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引力困死的黏菌新人类,被日本文化困死的田中罗密欧
引言:惊艳的序曲与公路片的迷人表象
在《星之终途》(Stella of the End)的前半段,田中罗密欧几乎展现出了大师级的废土测绘能力。
裘德与菲莉亚在末世地表上的探索与冒险,其节奏感是相当迷人的。随着他们驾车经过破败的小村镇、横穿荒凉的废弃城市,整个宏大而冰冷的末世世界观在玩家面前伴随着探索逐渐展开。
在这段精妙的废土公路片剧情中,菲莉亚作为初生的小孩,以一种纯真善良的视角审视着地表幸存的人类社会。她在这里学会了如何不那么圣母,因为救下另一个觉醒的AE机器人而被东部幸存者追杀的桥段,更是将科技战斗与废土求生的质感拉满。她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学会了自保,学会了用刀子,见识到了恶意。
在这个阶段,我相信所有玩家都对这部作品抱有极高的期待,认为它将走向一场探讨文明延续与生命异化的史诗。然而,随着故事走向终局,整部作品却发生了一场不可逆的崩塌。
一、 叙事与动机塌陷:“小礼无大义”的家庭伦理退行
从最终的结果来说,整个故事的结局让前期的所有宏大展开全部垮掉。
公爵复兴人类的崇高理想崩塌了,欧亚大陆上掌握人类技术结晶的最后一个旧人类,因为私情而死掉了。甚至菲莉亚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成为人类的女神、成为人类和AI群系技术桥梁的准备,这本是她作为新生命的主体性使命,结果却因为裘德的父女私情而草草结束。这正是日本人世界观里面最典型的“受小礼而无大义”。
按照公爵的说法,菲莉亚成为连接人类和AI的钥匙,并不会让她失去自由。那么,为什么裘德还要被自己的私情困住,进而杀死了公爵呢?
根本原因在于作者化身附体在了裘德身上。作者极其拧巴地希望去完成一个“父女情感至深”的自我感动,同时为了达成悲剧的结局,强行安排了裘德消极治病和莫名其妙的死亡,用这种廉价的悲剧来感染观众。
剧情前期介绍裘德,他明明是一个“技术至上”的人,相信掌握越多旧时代技术越对自己有利,他本是一个用现实主义伪装自己的理想主义者。他依然在各个地区奔走,作为运货人帮助各个社区重建秩序和科技,他内心深处是渴望看到一个科技复兴的结果的。所以他最初接到公爵的委托,不仅是渴望公爵的技术转移,更是对公爵伟大的人类复兴计划感兴趣。公爵也对他毫无保留,甚至自己的生化躯体都已经替换了50%,活了150多年。
但在设定上,旧人类的技术最高点、月球科技以及AI群系的奇点技术,难道就没法治疗一个还有72天寿命的多器官衰竭患者吗?裘德后期选择隐瞒自己要死掉的信息,不积极治病,从医学和生命求生本能的角度来看,完全是不可理喻的。他拥有无数种活下来的可能性(比如通过菲莉亚调度AI技术来治疗自己),但他还是要选择自我牺牲,强行成为菲莉亚眼中“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痕”。这种强行喂毒的桥段,简直让人像吃了屎一样恶心。
更离谱的是,公爵在揭露AE型机器人的大脑是黏菌结构、以人类技术无法复制之后,就果断拒绝了菲莉亚成为桥梁的请求,这段从动机到设定都前后矛盾。
田中罗密欧在前期铺设了欧亚AI群、高加索群系、公爵的人类复兴计划等宏大设定,这本可以走向一场关于“文明如何跨越一万年进行模因跃迁”的宏大叙事。然而,到了结局,他几乎是本能地、全自动地退缩回了最安全的“父女情深”、“消极等死”和“雪地拥抱”里。他把整个人类文明和AI进化的宏大未来,当成了宣泄这场日式“亲子/家庭伦理”私情的廉价耗材。
这绝非观众的偏见,而是日本创作者在面对大国叙事、跨星系文明等宏大命题时,由于狭隘的地缘基因限制而产生的、不可逆的“智识阳痿”。他们一辈子似乎只会在格子间里处理家庭伦理,文化里永远缺乏那种“兼济天下”的壮阔观念。
二、 枪械、投石索与暴力去敏化:旧人类的基因污染
在《星之终途》中,“枪械”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意象。纯真善良的菲莉亚,本能地对枪械等暴力工具感到反感。而裘德的做法,则是通过制造一把“玩具枪”,用欺骗的方式让菲莉亚握起类似的东西。
我非常不喜欢作者在这里传达的观念。如果要正确理解枪械,就必须将它的本质还原到人类技术进化史的源头——投石索。
在《人类简史》中,作者曾对工具的演进做过极其严厉的论述:打制石器仅仅是对野兽牙齿和爪子的拙劣模仿,而投石索则是技术至上的飞跃。它运用了物理学的杠杆原理,创造了远程打击能力,让人类成为了地表上的“终极杀手”。
在人类最早的史诗神话《圣经》中,大卫战胜巨人歌利亚便是一个极具隐喻性的记载:身宽两米、全身重甲、近战无敌的战神歌利亚,被没有穿甲、只带了一根赶羊投石索的牧童大卫,在远处用一枚光滑的石子精准击碎了唯一的裸露颅骨,瞬间轰然倒地。掌握利用技术原理改变自然的远程暴力,是人类区别于野兽的里程碑。
