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谅你的匮乏 I suspended my disbelief
本文其实一开始是不用写的。原本应该是关于少女歌剧的电台录制,因为种种事故最终以文字形式复述三个小时的闲聊。这篇文章某种程度上是对baka影"如何学会去爱《少女☆歌剧Revue Starlight》"的回应,会掠过一些context不去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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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与遗憾
少歌刚播的那年,我还有追番的习惯,少歌自然是热门选项。当时的我觉得这种套着舞台剧的模子随意挥舞的样子非常无趣。周围也有各种稀奇古怪角度的批评。但当时既不懂舞台剧也不懂少女革命的我没有多想。真正让我失望的是,第三集骄傲的revue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有精彩的对唱了。差不多到花叶回之后就放下了少歌。也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之后,居然还有契机能完整地重新看一遍这部企划。
舞台剧1:设定的具体化
baka影说必须得第一个看的企划原点是舞台剧1。整体质量可圈可点,但最重要的是舞台剧直接提供了动画里被忽略的很多设定细节——老师作为revue的主持人、长颈鹿作为横跨众多学校的存在、其他拥有台词的学生。这些细节在TV中都显得相当无依无凭。
舞台剧的核心场景是这样的:舞台上的老师张开双臂向观众道,"为了创作课的大家(观众),我也得尽全力闪耀"。舞台剧讲的是,原本八个人各自为战,为了争夺长颈鹿的认可互相竞争。然后光来了。光改变的不是这个竞争系统本身,而是人们在其中的相处方式。九个人依然竞争,但变成了良性的。revue的意义不仅仅是通过输赢决出主角,而是让大家一起在舞台上闪耀。这九个人一起闪耀,冲破了原本擂台式的学校制度。
舞台剧有一个无法掩盖的天然优势:华恋与光的演员在舞台上极为出众的歌唱能力。这是比所有文本、所有设计都要更坚实的表现力。观众一开口就能明白为什么主角组能赢——这是纯粹的歌唱能力的碾压。但TV的整个录音把这个效果完全摧毁了。
华恋本身其实能动性不强。她天赋好、纯粹,但她需要一个东西来坚定她"要闪耀"的信念。在舞台剧和TV里,光就是这个东西。
少女革命的蛋壳与逃脱
少女革命有一个打破蛋壳的故事。Utena在里面通过决斗一步步获得自己的力量,这些决斗充满了主体性和冲突。但到了最后,当这个系统要真正"打破蛋壳"时,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了:这一切都发生在蛋壳内部。如果Utena的力量来自这个世界的规则,那么她靠这份力量打破世界,本质上还是这个世界的逻辑在运行。
所以最后安希的解决方案很直接——我不玩了。她宣布外面有真实的世界,有真相。Utena要去那里。
但结果是什么呢?Utena之前所有在蛋壳里的决斗、所有的主体性选择都被一笔勾销了。她不再是一个在系统内选择、行动、成长的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工具——在剧场版中更为明显,她化为一辆座驾,载着安希冲出去,然后华丽地破碎。她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逃脱"本身的无面孔的存在。
整个故事在这里没有了着落。外面真的有真相吗?我们永远看不到。我们只看到Utena被消耗掉了。
TV与华恋
少女歌剧保留了打破蛋壳的故事框架,但它没有试图逃脱。没有安希说"我不玩了",也没有承诺外面有真相。就是让华恋在这个系统里继续闪耀。
少女歌剧和少女革命都陷入了同一个结构:一个绝对的Dios,和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华恋和Utena不一样。Utena需要经历一个过程——获得力量、被否定、最后化为工具。但华恋从一开始就是那个绝对者。她不需要任何过渡。
华恋有关心的人,有她想保护的东西。但所有这一切都只指向一个方向:闪耀。她爱光是为了闪耀,保护舞台少女是为了闪耀,战斗也是为了闪耀。这些都是真实的情感,但它们的全部意义都被这个系统规定了。
华恋就是"闪耀"这个概念本身。她无法想象闪耀之外是什么,因为她本身就是这个东西。
如果少女歌剧就这样结束,那不过是一部无趣的作品。但就在最后的章节前,第二组对手出现了:大場奈々与星見純那。
Banana的困境:追求无法抵达的时刻
乍一看Banana也就是一个标准的世界系主角。但世界的停滞并不是牵扯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欲望,而是明确又热烈地直接展示于舞台:为了让美梦持续下去,Banana必须赢得最终的revue。
随着又一次revue的展开,一个问题浮现出来——到底是什么才让第99届圣翔祭如此特别?这不是一个装饰性的疑问,而是Banana这个角色成立的绝对前提。而答案其实是一张白纸——没有特别之处才让那一次公演显得格外珍贵。
第99届圣翔祭处于一个无法被完成、也不应该被完成的状态。这里的"完成"意味着一种实现——从能力到现实的兑现。以歌剧演员为例,作品理解和表达技术这两个指标经常是错位的。年轻的歌唱家身体机能更强、声音和技术更完善,但对角色的理解还不够深厚。等到人生阅历使得他产生新的理解之后,最佳状态的身体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完美的技术配合完美的理解本就是一个几乎无法抵达的目标,只能看缘分。而对于表演者来说,这意味着观众永远无法主动抵达最完美的演出。完美只是一个观众投射的幻影。
