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音》简评：寻求网络，锚定自我，确立存在
Layer:00 序言
《铃音》（原名：serial experiments lain），是由Triangle Staff制作，于1998年夏季播出的TV动画。之所以特意强调放送时间，是因为本作的主题是互联网与网络，近三十年前的互联网与今天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同时，从本作原名中的“experiments”一词可以看出其具有实验动画的性质，因此《铃音》有许多不同于大众向商业动画的，“不好好说人话”的意识流场景。这可能会让部分观众感到头大，但对于写评测的人倒不见得是坏事——至少光是其中的隐喻、暗讽和neta、考据，就够展开来讲不少篇幅了。因此今天不妨就让我们一同来探索，这部三十年前的作品是如何思考网络、现实与自我的吧。
Layer:01 网络，交流，现实的边界
从1983年美国国防部阿帕网（ARPANET）采用TCP/IP协议标志着现代互联网的建立，到1990年万维网（WWW）的出现促进互联网全球普及，再到《铃音》放送的1998年，这十五年其实并不算太久。1998年的互联网还处于稚嫩的童年阶段，家庭网络使用拨号上网，网速仅几十kbps；网络的主要应用是BBS、静态网页和电子邮件；甚至连搜索引擎都才刚刚起步（如Google成立于同年9月）。
对于“Internet”这一潮流玩意，《铃音》的故事设定了相对于当时的近未来世界观，像众多科幻作品一样畅想着未来互联网的发展形态：用户使用PDA（掌上电脑）和一体式PC接入互联网，计算机实现全语音交互，操作系统的UI采用3D立体风格而非现在的扁平化设计，可以使用互联网进行在线视频游戏与通话，甚至连黑客组织、信息安全与网络舆论都有涉及。应该说《铃音》对未来互联网的预测是具有前瞻性的。其并不仅仅将互联网视作交流与沟通的工具，而是将网络（WIRED）视作与现实（REAL）相对应的另一个世界。
不过《铃音》中对“网络世界”的理解，与今天我们的理解有很大不同。毕竟动画中掺杂了一大堆科学野史（仙度拉计划/ Project Xanadu）、阴谋论（政要勾结外星人、人类脑电波影响地磁场）、科幻设定（基于舒曼共鸣的无意识连接网络）以及私货（人类的肉体进化已经停滞，必须上传意识至网络以完成进化），使得故事中的网络已经成为一种非常概念性与超自然的存在。网络是另一个现实，网络会干涉现实，网络就是现实，现实与网络的边界逐渐模糊。在故事中，近乎宗教的超级黑客组织KNIGHTS将互联网视作当代圆桌骑士们共享信息与情报的场所，祈祷着互联网的神明将“唯一的真实”如同审判日般降临到现实世界。互联网不只是数字信号、通信协议与海量信息的复合体，而是全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共鸣所编织的巨大交流网，涵盖着人类的所有历史、记忆，乃至未来。
读到此处，你可能已经认为我在不知所云了，巧合的是我也这么认为（笑）。我对《铃音》中关于网络的描写其实不甚赞同，毕竟“基于无意识连接网络的IPv7协议正因巨大利益与IPv6对抗”这种疯狂肘击《计算机网络》教材的情节，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一想到甚至在2026年IPv6还未完全取代IPv4更是让人汗流浃背）这让我想起了在某知名科幻动画中担任大反派的CERN（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巧合的是CERN也是万维网的发源地，结果业界就逮着一波人迫害啊。不过换个角度想，《铃音》中抛弃肉体潜入网络的终极目的，也可以解释为“血肉苦弱，网络飞升”，这样对某些星际战犯读者而言，理解起来或许就可以称之为高效了。
总而言之，《铃音》中关于网络的各种设定与隐喻，在我看来“都市传说”或阴谋论的味道实在太重了，还是交给专业领域的评论者来讨论吧。果然只要挂上实验动画的名头，编剧就可以肆意表达脑子里的妙妙思想了吗（）关于网络的定义，我反而更喜欢那个返璞归真的概念：交流。互联网是为了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而存在的，就像铃音的第一台电脑上名为“Community OS”的操作系统。无论是上世纪畅想“地球村”“信息高速公路”的愿景，还是现在并列为“水电网”的基础设施，互联网正在以比《铃音》中更为深远的姿态重塑着人类社会。至于其塑造的方式与故事中相比是否称得上理想，那就交由各位读者自行判断吧。
