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杀手——荒诞的构建、破除、重复
这个世界本身并不荒诞,荒诞是这种非理性的世界与人们内心深处渴望清晰的呼唤之间的对撞。——加缪
“这个世界已取得永久的和平,不存在战争”“两家战争公司承包战争秀,满足人们体验战争的欲望”,影片开场,一场激烈的战斗后,于蓝天之上,世界观被娓娓道来。多么讽刺,和平外壳下的病态欲望,非理性的战争诉求。雇佣死亡的和平,是否会落入虚无;于战争中的牺牲,这种无端的死亡消耗,其意义又回归何处?以下仅为个人理解,从影像、故事、主题这三方面浅析
影像的构建
我一直十分欣赏押井守的演出,尽管本作并没有像《天使之卵》、《攻壳机动队》那样具备十足的艺术性、开创性,但其在影像中所构建的世界依旧令人叹为观止,引人入胜。画面自带的疏离、冷峻一如既往,鸭子的构图能力也毋庸置疑,从遮挡、偏移的克制再到空战的冲突、死亡,一张一合,完全挑不出毛病。除空战外,本作并未运用什么多变的镜头,仅仅是聚焦于人物、动作、景观、场面,于静态中构筑影像,观众则在静默与疏离中审视世界,仿佛令人窒息般的停滞,极致的空白构建极致的异化,克制地表达着那不确定的明天,与终将来临的死亡,我们看到的不是生活,而是生存本身被剥离意义后的“标本”。重复的战斗、重复的镜头逐渐将荒诞的外壳剥开,诉说着那一份和平的虚无,重复或许令人厌倦,不过其达到的效果十分生动,生活、战斗的既视感,构建出荒诞的无限循环,无尽、宏大之感油然而生。本作还有很多我很喜欢的演出,其中印象很深的一幕是于车内热吻的两人,双手紧握,扣紧扳机,爱的诉求,死的消遣,多么完美的张力表达,多么充盈的悲剧美感。所以本作的确是个十足的大闷片,不过绝对不缺乏演出的张力。
本作的音乐也值得单独分析,川井宪次的音乐一如既往地带感。在本作中,他更多地选择冷峻的旁观,任由引擎的轰鸣声、呼啸的风声占据音响,自己的音乐则是适时地克制响起,留白所营造的空灵感可谓极其成功。本人不太懂音乐,以上仅是班门弄斧的个人感受。
本作与鸭子其他作品的不同就在于大量的空战场面,极其激进的表现形式。不同于日常部分,空战镜头效果十分丰富,地上的静态与空中的动态形成强烈反差,冲突、争夺的张力被表现得淋漓尽致,精良的3d战机建模也很有感觉。不过不得不说爆炸的效果我不太喜欢,镜头晃来晃去也不太能分清谁是谁,包括剪辑也乱了点,观看舒适度着实一般。另外个人认为空战也有鸭子对商业的妥协成分,换作是无罪前的鸭子,我认为不会这么搞,本作属于是在商业片中加入自己的大量私货,以前则是纯粹的大量私货。
存在
“明天也许就会死去的人有成为大人的必要吗”,他们是飞行员,亦是永恒的少年,明天的不定与生理的限制将他们束缚于牢笼,成长与未来被全权剥夺,那么他们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存在先于本质,而飞行员们则是本质先于存在,他们被定义为简单的物品,仅需启动发动机,于空中厮杀,给观众作秀,这便是他们对于大众的唯一价值。但他们作为知性的生物,在荒诞的重复中感受到了疏离,便产生了不同的选择去证明自身存在的价值。
三矢的迷茫就是其中的一个缩影。对于永恒之子真相的得知,随即产生的记忆疏离感,“我仿如碎片”,我究竟是谁,我是不是永恒之子,她审视着自己作为“永恒之子”的身体,却找不到灵魂的锚点。这便是飞行员在体制内的集体困境,本段较有代表性,故拿出来浅浅分析。
首当其冲的便是死亡,毫无意外,死亡正是他们唯一的自由,与其在战斗中不明不白地坠落,不如选择结束这份痛苦。草薙在上一个轮回中杀死仁朗,她杀死了她所爱之人,想结束这连续的锁链。显然,她失败了,当优一来接替仁朗之时,轮回必将循环,不论死了多少个“优一”,这个体制也将延续下去,死亡的消极终结终究无法破除稳定的体制。所以当优一把枪对准草薙的时候,他只是选择了射空,“你要生存下去,在求得改变什么之前”,随即抱紧了她。生存即为最激烈的反抗,即便现实不易改变,但也应于荒诞的夹缝中寻求生活的实感。人首先要直面荒诞,而不是寄希望于未来的飞跃。