Banana所追求的正是这种幻影。下一届时,舞台能力会进步、创造科的道具会更加熟练,技术上来说是越来越好的。但第一次的共同演出——也许是青涩的热情,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正是这个未知的特质成为了跃向完美的燃料。**"最完美的舞台"对她而言已经不是一个可以不断逼近的目标,而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现在正在流逝的时刻。**大场奈奈在这个认知中自行燃烧,拼命地想要留住存在于那个瞬间里转瞬即逝的火花。
空虚的闪光与观众的投影
闪耀这个东西,内部其实是空的。完美的梦想最后被投射的观众照亮了——观众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光。
偶像就是这样。看起来闪闪发光,但谁也没办法真正把它钉死。偶像需要不断地去营业、去学习、去努力去提升自己。但这种提升有一个根本的限制——它永远不会质变成其他东西。一旦偶像跨过那条线进入专业竞争领域,一旦开始用专业的评判标准去衡量,偶像的逻辑就失效了。所以偶像只能在自己的界限内越来越好,却永远无法超越这个界限。你要说她有实力吧,那点实力根本不够解释她为什么那么耀眼。你要说她没有实力,可是那个光又真的在那里。一旦完全被验证了,偶像也就死了。偶像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么一个无法被证明、无法被完成、却一直在被追求的东西。
少女歌剧搭建了两层东西。
第一层:华恋为什么能赢。她以绝对的力量战胜了所有对手。但这个胜利是怎么来的?闪耀无法被衡量,奇迹无法被解释。胜负的判定权在长颈鹿的投射里。系统说强者就是强者,但"强"这个定义从一开始就是虚构建立的。
第二层:Banana为什么执着于第99届。她不是想要技术上更完美的演出,而是想抓住一个特定的、不可能重来的时刻。一个已经过去了、但在她心里永远闪闪发光的时刻。
如果少女歌剧只有闪耀这个主题,那就是个无趣的作品。华恋的奇迹不过是对闪光的重复。闪耀能被衡量吗?强者就是强者吗?奇迹能被解释吗?都不能。判定权在长颈鹿那里。系统说的"绝对"从头就是虚的。华恋赢了,但这个赢本身就说明了系统的空洞。
纯那的匮乏与救赎
来都来了,少女歌剧啊,谁不知道CP才是真正的主食呢。
华恋看似打破了世界,但这个胜利是系统预设的。她不是在反抗,而是在完美地执行。她就是某个概念的具体形态——是个灯泡,一旦涉及到小光就会立刻亮到百分之一万。 她是这个系统最合适的工具。不是被强制的,而是她的欲望本身就是这个形状。
而作为败者退场、失去了光芒的Banana,却在角落里得到了一撮小小的、但是温暖又坚实的光芒。
Banana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梦想已经结束,100期公演一定会到来,完美永远不可能真正抵达这个现实无可逃避。此刻的她已经退无可退,轮回的结束已成定局。
此刻纯那来了。纯那是个努力家,天赋不好,但她很认真,很爱学习,很爱看书。她报了一大堆菜名,溜了好几段名人名言。但那些句子本身毫无作用,甚至在这个时刻显得力度过于不足而可笑。
但baka影说,正是纯那的匮乏才治愈了Banana的绝望。
纯那的笨拙不是一种表演上的缺陷,而是她本身的样子。她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心构造的叙事,有的只是不完美的、无法被证明的、却坚定存在的真心。这与Banana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形成了对立——Banana追求的是那个虚幻的、最完美的舞台时刻,而纯那给出的是:"完美永远不会到来,但我就在这里。"
这不是对Banana执着的否定。纯那的存在证明了:在这个无法被完美证明的框架内,爱依然是真实的。不是通过更完美的表演、更华丽的表达,而是就这样,在虚伪之中。
偶像的真相
为了理解这一点,需要稍微谈一谈所谓的"偶像"——指的是日本那种并没有什么突出才艺、仅仅卖卖可爱的女团小姑娘们。
圈外人大概都多少明白,偶像不可能是完全"干净"的。不准恋爱这种反人类的条例本就是无稽之谈。每当文春爆出各种花边新闻的时候,都会有许多gachi(真爱粉)破防的段子——粉丝所爱的那个完美女孩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姑娘罢了。
但也可以从对面出发换个角度提问:所谓虚构出来的完美偶像究竟存在吗?好像从未存在过。
毕业为什么是最重要又最勾人心弦的event?恰恰是因为它赐予了偶像死亡,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宣判它的虚伪了,死亡使它真正变为了某种实在之物。毕业只是为了让无法永远持续下去的东西变为一出无解的谜团。
偶像的本质就是这样的虚构。她们需要找个路线去营业、去学习、去努力去提升自己。但这种提升有一个根本的界限。一旦跨过那条线,一旦进入专业竞争的评判体系,偶像的逻辑就失效了。所以偶像只能在自己的框架内循环,永远无法质变。偶像兜售的并不是所谓人设亦或者是实力,而是最为珍贵又一文不值的——爱。
这本就是一出冰冷的阴谋。但试问你是否爱ta?你既无法向她证明,她也无法向你证明。
纯那那些小心思所带来的笨拙,甚至都称不上冷漠。这可爱的装饰物里包着一颗不可见、不可证的真心。而这份不可见、不可证,正是爱在这个虚构系统内存在的唯一方式。
真心是否存在、是否弥漫到其外延出的华丽构造上,大场奈奈的心里已有答案。
而这个答案,也正是少女歌剧在其"空洞和都合"之中所给出的答案。这个作品本身的非有机融合、它对于现实与revue的生硬拼接、它的循环论证——这一切都不是缺陷。因为这些都恰好体现了它所描写的东西的本质。华恋、Banana、纯那、这个系统本身,都是虚构的。而在这个彻底虚构的框架内,真实依然存在——纯那的努力、她的爱、她在虚伪中坚定的存在。
纯那的匮乏和作品本身的空洞是同构的。这份同构,就是这个故事能够成立的方式。
但说实话,少女歌剧本身就是一个平庸无趣的武士道多媒体企划。这些解读,某种意义上也是我一厢情愿的投射。就像观众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光一样。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