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盛衰的幻梦到文化的投影——从平家物语说起
近来闲时思索日式审美及叙事的根基,偶然想起山田尚子执导的动画平家物语,遂来Bangumi 翻翻评论,却发现不少观众的认知与这部作品的文化内核存在错位。
许多人将平家物语视为一部标准的“历史正剧”或“类三国叙事”,期待看到运筹帷幄的政治博弈与辎重相接的战争场面。带着这样的预期,落空是必然的。平家物语原作在权谋与战争细节的刻画上,不仅远不及三国演义,甚至比不上银河英雄传说。
那么,平家物语究竟在写什么?开篇的卷首语早已给出了答案:
祗园精舍之钟声,响诸行无常之妙谛;
娑罗双树之花色,显盛者必衰之道理。
骄奢者绝难长久,宛如春夜幻梦;
横暴者必将覆亡,仿佛风前尘埃。
它通篇只讲了一个道理:无常。双树枯荣,显现的是世俗巅峰终将瓦解的物理规律。
或许有人会联想到三国演义的开篇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不也是在表达巅峰的虚无与历史的尘埃感吗?
虽然杨慎的这首临江仙本是为说秦汉而作,后被毛宗岗父子移至三国卷首,但若结合两部作品的文本,中日两种“空”的境界截然不同:
平家一门最终沉入大海,繁华过后是彻底的寂灭。除了悲凉的余音,世界不再剩下什么。而“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英雄固然被浪花淘尽,但人间的霸业成空后,宏观的自然与宇宙并未陷入死寂。中国人的历史观底色是“治乱轮回”,而日本人面对盛衰,体会到的是不可逆转的“末法观”。
这也体现在两者的讲述者身份上:平家物语的传唱者是盲眼琵琶法师,他是超度者与安抚亡魂者,基调是哀泣与战栗;而“白发渔樵”则是看透权力虚妄的超脱者,退隐江湖,体现的是老庄的生存智慧。
面对终局,建礼门院德子在看透世事后切断尘缘、遁入空门;而中国人的解脱,则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将血流成河的残酷历史消解于酒桌的笑谈与世俗的豁达之中。简言之,平家物语的“空”是悲剧的绝唱,而三国的“空”是历经沧桑后的生存哲学。
若真要在中国文学中寻找这种繁华过后的虚无,其实红楼梦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更具同构性。
另一部常被拿来与红楼梦类比的日本古典名著是源氏物语。在内部叙事上,两者高度重合:六条院即是大观园,皆是以多情公子与一群注定悲剧命运的女子为核心;而两者的崩溃,也都源于身边美好事物的消亡与离去。
曹雪芹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用一部书同时完成了源氏物语与平家物语的双重解构:既有身处巅峰时无法留住美好的精神虚无,又有面对不可抗拒之衰败的物理坍塌。这实际上违背了中国传统的世俗审美——中国故事讲求“大团圆”,窦娥要沉冤昭雪,梁祝要化蝶双飞;三国水浒讲建功立业,西游讲修成正果。唯独红楼梦开局即巅峰,终局皆是空。它诞生在一个最入世、最讲究宗法实用的文明里,却独自矗立在凄美的孤峰之上。
理清了这一层,便能更清晰地看懂山田尚子的改编脉络。
她不需要用大场面去堆砌战争与历史走势。既然主题是“盛极必衰”,欲写其衰,必先极言其盛,而战争权谋只是背景。她将源氏物语六条院中的女子,替换成了平家一门的男子,通过描绘他们日常的闲适与最终的消逝达成“物哀”,再通过叙述家族的覆灭表达“无常”。至此,她完成了源氏物语与平家物语的影像化结合。
同为绝望审美,紫式部与琵琶法师的视角存在根本差异。作为身处后宫的女性,紫式部无法干预外部世界,其视角自然向内收缩,聚焦于人际关系与情感幽微,这是“手弱女振”(女性化审美)的叙事。而传统的平家物语作为武家取代公家的象征,关注权力更迭与武士勇武,本应是“益荒男振”(男性化审美)的代表。
但深入剖析会发现,平家物语中的武家文化早已被“公家化”。武士们夺权后,为了洗刷野蛮人的标签,开始积极学习贵族风雅,吹奏管弦、吟咏和歌,死前亦要留下一首辞世句。这种姿态潜藏着对“纯粹力量”的否定。在日本审美中,依靠武力与权谋夺取天下的胜者(如冷酷的源赖朝、隐忍的德川家康)鲜少被狂热追捧;真正被奉上神坛的,是那些拥有强大力量却凄美毁灭的失败者(如源义经、真田幸村、西乡隆盛)。这种对悲剧英雄的偏爱,本质上是用“物哀”同化了暴力,也宣告了日本国学之争中“手弱女振”对“益荒男振”的最终胜利。