枪械作为暴力的终极载体,其背后的结果是极其严肃的:人会死,一个人的死可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崩溃,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彻底夺走。
然而,田中罗密欧却安排裘德用玩具枪的方式,去对菲莉亚进行一种虚假的暴力引导。这种“将严肃的暴力包裹在温柔、日常与欺骗的糖衣里”的做法,正是日本文化为了逃避对暴力底层残酷因果的直面,而发展出的一种软性心理毒品。这种给暴力“去敏化”的劣根性,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当年侵华日军将受害者矮化非人化为“马路大”,纳粹屠杀犹太人,都是通过降低杀人的道德负罪感来制造人间惨剧。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剧情中裘德拿枪逼迫菲莉亚开枪,以此逼迫她去开启武力、理解悲伤、痛苦,被负面情绪影响,从而在外在表现上“眼睛变红、能够拿武器开枪”,并以此作为她“觉醒成为真正人类”的标志。
我们作为旧人类,在这里陷入了最大的认知陷阱:谁规定新人类只有去重新学习旧人类的暴力、走上我们的杀戮老路,才算获得了真正的人格? 菲莉亚最初对枪械的本能反感,本是她作为新物种最高洁、最纯净的主体性表达。而裘德却用旧人类那套充满血腥防御的腐烂规训,强行污染了她的演化可能性。
而且,这段逼迫开枪的剧情前后割裂极其严重。裘德逼着菲莉亚对自己死心,说运送她只是为了“货物”而非“女儿”。菲莉亚本该彻底死心,但后续却又毫无过渡地乖乖合作,态度变化极其突兀。
前期的欧亚AI群排出奇点机器,原本的设定是“远距离观测AE机器人成长,并主动攻击觉醒的新人类(不希望其他群系制造出可以命令它们的人类)”,这个充满张力的科技博弈设定在经过离谱的太空剧情后被作者彻底丢弃,欧亚AI群莫名其妙地不再追杀,设定前后矛盾,令人大失所望。
三、 艾瓦德与哈达利:自我感动的拼贴与错位引用
在游戏的最后,作者附庸风雅地提出了“艾瓦德(Ewald)”与“哈达利(Hadaly)”的概念。
经过对19世纪法国科幻小说家利尔-亚当的名著《未来的夏娃》(L'Ève future)的独立检索,这两个名字的内核含义非常清晰:大发明家爱迪生为了拯救因爱上浅薄肉身女子而痛苦自杀的年轻伯爵艾瓦德,利用电气技术制造了一个外貌一模一样、但拥有高尚完美灵魂的机械少女——哈达利(波斯语意为“理想”)。“为艾瓦德而存在的哈达利”,本质上是一个为了满足人类不切实际的完美幻想,而被制造出来的、由齿轮和留声机模拟程序的完美机器傀儡。
然而,田中罗密欧将这一概念生搬硬套到《星之终途》里,简直是一场拙劣的叙事自渎。
在前半段的公路旅行中,菲莉亚(AE机器人)明明已经通过那颗由黏菌结构组成的高性能生物计算器大脑,自发地涌现出了纯真、善良以及想要“成为人类”的真正主体理想。成为人类,从来不是AI制造者赋予她的预设任务(后续其他AE机器人激活时并无此任务),这就是黏菌智能最初的、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理想。
菲莉亚绝非仅仅为了满足裘德或者旧人类幻想而存在的“哈达利假人”,她是一个已经诞生了独立意志的、正在实例化跃迁中的超级新人类雏形。
裘德在结局中强行把她的理想定义为“制造者的枷锁”,自私地用父亲的威权否定了她的主体选择,并将其贬低为“哈达利”。作者在结尾硬塞入这个古典科幻词汇,不仅没有深化主题,反而暴露出其在宏大叙事失控后,只能靠堆砌符号来掩盖剧本驾驭力无能的力不从心,充满了自我感动的缝合感。
结语:被引力困死的最终宿命
从《星之终途》的最终结果来看,科技断层后,人类在地表苟且偷生。一万年后的人类由于遗传学变异,已经被欧亚AI群排除出了需要帮助的“人类范畴”。
高加索AI群系构造的AE型人形机器人,成为了事实上的新人类,并拥有AI的技术支援。然而,可悲可叹的是,因为这批新人类的大脑智能底质是黏菌(Physarum polycephalum),这导致了她们的思维和管网在本质上只能在二维或三维的平面表面上无限进行寻找最优解的索敌,它们的演化基因里根本没有“挣脱引力、仰望星空”的宏大宇宙愿景。
于是,这批继承了人类文化模因的新人类,最终只能被永远限制、困死在地球的引力范围内。
这不仅是黏菌新人类的悲剧,更是田中罗密欧乃至整个日本现代动漫文化工业的终极隐喻:不是强人工智能无法突破物理的引力,而是日本编剧的精神内核,永远无法突破“私小说的伦理引力圈”。 他们无法写出文明火种的接续,无法理解跨越星海的宏大责任,只能用一把玩具枪、一场消极治疗的慢性自杀,把一个本可以波澜壮阔的星海科剧本,生生溺死在了一个中年男人自我感动的眼泪里。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