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的设定和悲剧张力,但我无法认同你的底层逻辑
这是一部让我看得精疲力尽的作品。
我必须先承认它的优秀。它拥有一个极具爆发力的核心设定——“86”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国家如何用种族歧视与体制性谎言,将一整群人的存在与牺牲彻底抹除。这种“官方宣布你不存在”的压迫,带有极致的讽刺性与悲剧张力。动画的制作水准毋庸置疑,泽野弘之的配乐在情感轰炸层面堪称教科书级别,每一次战斗场面的悲壮渲染、每一段辛与蕾娜隔空对话的细腻刻画,都精准地击打着观众的泪腺。第一季结尾,蕾娜哽咽着说出的那句“我不会忘记你们”,与辛在战场上的血战平行剪辑,确确实实贡献了近年动画中难得一见的华彩乐章。
从角色塑造看,辛耶·诺赞这个背负着亡者“声音”的“送葬者”,其身上那种破碎的圣徒气质,被塑造得极具感染力。他承受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记忆与伤痛,在虚无的绝境中为自己和同伴寻觅尊严的锚点。而芙拉迪蕾娜·米利泽,作为体制内觉醒的“异类”,从天真到幻灭再到重新确立信念的弧光,在第一季里也铺陈得坚实有力。
然而,当第二季落幕,当我从那些催泪的场景中抽离出来,一种巨大的空虚与疲惫感却挥之不去。
问题出在哪?
这部作品精于“呈现”,却止于“解决”。 它将苦难与歧视的伤口撕开给你看,用近乎残酷的笔触去描摹86们如何被剥夺、被消耗、被遗忘。但当我们需要一个解、一个行动的方向时,它给出的答案是:逃离。主角团以“特别侦察任务”为名,实质上进行了一场集体大逃亡,投向了另一个看似更开明的联邦。那么,共和国那个吃人的体制呢?那些仍被“零伤亡”谎言蒙蔽的白系种市民呢?那些尚未觉醒的、仍在被送往战场的86呢?作品对此保持缄默。它像一个人在一栋燃烧的建筑里,用最美的方式为自己凿开一扇窗逃出生天,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任凭大火继续吞噬剩下的一切。
这直接导致了我的第二层失望:被压迫者从不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反抗。 86们是完美的战士,但仅仅是战士。他们所有的高贵与挣扎,都倾注在“如何有尊严地死去”或“如何不被忘记地活下去”上。你可以听见他们嘶吼、落泪、铭记彼此的名字,但你听不见任何一个人去追问:“我们为什么会沦落至此?这个该死的体制是如何运转的?我们要如何摧毁它?” 他们的战斗意志极度旺盛,但政治意识却近乎于零。这是一种被精巧包装的顺从,将集体的政治诉求矮化为个体的尊严追寻。他们试图用战斗证明自己“是人”,却从未试图用战斗去夺回“定义人”的权力。
而蕾娜,这个本该承担更多希望的角色,最终则深陷于理想主义乃至空想主义的陷阱。她无疑比所有白系种都走得更远,她“看见”了86,用自己的方式去共情、去争取。但她的所有努力,都试图在不颠覆体制的前提下进行改良。她最大的武器是一句“我不会忘记”——这在道德层面重若千钧,但在改变现实的力量上,却如一粒尘埃。她像极了历史上那些充满善意的开明贵族,想对被压迫者好一点,却从未想过,问题的根源恰恰是自己的阶级特权所维系的那个结构。当她最终奔赴联邦与辛重逢时,这场原本可以具备深刻社会批判性的故事,就彻底收束成了一个双向奔赴的爱情传奇。
这正是让我感到最“落后”、最无力的地方。这部作品兜了如此大的一个圈子,构建了如此尖锐的压迫与歧视图景,最终却将其全部转化为角色个人成长与情感联结的背景板。压迫体制没有被瓦解,甚至连被冲击的尝试都没有,它只是被主角们物理性地甩在了身后。所有的宏大叙事,最终都坍缩为个体层面的救赎与相拥。
它是一部制作精良、情感浓烈的悲剧美学作品,但它本质上是一面华美的镜子,照出了深渊,然后告诉你:看,深渊就在那里,但我们能做的,只有努力让自己不被它吞没,并找到一个愿意记住你的人。
对于那些赋予其“神作”的评价,我能够理解。它精准地击中了后现代社会原子化个体普遍的孤独感与被遗忘的恐惧,并用一种极致浪漫化的方式,许诺了“跨越一切隔阂的理解”这一情感乌托邦。
但于我而言,这种“神”,太轻了。它是一部让我尊重其艺术成就,却无法认同其底层逻辑的作品。它给苦难以华服,给压迫以悲歌,最终却在真正的战斗面前,选择了优雅地退场。这层精美的玻璃墙,它看见了,也让你看了,却始终没有胆量,或者没有意愿,去亲手将它砸碎。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