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动画《四叠半神话大系》的一些简短的个人杂谈
如你们所见,这是一部关于动画《四叠半神话大系》的杂谈类文章,但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那我先从一只飞蛾说起。
动画最后一集的最后几分钟,当男主角终于打破了无限循环的四叠半的牢笼,冲出那扇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门时,一只飞蛾飞进了他的房间。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你如果仔细思考一下,你就会明白你一直在寻找的光明,其实一直在门外,而你选择关上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也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这篇杂谈可能也会陷入某种循环。不过这还真与《四叠半神话大系》的内核相差不多。
我先说说这部作品的表面。
《四叠半神话大系》,是森见登美彦的小说原作,汤浅政明作为监督,成功的在2010年播出了。故事讲述的是一个京都大学的大三学生,回望自己过去两年的大学生活,发现全部都是失败的且充满悔恨的。他肯定这一切都是因为是因为一个人——小津。如果没有小津,他的大学生活本应是玫瑰色的,他本应邂逅黑长直美少女成为人生赢家最后过上美好校园生活。
紧接着故事就开始了。
额,准确的说故事在每一个平行世界里都开始了。
每一集,“我”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加入电影社团、加入自行车竞速社团、加入软球社团、加入秘密情报机关、加入一个奇怪的读书社团吧啦吧啦,每一个选择都有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但每一个轨迹的终点都是一样的,也就是世界线收束了,不可避免的无奈的接受灰色的大学生活,毫不出彩的人际关系,依旧被小津缠住,还有最后沦落到四叠半的异世界空间里,无限循环。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我们看这部动画的时候,很容易陷入和主角一样的想法: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如果当初没有认识小津会怎样?如果当初鼓起勇气向明石同学搭话会怎样?很显然,动画给了我们所有答案——它把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然后告诉我们:每条路都一样。
无论是被城崎学长压榨拍怪片,还是成为自行车赛道上的热血笨蛋,亦或者被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耍得团团转,“我”的处境和心态从来就没有变化过。依然在抱怨,依然在后悔,依然觉得如果当初选了别的就好了,依然把所有的不幸归结于小津,依然在逃避。
但其实,你之所以过不上你想要的生活,不是因为你做了错误的选择,而是因为你一直在“选择”这个行为本身。
就像普鲁斯特说的:“真正的发现之旅不在于寻找新的风景,而在于拥有新的眼睛。”而“我”的问题却恰恰相反——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新的风景上,却从来没有想过更换自己看世界的眼睛。于是他无论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同一片灰色的天空。
说说小津。
小津这个角色真太有意思了。他是那种你一见面就想躲开的人:长相诡异,行为夸张,毫无让人社交的欲望,总是能莫名其妙地把主角拖进各种荒唐的事件里。在每个平行世界里,小津都以不同的身份出现,有时是损友,有时是对手,有时也会是某种奇怪的东西,但他就是永远在主角的身边,永远是主角眼中的“万恶之源”。
问题是:小津真的有那么邪恶吗?
我是在高二的时候看的这部动画,当时没有很深的的心得体会,现在我已经大一了,也反复将这部我最爱的动画动画看了三四遍,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小津其实是主角的另一个人格,是他所有自我厌恶的投影。你自己想一想,在每个世界里,他都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与后悔过,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活不是玫瑰色的。他甚至从来没觉得自己丑陋,我们总是会看到主角“我”说小津是个怪物一样的人,但小津本人其实对自己的长相毫不在意。
换个角度说,小津的生活与“我”的生活恰恰相反。
终于到明石同学了,我的白月光。
在所有关于《四叠半》的讨论里,她是主角在每个平行世界里都擦肩而过的命运之人,是有着“饼熊”玩偶的冷淡黑发少女,是唯一一个看透了主角的人,也是整部动画里最接近拥有“玫瑰色”的校园生活的人。
动画里面一个细节:明石会出现在每一个平行世界里,但她的角色扮演总是与主角有很深的关联。她是暗地吐槽城崎电影的人,是自行车队的管理者,是樋口师父的旧识,也是另一个特工……她出现在任何“我”不同平行世界的角落,但主角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认出她。明石在每个世界都会出现,也就是说明她是必然存在的。
所以说,真正让你错过明石的,是你根本没有睁开眼睛去看。在每个不同的平行世界里,明石都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用她自己的方式接近你。但是你太忙于想象另一个世界里的玫色人生了,以至于你没有注意到,就在你眼前的破败不堪的现实里,有一个黑发的青涩的少女手里拿着饼熊玩偶,正在偷偷看你。
讽刺。
我们总是相信“命运”离我们很远。但真相是,命运可能一直都在你的半步之外,而你之所以没有握住它,是因为你根本没有伸出手,没有伸出手的勇气。
现在终于要说说那个最重要的词——“四叠半”。
四叠半,是日本建筑中的一个面积单位,大约8.2平方米,标准的茶室大小,也是很多老式学生公寓里一个房间的标准面积。四叠半能放些什么?一张被炉,一个书架,一台电视,一个百态的大学生,仅此而已。
但在森见登美彦的笔下,四叠半拥有了一个特殊的意义。
故事的后半段,“我”被欲望化作的怪物吞噬——每一次欲望的实现都会让这个怪物的光球变大,最终大到吞噬一切,把“我”拖入一个无限延伸的四叠半空间。“我”可以从一个房间走入另一个房间,但每个房间都是四叠半,每个房间都有一张被炉,一堆书,一台电视,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
四叠半房间就是一个封闭空间。你可以在里面幻想、后悔、做梦,可以做一切yy的事,但只要你不走出那扇门,你永远都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你只是在无限循环中。
好,这其实就是我们大多数人的精神生活
我们幻想过无数种可能性,我们在“如果当初”的平行世界里度过了一整个人生,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活过了千百种人生。但实际上,我们甚至都没有从那张被炉旁挪开过,只是在不同的幻想里做着布朗运动。
“我”在四叠半宇宙里走了多久?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终于停下来,不再往前走,而是开始仔细观察这个他以为一无是处的四叠半房间时,他发现墙上有一个以前从未注意到的开关,按下开关,天花板上的一个圆形图案亮了起来,那是一个飞蛾的图案,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图案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这就是顿悟了。
这个时候就必须要谈一下汤浅政明的独特的视觉风格。
《四叠半神话大系》的作画十分的癫狂。背景是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表达出来的。每个画面都像是磕了药并且在癫痫发作时画出来的。不过这种方式的创作却很令人信服。毕竟《四叠半》讲的就是一个精神的失控的故事,简直就像是不同人格分离了出来,他眼中的世界本就不可能是正常的。汤浅把这种很抽象的想象用画面直接呈现出来了,这是一种很强的表现力。
若是没有这种表现力,最后一集的救赎就不会对我有那么大的冲击。
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主角没有名字。
在整个十二集动画里,也是在我写的这一篇长篇大论的评语里,没有人叫过主角的名字。片尾字幕里写的也是“我”。
每一个在大学生活里迷茫过自己的人,每一个盯着天花板幻想“如果当初”的人,每一个把现实中的挫折归咎于“小津”的人,都是“我”。
你可能正在你的四叠半里,望着天花板,幻想着那个“如果当初”的世界。
那么请你认真的听我说:那个世界不存在。
或者说,那个世界存在,但它和你所在的这个世界一模一样,多的仅仅是你自己的幻想。消除幻想之后,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和你幻想的那个世界,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有挫折和遗憾。但同样的,都有某扇你从来没有抬头注意过的门。
门就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
你只需抬起头来。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