“正因为是走过无数次的路,景色才会变化万千”,优一对于存在的终极思考,向死而生的英雄主义。在重复的荒诞、永恒的循环中构建起差异的价值,对于荒诞自身的否定,便是他的存在意义。在最后一次起飞前,优一面向草薙,只有一个简单的敬礼,发动机的轰鸣随即响起,草薙的身体微微一颤,她奔跑着,目送所爱之人再一次冲向那片吞噬一切的蔚蓝。这并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一次自我的飞跃,不再是绝望的自杀,也不再是厌世的生无可恋,是一种生命的诗意栖息。面对“teacher”,他选择直面那面无法逾越的高墙,纵使最终机毁人亡,但他所寻到的存在意志,已是这万千景色中最绚烂的一抹。他并未破解重复,打破循环,只是构建厚度,破除那层荒诞的外壳。
“teacher”的象征也极为有趣,以下沿用诸神的翻译“教主”(因为省事)。作为唯一的成年人飞行员,他可以说是戏剧的绝对意志,与他战斗的飞行员无一不是死亡,教主作为了上位者,编剧意志执行者,纯粹符号化的表达,象征残酷、死亡、现实的不可动摇。这也是为何优一冲向教主的行为如此有价值,或许教主便是西西弗斯的山顶,巨石终将滚下山脚,教主也终究无法击退,但他在既定的命运下拉起操纵杆的勇气,就是对存在、生命的最强赞歌。
他者目光所确定的存在。僵硬体制内,物化的飞行员,其存在价值很大一部分便来源于萨特所说的“他者的目光”。这里更多是指“他者的凝视”,无数的“优一”与草薙在无数个轮回中相见,看着这一个优一,草薙必然也会回想起以前的“优一”,在优一的存在中,叠加上之前“优一”的影子,优一的主体或许就此沦为客体。而其真正的存在则是“拿枪指着草薙,将其抱与怀中”、“毅然选择决斗”这样的唯一性所塑造,重新回到了自身无限可能的主体,尽管生命已是残破不堪。灵魂的枷锁、爱恨的交织,草薙和优一的关系性太有意思了。
望着蔚蓝而开阔的天空,草薙先是渴求,再是破灭,最终释怀,她拿起一根烟,微风吹过,发丝飘起,随即转身走远。女儿、狗,体制的未来受害者,也跟随着走远。不得不说这个结尾的“电影感”太好了,极具韵味。抱着优一“生存下去”的呐喊,她不再逃避,选择面对了这样的命运。最后的最后,面对着又一个“优一”,笹仓叹息地转过身去,而草薙怀着无数“优一”的执念,只是微微一笑,“我是草薙水素,等你很久了”。影片就此作结,实属巧妙。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生命的终极完成。
现实
不再卖弄个人浅薄的存在主义认识了,本作一如既往地具有鸭子作品深刻的现实批判性。一小时二十八分草薙的话便可精确概括,“战争不管在任何时代都没有完全断绝过,对人类来说,这种现实的味道何时都很重要。在同一个时代,现在也有人在某个地方战斗着的现实感,是人类社会的系统中不可缺少的要素,而且这绝对无法弄虚作假,要明白战争是什么东西,光靠历史书上记录的陈年旧事是不足够的,真的有人为此送命并报道出来,不让人类见识其残酷性,和平就无法维持,甚至连和平的意义也无法认识,就好像不在天空中互相残杀的话,就没有生存实感的我们一样”。如同《和平保卫战》中鸭子对“虚假的和平”的探讨一样,本作中鸭子也流露了极具思辨的“战争与和平”的讨论。
绝对的和平不可行,也不存在。本作中,社会一片欣欣向好,然而隐藏在和平下的是人们可怕的欲望与必定存在的少数人的牺牲。冲突的缺失下是人们不断的腐败,最终倒向以战争为娱乐的可怕滑坡。再而言,为了维持虚假的和平,战争公司用虚假的战争、真实的死亡使人具有现实的实感,本质上还是以他人的苦难来满足人性的阴暗、维持和平的意义,终究是人类的一种野蛮表现。不扯这么远,对于现而今的我们,也应拒绝极端的暴力,至于和平…似乎也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总之还是珍惜当下吧。
生活的实感。如本作重复的日常、起飞、战斗一样,我们如今似乎也活在无尽的循环之中,而像优一一样,保持真实,保持独立思考,便是我们对抗平庸的最好方式。即使命运无法逾越,也要像优一无言地拉起操纵杆一样,完成个人的飞跃。ps:这几段对现实的分析写的不咋地,不过个人也没有什么想法了,就这样吧
不要停下,继续前行。只要还在行走,景色就一定会改变。
结
“世界是我的表象,世界也是我的意志。” 押井守构建了一个纯粹而永恒的荒诞,而优一则乘着战机向其俯冲,毫不意外地,胜利并未到来,重复仍然持续,但想必世界确实听到了,那存在过的轰鸣。
仅是个人的浅薄理解,文笔不精,写的也没什么章法,欢迎指正与讨论。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