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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主题将在何种程度上影响故事连续性
越看越感觉上伊那牡丹内容层面(而非画风)太散了,随便写点
《向山进发》简单看了下第四季,《pa饭》和《mono》跳着看的,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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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动画剧情并非角色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是选取后的日常

日常系动画永远在“选取”,镜头所框住的,从来不是角色生活的全部,而是精心截取的片段,一段被聚焦的时间,一处被放大的空间。在这些以“日常”命名的作品里,我们看到的绝非流水账式的生活记录,而是经过了某种筛网过滤后的风景。这层筛网,就是叙事主题

当一部作品选择以“登山”为主题时,它便意味着大量与登山无关的日常将被轻轻拂去,镜头更多地停留在山路、装备、山顶的风景。而选择“露营”或“料理”或“饮酒”等,同样如此。这种“选取”,让看似散漫的日常叙事拥有了凝聚的锚点。我们看一个角色做饭,不必了解她昨天与同事的争执;看一群女孩登山,不必知道她们在课堂上的模样。被选取的日常,已然足以构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至于如何让未被展现的内容影响故事的发展就是另一个话题了,在此不做扩展)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被选取的这些片段,如何被编织成一条足够长的线索,让观众愿意一集一集地追看下去?这便是连续性的课题。

单集与整部作品的连续性:闭环与锁链的辩证法

长篇动画始终要处理一组辩证关系:单集(单个故事)需要提供完整的情感收束,而整部作品又需要跨集数的持续牵引。日常系作品尤需面对这一课题,因为它们缺少强情节提供的“然后呢”式追问,必须依赖更隐微的力量来维系篇章之间的锁链。叙事主题在这个时候便作为“结构提供者”,帮助单集画出自己的圆,并完成圆与圆之间的联系。

单段故事的完整收束——主题能否撑起故事架构

让我们先看单集。在一集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叙事需要一个自足的弧度。它不必是一场完整的戏剧,但至少应当有某种从开启到完成的结构。而不同的主题,包含着长短不一的叙事潜能。

登山天然拥有一段旅程的完整骨骼:出发、攀登、休憩、登顶、下山,每一阶段都附带特定的心理氛围,汇聚起来便是一个起伏有致的故事。露营亦然——从规划路线到搭建帐篷,从生火做饭到围坐夜话,再到晨起收帐,这是一套闭合的仪式,几乎无需额外编织事件,单集便可圆满收束。料理同样如此:选定菜谱、准备食材、烹饪过程、上桌品尝,这一趟微型旅途容纳了期待、焦虑、成就与满足,足以独立成篇。(虽然举的例子不是)

相比之下,摄影和饮酒的原生叙事弧度就要模糊一些。摄影的核心动作——按下快门——只是一个瞬间;尽管寻找这个瞬间的过程可以被拉伸成一整集的内容,又或是移步换景增加内容的可能,但它往往需要强调“终于拍到了理想照片”这类结果。饮酒则更甚: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朦胧模糊的边界,唯一的变化来自酒精对情绪和谈话的逐渐渲染。

不过,模糊并不意味不可能,差异不在于“是否办得到”,而在于:主题为编剧提供了多少现成的支撑。有的主题慷慨地交出一副完整骨架,有的则只给出几根散乱的线索,其余的需要编剧自己去搭建。

整部作品需要跨集推进——差异与延续,让作品成为整体

单集自足之后,更具挑战性的课题浮出水面:怎样让它们不沦为一座座孤岛?跨集连续性的本质,是在相邻的闭环之间制造引力——让观众感觉到,第二集的出发,依然走在第一集延伸出来的那条路上。在此,叙事主题开始显露出它在长线维度上的不同取向。它们并非优劣之别,而是各自携带了不同种类、不同浓度的连接剂。以下试从几个常见的连接维度加以观察。