放眼世界,古希腊英雄史诗同样以悲剧见长,但其核心在于“冲突”。面对不可抗抗拒的宿命,希腊英雄的伟大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俄狄浦斯王试图用理性反抗神谕,虽是徒劳,却在刺瞎双眼时宣告了人类意志的尊严。希腊悲剧的美,迸发于人类意志与宿命相撞的瞬间。
反观日式英雄,他们几乎从不反抗命运的齿轮。源义经被逼至绝境时放弃抵抗、诵经切腹;西乡隆盛在兵败之际静坐城山、从容自刃。他们的美感不在于抗争,而在于用纯粹的死亡,去隔绝这个肮脏算计的世界,保持精神的无垢。切腹之所以被视为纯洁,正因为它契合了日本文化冷酷的美学公式:用最剧烈的肉体痛苦证明灵魂的清白,用毁灭物理容器的方式拒绝世俗的侮辱。在鲜血的洗礼中,“真心”获得了永恒的洁净。
希腊英雄的毁灭源于致命的缺陷(Hamartia),如阿喀琉斯的暴怒或阿伽门农的贪婪,宿命的惩罚是为了恢复宇宙的平衡。奥德修斯是个异类,他逃脱了毁灭,正是因为他完成了艰难的“去英雄化”。他曾因傲慢触怒海神,但在漫长的漂泊中,他学会了妥协与隐忍。当他化身乞丐回到故乡,强压下拔剑的冲动、忍受求婚者的侮辱时,他杀死了作为“伟大英雄”的自尊,超越了那个动辄为尊严赴死的时代,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生存者。
而日式英雄的悲剧,恰恰是因为“过于纯洁,所以毁灭”。源义经只有战神之心而无政客之算计,土方岁三死守古典忠诚而拒绝对接现代。在日式审美中,污浊的现世容不下极致的纯粹,他们的死不是惩罚,而是升华。希腊英雄建立伟业,是为了将名字刻在大理石上对抗死亡(不朽的荣光);而日式英雄排斥不朽,追求如樱花般在最灿烂时毫无留恋地散落(短暂的感伤)。大理石没有生命力,易碎的樱花才是美的极致。
回到山田尚子的平家物语,将其称为两大古典名著的首创性结合,不如说她是有意识地用“女性叙事”的血肉,去重新填充“男性叙事”的骨架。
她用一双能看见未来与亡灵的少女之眼取代了盲僧的神性视角,将“宣告命运”转化为“承受历史”。传统男性史诗的中心是朝堂与战场,而山田将镜头长时间停留于平重盛家随四季更迭的庭院。女人们梳头、染布、赏花,孩子们在走廊奔跑。她将“私域的日常美好”构建得越丰满,最后被公域的战争碾碎时便越令人窒息。历史不只是谁夺取了天下,更是“马蹄践踏下烂在泥里的花”。
在她的凝视下,平家的男人褪去盔甲,被还原为脆弱的肉身:平重盛不再只是政治家,而是一个被暴君父亲与家族命运夹击的焦虑父亲;拥有绝美容颜的平维盛,其怯战不再是无能,而是对暴力的深层恐惧。而在传统男性历史中仅作为联姻工具和战利品的建礼门院德子,也在动画中与少女琵琶建立了超越阵营的深厚纽带。当男人们为权力厮杀归于尘土后,幸存的女性们在满目疮痍中,用坚韧的生命力承担起了记忆与超度的重任。
若追溯文化源流,“世界并不重要”的女性叙事,以及“对纯粹力量的否定”,早已作为一种社会共识深入日本动画的骨髓。
然而,源氏/平家的文化遗产在现代男性创作者手中,往往畸变为另一种形态:“去势”的男主与“武装”的美少女,在毫不关心真实世界运转的剧本里,高喊着拯救世界(即“世界系”叙事)。
在战后的文化语境中,“天生拥有力量”在宏观层面被视为不洁的强权。因此,男主出场必定是弱小的,除了“温柔”别无长处;即便日后获得力量,也往往是世道所迫、被逼无奈,以此占据道德制高点。
那么,为什么要将力量(势)转嫁给美少女?除了传统神道教“巫女”符号的借用,更多是为了让男性受众能够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上,凝视并消费那种“拥有力量却走向破碎的凄美物哀”。在战斗系作品中,掌握失控力量却永远温柔的男主,实质上支配着战斗少女们的身心;而在日常系作品中,软弱的草食系男主则被动等待着美少女们的投怀送抱。
本质上,男性的凝视意在权力支配,女性的凝视重在情感依存;但在当今的消费语境下,女性的凝视往往也被迫建立在男性凝视的底层法则之上。山田尚子的女性视角解构,在当今业界显得如此特殊的原因不外乎如此吧。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