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岛百景》ep2演出小析
一,从一个剪辑开始
在《淡岛百景》ep2的中段,一个近乎古怪的剪辑闯入了我们的视线。其中上一个镜头是背身的绘美站在镜头的中央,与床上的幸惠对话,画面左侧是隔开病床与其它床位的帘子。在幸惠回复之后,画面迅速地切换到了窗外让人联想到淡岛的岛屿,隔开岛屿与前景的则是窗框与画面左侧在同样位置的窗帘,以及和刚刚站立的绘美处于几乎同样位置的窗框。伴随着几秒不自然的沉默,幸惠继续说出了剩下的台词,然后画面重新切换到绘美冷漠的侧脸。
关于这一剪辑,我们至少能辨认出两种不同维度的效果:其一是图形匹配剪辑的效果,画面中两个不同的物体(窗框与绘美)因为其构图和几何形状上的相似从而构成剪辑上的线索,并引导我们去注意在b part中十分重要的窗框。
但,其二,这个镜头同时又在视觉上有着跳切一般的跳跃感与冲击力。跳切指的是电影中将两个摄像机与被摄物或者场景有着相同或相似位置关系的镜头直接接在一起的技巧,在这种技巧下,两个镜头间会有着人物跳跃性的位置移动甚至出现或消失,或者背景的突兀变化。这一技巧因为会破坏剪辑之间的连续性,所以被许多电影制作者视为禁忌。这个镜头尽管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跳切,但形态上近乎完全一样的窗帘/床帘让人在瞬间误以为两个镜头实际上是同一个场景,从而难以将其认为是一个横跨两个场景的剪辑,作为主体的绘美也更像是被变成了窗框,而中间变化的过程则被跳切所消除。
这一剪辑的古怪以及冲击力之丰富让人很难从单一角度去理解它,而上面的讨论则能引导出两个方向:一是该剪辑涉及的内容,就是本集中有着丰富质感,并因其强烈且统一的形式感让人极度容易辨识其存在感的窗户,以及阴暗的室内-明亮的室外这样强烈的对比;二则是剪辑本身的形式,也就是充溢着跳跃、突兀以及非连续的剪辑本身在《淡岛百景》这一作品中是否达成了一种区别于一般动画的独特风格。
二,向着有限之白
淡岛集训所的窗户有着奇妙的光学特性。从外向里看时,其时而能够透过窗外望向内部,时而能够反射窗外的风景,但当从里向外看的时候,它则忽然被过曝的白色光芒所笼罩,难以看清任何景色。这样的特性当然并非本作首创,至少在广为人知的《轻音少女》中,其校舍的窗户也有着同样泛滥的白光,而如果对日本电影有着更加了解的观众,则也能想起以岩井俊二为首的映像作家对于过曝的喜爱。依靠着这一技巧,人物的轮廓被光晕所吞噬,令梦幻的氛围代替了人物成为画面的主宰。
本作中的过曝并没有完全走在其前辈们铺就的道路上,或者说,本作之中透过淡岛集训所窗户的白光实际上很少被用来煽情。这当然与原作本身就精心架构的故事情节有关,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会若有若无地感觉到这样的白光与淡岛集训所这一空间的某种性质有关。当走在淡岛集训所的走廊时,我们的目光向着不论何处,总会被墙壁或者窗户里透出的逆光阻拦。因为失去了窗外的事物作为线索,动画所描绘空间的边界也就成为了房间的端墙而非透视空间中地平线的远处。就像帕特里克西兰在《空间感知与科学哲学》中所提到的,我们的视觉空间并非天然遵从欧式空间的透视空间,相反,其有着阐释学的性质,即会受到所见物本身的影响。在某些情景下,我们的视觉空间会被可视化的线索自然而然地引导向——他在书中所主张的——双曲视觉空间,而在这个空间里,最远处的物体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靠近,呈现一个更加闭塞而非无限延伸的世界。他在描述这一视觉空间在艺术上的表现时,借用了梵高著名的卧室进行试验,认为其关闭的窗户与这幅画本身所体现的诸多双曲视觉空间上的特征(近处凸起的地板与远处向上翘起的地板等),而如果打开窗户发现了“阿尔勒遥远的塔楼与屋顶,你会发现这与画作所产生的预期不符”。
这样带有强烈封闭感的空间描绘法与淡岛集训所其本身作为寄宿制女校的纪律性有关(若菜出门都需要教师的审批),但同时也与寄宿制女校这一百合动画系谱中重要的舞台有关。在S小说(S指Sister,此种小说往往重视描绘女校中前后辈之间的关系)的强烈影响下,大量的百合题材作品选择了寄宿制女校作为其舞台,并让故事在一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场所发生,如其中最为有名的《圣母在上》。为了强调这一封闭性,许多与百合题材共享类似文脉的作品也选择了特殊的技巧构建其视觉空间。像《利兹与青鸟》中通过剪辑跳过了几乎所有在学校之外的活动,让本应该是走读制的学校仿佛一个遗世独立的空间,并成为两位女主角几乎唯一的世界,而淡岛集训所窗外一片炫目的白色当然也是类似思路下的延长。