Layer:02 自我，存在，错位的友谊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该往哪去？这哲学三问在故事中始终伴随着铃音。铃音的设定并不是简单的AI，她理论上是由地球的电波、收集到的思想以及与人类脑电波产生共鸣的想法中，从无形的思想中汇集而成的有意识的程序。某种角度上，她可以说成是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具象化，甚至是人类整体意志的体现。故事中作为人类意识集合体的互联网自然是她栖身的最佳场所，而她在现实里的肉体不过是来自网络的投影。而现实中的铃音经历了一场类似“楚门的世界”，甚至是“缸中之脑”的实验。伪造的身份，虚假的家人，在网络上的“另一个铃音”，摧残着铃音对自我的认知，促使她产生对自我唯一性的怀疑。“我”究竟是谁，一个网络上的人造软件，一个现实中的孤僻少女，还是把握着人类命运的互联网神明？网络上的“我”受人景仰，现实中的“我”被人霸凌，“我”是否还能够维持自我存在的唯一性呢？铃音寻求着这个答案，她向黑客组织KNIGHTS寻求，她向野心勃勃的橘宗家寻求，她向好友亚莉丝寻求，她向自己的创造者英利政美寻求，她向网络上的所有人类寻求。直到最后，她掐着“真正的铃音”的脖颈，向自我寻求自我。铃音就只是铃音而已，铃音就只是存在于此而已。就像真正的人类一样，对自我的认知与求索，可能从襁褓伴随到棺柩，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而相比“自我”的问题，《铃音》中对于“存在”的回答可谓简洁明了——人的存在由他人的记忆确定，人存在于他人记忆织就的网络中。反过来讲，删除、修改、覆盖他人的记忆，就能够决定一个人存在与否。这个观点在动画中多次体现，比如在故事早期，网络中的铃音通过修改夜店CYBERIA顾客的记忆让他们认为铃音光顾夜店，网络中的铃音正是通过网络对众人记忆的影响来锚定自己的存在。而在故事后期，铃音多次修改了众人的记忆来避免悲伤的结果，以至于最后铃音以被所有人遗忘为手段，将一切重置（RESET）成不再悲伤的世界。在动画最后一集（标题：EGO/自我）的片头，铃音以meta的形式向屏幕外的观众确认自己的存在：“我存在于此。是这边呢？还是你们那边呢？其实也曾存在于你们那边，我知道这件事。因为这里和那里是连着的，对吧？”祈求通过屏幕外观众的记忆来锚定自我存在的铃音，就像《你和她和她的恋爱。》中与玩家约定在无数个世界中重逢的向日葵一样，邀请“我们”来帮忙完成演出的最后一幕。
在复杂的哲学命题外，《铃音》故事线也不缺乏令人触动的人际关系，铃音与亚莉丝的友情便是其中的典型。这是一个常见的热心少女帮助孤僻朋友的故事，但就像无数类似的剧本一样，并没能获得一个完美的结局。接近铃音这个对现实世界而言的异质性存在后，亚莉丝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冲击乃至折磨。铃音尝试过小心地呵护这段友谊，尝试过向亚莉丝确认自我的存在，但概念性上的冲突使得她们注定无法走向一个传统的Happy Ending。在结局中，铃音选择了被世界遗忘，但她唯独现身于长大后的亚莉丝面前，再次“结识”这位多年的老友。亚莉丝和男友离开后，铃音再次独自站在那座天桥上，守望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Layer:03 作画，音乐，冷峻的演出
《铃音》的美术与演出风格可以说是冷峻严酷的，整部作品充满着思考时的异质、压抑与疏离感。以EP1为例，自从四方田千砂在一片灯红酒绿的街道之上坦然回归天空后，画面中的外景阴影就几乎染上了永恒的血迹斑点。而这些血迹阴影又总是与极高亮度、近乎纯白的亮部伴随出现。而无处不在的复杂输电线路则同时担任了现代社会与网络线路的象征符号。
EP1采取了非日常-日常-非日常的三段叙事。开篇的坠楼结束后，在中段的角色日常行动剧情中几乎没有添加任何配乐，只有机械冷漠的敲击音效与白噪声，用极其寂静的氛围突出铃音家庭的异样感。而结尾的超自然场景则以恐怖和悬疑为主基调，紧张的画面冲击着观众刚建立的日常认知，并以千砂的再现作为对铃音前往网络的正式邀请。
而后续与网络相关的画面又加入了大量的CRT效果（扫描线）和VHS美学（画面抖动、失真、噪点、乱色），讲解设定时的科普纪录片风格和KNIGHTS狂人的实拍画面风格化也同样十分有趣。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关于铃音房间的美术表现。在故事最初，铃音的房间就是一个略显空洞的正常少女卧室，最为显眼的是窗边象征着少女情怀的大量玩偶。
之后当铃音为了使用Psyche而DIY重装电脑时，她的房间看起来已经像个机房了。果然一入图吧DIY深似海（）
当铃音的电脑变成完全体后，她的房间已经变成了物理意义上的网络要塞，甚至还有气压阀和巨型全套水冷系统（回顾前面刚开始装机时还在用风扇外置散热）。这个要塞后面还被KNIGHTS搞炸了，炸出墙壁的电缆像是因腹部创伤而脱出体外的肠道。
而在EP12与英利政美的决战后，化作怪物的英利被铃音卧室中的计算机设备埋葬，铃音的房间反而变回了最初的整洁模样，这也算是种首尾呼应了。
而既然都提到了铃音那堪称网络要塞的卧室，就不得不提本作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画面：铃音将线缆和鳄鱼钳连接到自己的身上，以生物电肉身接入互联网。机械的线缆束缚并刺痛着无助的少女，她以自己的身体接入网络寻找神明。
Layer:04 结语
无论是观看《铃音》，还是撰写她的评测，对我而言都像是一场思维游戏。她邀请每一位观众从创作者给出的意象、场景、谜题、隐喻中去伪存真，拨云见日，寻找那个关于网络、自我与存在的回答。但无论如何，即使你无心关注那些扑朔迷离的内容，只想欣赏纯粹的故事，也可以像《人类衰退之后》的动画一样，收获一首小小的友情颂歌吧。
P.S. 会自己装机的黑客高手美少女真的很加分！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