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