不过本话所专注描述的空间的并不只是淡岛集训所,就像第一节所描述的场景里,幸惠的病房就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只要拉开窗帘就能轻松地望向远处酷似淡岛的岛屿,并在其中说出“淡岛并不是一切”的台词。在后续最为抒情的两个段落里,绘美在公交车上因为回忆起与悦子的约定而留下眼泪,此时映衬着她富有魅力的侧脸的正是公交车窗外漫天的霞光,就像悦子仿佛被幸惠的信所震撼,而停止整理衣服时窗外同样浓厚的夕阳。在本话中,最为重要的绝不只是学校内的感情纠葛,绘美与悦子跨越校内与校外、数十年前与数十年后、甚至生与死之间的心有灵犀同样也是本话中十分精彩的部分。在离开淡岛之后,将视界扭曲的白光也就不复存在,窗外只会忠实地展示两人所共同仰望的、无限宽广的天空。
但是那些留在淡岛的人又如何呢?本话同样也描绘了这样的人,那就是曾经霸凌幸惠和绘美,如今在淡岛任教的桂子。而在她身上我们也获得了一个新的视角,即从窗外向内看的视角。在若菜获得了桂子的许可离开办公室时,她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内部的桂子,也正是在这个镜头里,我们第一次在淡岛集训所的内部看到了窗户另一边的风景:那是一片带有强烈纵深感的景色,足以让我们忘记淡岛集训所这一空间本应拥有的性质——也就是那封闭一切的白光,而回忆起刚刚看到的病房之窗、公交车窗以及悦子家的窗子,在那些窗子的另一侧,世界无限延伸。在ep3中,我们能够知道桂子实际上对对于自己过去的霸凌行为有着清楚且鲜明的认识,而她所处的虽然同样是封闭的淡岛集训所之内,却因为她本人与过去的关系而不停地扩张着,就像若菜的同学们口中关于她的传言一样,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这个镜头之中窗户另一侧办公室的纵深感,就是在淡岛集训所这个本就异质的空间里,因为桂子在ep3中“不断的思考”而扩张出的另一片更加异质的空间。将这一空间的突兀感准确描绘出来的,正是在这一刻巧妙地利用自身的性质,仅需将视线(从内向外->从外向内)反转就足以产生巨大变化的淡岛集训所之窗。
三,everXX
在看到ep2中复杂的时间跳跃与ep3中令人眼花缭乱的视点切换之前,我们实际上已经能够从op中了解到《淡岛百景》这一作品的个性。尽管是相对舒缓的乐曲,并且剪辑节奏也并不快,但本片的op却运用了大量叠化和跳切的技巧让镜头中的主体突兀地消失而又出现。浅香守生的团队在ep1里同样大量使用了具有类似效果的镜头,在若菜回忆过去的时候,她先是望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然后作为被摄主体的回忆中的外婆突然出现在了天花板上,其间没有任何平滑的过渡。类似的回忆方式在b part中也被大量地使用,在竹原绢枝回忆刚刚加入戏剧社的往事时,一个介于切镜与叠化之间的剪辑出现了,于是我们在切换前后的镜头里都能看到绢枝的侧脸,以及突兀变换的背景,仿佛是绢枝突然从现在穿越回了过去,就像《精疲力竭》中那个著名的跳切一样。在这样的剪辑之中,既不同于一般跳切镜头所暗示的短暂时间流动,也不同于直切或者叠化之中让人可以前往任何时空之中的转场,而是以一种粘腻的方式将现在与过去连接起来,用错觉打破我们对于线性时间的预期。因此,本作早在叙述的顺序真正开始复杂化的ep1之中,其塑造的时空关系就已经区别于线性且有着强烈连续性的时空关系了。而在ep2这样有着近乎叙述性诡计的巧妙设计的集数里,有着类似跳切效果的片段尽管数量上少于ep1,几乎只有仅仅两处,但是其效果却因为叙事的复杂而更加强烈。
在回到这些剪辑之前,我想再描述一下ep2中的奇妙时空。在ep2的前半,本以悦子的视角为主轴的线性时空被幸惠寄给绘美的信所打破,其中的内容是关于无法传达的爱恋以及永远无法终结的歉意与自责,并将这段关于霸凌和退学的往事以闪回的方式展现给观众。我们也得以解开关于现在时空中的疑惑:为什么绘美当初会退学?到此为止,这似乎还是一个典型的线性片段,尽管存在闪回,但就像德勒兹所说的,“存在循环往复,但实际只是确认了线性时间的推进”,其叙事仍旧服从于悦子视角下对于事件因果的主观整合。