目标的转变——话说这个暑假,我想去爬富士山

登山主题最自然的跨集线索,就是目标的阶梯。山岳有不同的海拔与难度,一座山就是一道需要跨越的门槛。从家附近的百米低丘开始,到初次尝试一千米级,再慢慢攀向两千米、三千米,最终将目光投向那座遥遥在望的象征性高峰——这一系列由易到难的进阶,天然地构成了一部连载作品的情节脊柱。《向山进发》单论登山便是这种叙事模型:每一集或几集攀登一座山,不同的山带来不同的挑战与风景,而所有这些攀登最终都指向富士山那尚未抵达的顶峰。观众追看的动力,不仅来自单集内的攻顶成功,更来自对“她下次会站在哪座山上”这一悬念的牵挂。目标的层级递进让单集的独立性服务于整部作品的统一性——每一座小山都是通往那座大山的一级台阶。

时间进程——日常琐碎成为连接主题的纽带

如果缺少那座必须仰望的远峰,靠什么来制造“向前走”的感觉?《摇曳露营》给出的答案,藏在最普通的日历里——它的时间推进,不是季节的宏大更替,而是日日周周的微小累积。

作品中的时间感,建立在一个清晰可辨的日常节律之上:上学日、打工排班、社团活动,而露营则穿插在这些纹路之间,成为一个又一个被期待填满的周末或假期。故事并不跳跃式地从一个季节转入另一个季节,而是让观众清楚地看到,上一次露营结束后的星期一,抚子还在课堂上回味篝火的暖意;再过几天,凛已经在夜里翻看露营杂志,悄悄圈起下一个目的地;又过了一个星期,大家在放学后聚在一起商量行程、分头准备食材。一次露营与下一次露营之间,是那些上课的午后、打工的傍晚、闲聊的计划时刻、慢慢攒钱添置新装备的琐碎日子。正是这些间隔,构成了作品最绵密的连续性。因为观众被安放在角色们日常生活的同一侧——你知道她们正在“过日子”,正在等待下一次出发,这份等待本身就牵引着叙事向前滚动。当帐篷再次支起、炉火再次点燃时,它带来的是一种重逢般的亲切,而不是突兀的场景跳切。

情感转变与关系变化

还有一种更内向的连接方式:当外在目标的拉力不够强时,角色的情感变化便成为维系跨集连续性的核心线索。事实上这才是大多数作品的惯用手法

《摇曳露营》同样深谙此道。作品中的凛,从最初习惯独自露营,安静、寡言,享受一个人的自由到渐渐开始接纳同伴的加入,从被动地接受接触到主动地邀请他人,这一系列的微小变化横跨多集,构成了比任何外部事件都更动人的叙事弧。《pa饭》中的人际关系亦在不断调整。料理本身是最日常不过的行为,但它成为了一种载体,承载着角色之间无法言明的情感位移。观众追看下去,不是因为想知道下一顿吃什么,而是因为想看见这些围坐在餐桌前的人,他们的关系将走向何处。

可以看到,跨集连续性的建立并非依赖单一手法。一部作品可以同时使用目标、时间、情感中的多种连接剂,而叙事主题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这些连接剂的配方比例,不同的语法,写就了不同气质的连续性。

叙事重心or剧情调剂——不同主题适用的展现方式

叙事主题在一部作品中的位置,还可以从另一个维度来看:它是居于舞台中央的领衔主演,还是作为调味品悄悄渗入情节的缝隙?这一定位,将直接影响连续性策略的布设方式。

主题本身即是内容

有些作品将登山、露营等活动直接作为叙事的主体,情节几乎完全围绕这项活动的展开、进行与收束来运转。《向山进发》如此,《摇曳露营》亦如此。在这类作品里,主题自带的所有节奏、仪式、阶段,都被忠实而细致地摹写下来,成为作品的血肉。当我们说“这部作品就是讲爬山的”或“这部作品就是讲露营的”时,并不是在贬抑其情节稀薄,而是在准确指出一个事实:这项活动本身就构成了内容,不需要再额外寻觅戏剧性事件来填充故事。正因如此,前文讨论的内容——单集自足的弧度、目标阶梯、时间推进、情感变化——在这类作品里都运作得十分顺畅。因为主题占据绝对的叙事重心,它提供的结构便可以毫无保留地转化为作品的结构,连续性也因而获得了一条清晰的奔流河道。

作为不同故事间通用的点缀剧情

然而,并非所有主题都适于置于如此核心的位置。料理、摄影这类活动,更多被用作群像剧或青春叙事中的“配色”——它们点缀在角色们的日常之中,为互动提供场景,为情绪提供出口,但自身并不承担驱动主要情节的任务。

若要反过来,将它们推上前台,使之成为一部作品的叙事重心,那么这些主题就必须展现出足以独立支撑长篇的能力。对此,不同作品的完成度有所差异。

《pa饭》便深谙“融入自然”之道,没有将做饭孤悬为一场场炫技式的展示,而是让吃喝与时节、与回忆、与人际关系水乳交融。食材本身是时间的信使,而每一次共同进食,都成为某个情感节点的标记。在这里,料理既不是纯粹的知识讲解,也不是简单的行为记录,它作为一种语言,讲述着“时光如何流逝、饭菜如何依旧美味”这一核心命题。变化便在这日复一日却每回不同的餐饭中悄然累积。

摄影主题的难度则不容忽视。摄影行为的瞬时性、拍摄对象的任意性,使得它先天缺乏一根坚固的叙事脊柱。若处理不当,便容易出现“喧宾夺主”的情形——拍摄花絮、器材知识、取景技巧占用了过多篇幅,而角色的内心世界与相互间的情感互动却未能跟上,结果整部作品仿佛一部加长版的摄影入门教程,而非一部能让人共情的故事。《mono女孩》在某些段落里便隐约陷入了这样的困境:画面中女孩们拿着相机四处奔走,动作本身不可谓不生动,但若剥去那些拍照的行为,取材主题的凌乱和人物的情感厚度似乎并不足以独立撑起整集的内容。(我的设想是:让取景框变成角色注视世界、注视自我与他人关系的窗口——重要的不是拍到了什么,而是“为什么她会在此时此地举起相机”)

《上伊那牡丹,酒醉身姿似百合花般》的问题,主题叙事性弱的同时不注重作为载体的故事

饮酒是这几种活动中最为“静态”的一个。它没有攀登那样的垂直推进,没有露营那样的场景搭建,甚至没有料理那样从生到熟的明晰转化。它唯一推动的东西,是杯中液体渐渐减少,以及席间氛围的微醺渐浓。这种缺乏清晰动作性高潮的特点,使得以饮酒为主题的作品,在单集构成上格外依赖外部事件或人物对话来填充叙事肌理;而在长线维度,连续性也几乎只能仰仗角色关系的缓慢位移来维系。因此,一部饮酒题材的作品若要在连续性上成功,它对作为载体的“故事”本身必须有着极高的要求——需要有密度足够大的对话,有足够丰富的人物前史与情感暗线,有在餐桌之外依然值得被讲述的生活事件。

《上伊那牡丹》的遗憾正在于此。它不仅受到了饮酒主题叙事性薄弱的天然限制,更未能通过扎实的故事叙述来进行弥补。酒局与酒局之间的生活纹理显得稀薄,角色关系的推进像是在开头迸发出来的,缺少清晰的层次感,观众难以从一场醉意中看见与下一场醉意之间的必然关联。故事如同一根绷得越来越紧却越来越细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

当然、叙事主题从来不是一部作品成败的判决书。它更像一种预先选择的语言——有的语言适合描述垂直的攀升,有的适合歌咏四季的流转,有的适合在杯盏之间捕捉人心幽微的裂纹。一部日常系动画能否编织出动人的流动感,最终取决于说故事的人是否真的学会了用这种语言,去讲述那些值得被选取出来的日常。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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