但从此处开始,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动画笔锋一转开始重新讲述数十年前收到信的绘美赶往幸惠病房后两人的谈话,并在谈话后由一句“是我的初恋”再度陷入了回忆。与之前回忆中对于霸凌经过的强调不同,这次的回忆里重点描绘了幸惠恋上绘美的瞬间。而在回忆结束后,刚刚离开病房的绘美因为偶遇一个小孩而想起悦子,而又想起自己未能完成与悦子约定的遗憾,并于傍晚的公交车上哭泣。最为奇妙的则是在这一时空结尾的夕阳处,以色彩为线索切到中年悦子,而她又因为侄女被淡岛录取的电话而如曾经得知绘美被淡岛录取时一样激动,仿佛从不知何处涌起了巨大的力量,鼓励即将进入淡岛的绢枝。最后,画面再度切换到绘美那个因过去和未来的一切而意味深长的哭泣。
本话后半尽管同样充满闪回,但其比前半要更加自由:我们既能看到幸惠因绘美的帅气而回忆起自己爱上她的瞬间,也能看到绘美因为一个同样有着龅牙的小孩想起悦子而情不自禁地哭泣。同时,此处使用的闪回存在一个共同的特征:当闪回结束后,我们并不能看到一个角色——甚至开启那个回忆的人本身——将这段回忆整合入当下的时空之中,甚至相反,回忆一方往往在回忆结束后被影像隔离,就像幸惠在回忆之后视角立刻切入了病房外,而当绘美回忆起悦子后也有一段特意隐去其面孔(说特意因为此处用了另一个角色的视线与台词让人十分在意其表情,从而让摄像机没有拍到绘美面孔这一事实变得刻意)的描写。因为缺乏事后总结的主观视角,闪回也不再能够被简单地整合进线性的时空之中,成为了因诸多相似性(与过去一样帅气的绘美和悦子的龅牙)而产生短路的时空。在这样的时空里,未来的中年悦子才能出神地思考同在一片夕阳下的绘美,而绘美才能让其哭泣同时为过去和未来而悔恨。
为了让这样非常规的时空成立,本片处理时间与时间转换部分的时候才格外小心——或者说格外大胆,将破坏连续性的剪辑技巧藏于时间与时间交界之处。即使在前半看似线性的时空里,在读信的闪回前后仍旧藏有不连续的部分——闪回的记忆在悦子拆信的动作结束前就早早进入,而在闪回结束后,本应和悦子一同读信的绘美丈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在后半,最为让人惊诧当属从绘美哭泣的傍晚到未来悦子的剪辑。在这个镜头之后,随着一个跳切式的变焦,时间从夕阳变为晚上,而窗外也从一片橙红变成黑暗。这一剪辑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把现实的、或者说本话前半之中主导的线性时空之中的连续性用跳切斩断,并嫁接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夕阳之下。(在原作中也有类似巧妙的处理,其利用漫画的分页将过去转到现在,但是在“现在”页的开头有一格难以分辨从属于过去还是现在的夕阳,同样能让人产生时空错乱感。)本应该连续的空间因为跳切仿佛变成了两种异质的空间,这种异质感正是本作将不同的时空之间进行短路的导体。就像ep1中那些让人感到粘腻的回忆一样,ep2的回忆让人从透不过气的线性时空之中仿佛解放一般获得了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感,经由两个时空的交错而在瞬间混淆现在与过去的关系,并在一个突兀的跳切之中失去否定这一错觉的理由。
正因为如此,在开头所说的那个奇怪的剪辑发生的时刻,我们实际上也能看到类似关于错觉的逻辑:尽管缺乏依据,但在看向那个镜头时,总会情不自禁地将远处的岛屿想象成淡岛。就像夕阳将悦子的现在与绘美的现在相连一般,窗外的岛屿也让人将这一镜头误认为是某种象征式的过去,而非实际存在于现在的风景。如果这一镜头并没有使用如此奇特的剪辑插入方式,我们或许会将其认为是一个寻常的空镜头,但这样充满跳跃感的剪辑形式无疑激发了我们的想象力,并让存在于现实之中的风景变得充满异质感。这一剪辑的非现实感也在后续另一个由室内飘动的窗帘切向室外岛屿的镜头序列中得到了强化,而更加有趣的是,这里的两个镜头有着高度相似却又在角度上不同的地平线,切换时同样有着类似的突兀感。在这个时空逐渐错乱的ep2后半,过去早在突入真正的非线性时空之前就已经开始入侵现在,而这一入侵带来的违和感也正是这里不惜运用如此古怪的剪辑也要表现的感觉。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