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麻的部屋》:现实的偶像、幻象的暴力
在悬疑的表象之后,私认为,《未麻的部屋》这部电影更像是一部悲剧。今敏神乎其技的分镜设计所呈现的,并不止表面的悬疑恐怖杀人案或是精神分裂,更是一幅日式偶像经济模式所塑造的,横跨偶像、制作人再到粉丝群体的扭曲精神图景。精彩与悬疑之下,仅余悲哀。
那么,首先,先来分析偶像经济本身。
在后现代的资本主义世界,几乎每个人都背负着“匮乏”而生。这种匮乏可能来自于现实性的事业前途学业成绩等等的不顺利,来自现实处境与所谓“想成为的自我”的矛盾,又或是产生自对于他人的认可与爱的渴望——而这些也仅仅是“匮乏”在每个人生活中可能呈现的具体形状。匮乏本身永远不能得到满足,相反,它是一个与生俱来的无底空洞,一个满溢欲望的漩涡。它驱动着我们寻求事物将之填充,但它却永远不会被真正填满。
而需要指出的是,“匮乏”并非对任何人的贬损:它并不来自于任何具体的失败或软弱,而是生而为人的出厂设定。正是因为内在的空无,我们才会去寻找、去创造、去爱着些什么。只是,在《未麻的部屋》以及其背后的偶像经济的运作模式中,这出厂设定不再是祝福,它被消费主义精准地捕捉、放大、劫持,它变成了一道诅咒。
毫无疑问,偶像是被精心设计的商品。粉丝自身是匮乏的,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舞台上闪耀的爱抖露,通过对偶像的支持,他们便能产生自己不再匮乏的幻觉。
但匮乏本就绝无可能被填充。他们真金白银买到的从来不是满足,而是一个又一个被精心设计的“下一次”:仿佛下一张CD、下一张门票,就能让他们离偶像更近一点。当不断加码的消费再也不能维持幻象时,焦虑便进一步扭曲为极端的占有欲,他们开始妄图将偶像占为自身的器官——她不再是独立的人,而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一个理应按照他的意志存在的附属物。
这本身就已然是一种沉默的暴力:将一个鲜活的人类抹去主体性,异化为自身器官的暴力。

将偶像捧为掌心之物,影片前半笔者认为最有趣的一个镜头设计
而当有血有肉的偶像与粉丝颅内的“幻象”之间发生错位时,这种沉默着的暴力便再也不能隐匿身形。
戏中戏里,医生用这句话安慰着未麻饰演的角色。然而,影片本身恰恰就反对着这句“常理”。内田(Me-Mania)和留美试图将“偏离正轨”的真未麻,献祭给颅内那个纯粹而神圣的幻象“未麻”。他们构建出“偶像留美”的幻象,最终却反被幻象奴役。随着他们挥舞起凶器,幻象便拥有了现实的实体。我们能够看到,推动未麻演员转型的社长、写强暴戏码的编剧、拍裸体写真的摄影师,这些玷污了偶像未麻形象的人一个个惨遭谋杀,就连真未麻本人也一同被吞噬。
还记得文章开头聊过的“匮乏”吗?影片的开始,未麻便被旁人灌输了她放弃偶像、成为演员的合理性,并且她也相信自己只要听从安排便能够取得成功。于未麻而言,她试图填补“匮乏”的路径,也即她的欲望,在偶像阶段,是粉丝们的欲望;而在演员阶段,是业界、企划方等等他人的欲望。
在影片的后半段,分镜与叙事设计也不再连续。梦境与惊醒反复,将时间与虚实边界切碎;片场与房间循环,将空间的边界切碎;戏中戏的台词与未麻的现实状态形成互文。这并不是炫技,这就是未麻的精神世界本身。
观众实际上也在跟着镜头的视角切入故事的真相,探索未麻对自己的诘问:
此时,于未麻而言,有两个明确的“我”:一个,是以演员为目标忍受屈辱的未麻;以及那个由粉丝凝视而出的偶像未麻。
但是,显然,未麻绝无可能成为这二者中的任意一个“我”。回归偶像不可能,因为这个身份已经被幻象的“偶像未麻”永久地占领,甚至已经成为了支配着内田和留美的怪物,彻底抛弃了她;
而演员的身份,同样意味着对自我的压抑,同样意味着接受业界潜规则的规定与凝视。转型是经纪公司定的,强暴剧本和裸露写真也是业界强加给未麻的——这本质上是对“偶像出身”的偏见与否定,以及一场对未麻的服从性测试:为了证明你有资格进入我们的世界做一名演员,你必须出卖自己的身体。在这里,未麻的欲望同样是被他人的欲望所预设好的。她忍受着明目张胆的性羞辱,拼命地贴合那个被预设好的“成熟演员”的形象,与在舞台上扮演的那个“偶像”形象,并无二致。
“偶像未麻”与网站的挑逗与暗示、印刻于肉体上的屈辱、变态跟踪狂内田的如影随形、身边工作人员的接连惨死。外部世界的刺激与精神世界内的崩塌同时降临,“匮乏”的填充物暴露出其虚假本色。而故事中那部以精神疾病为线索的戏中戏,也恰巧在此刻完成——仿佛未麻在拍摄期间经历的一切恐惧、精神分裂与痛苦,都是它所需的素材。
而在故事的最后,我们看到,内田死了,他一开始就未活过;留美疯了,她一开始就是疯的:在消费主义的诱骗下,他们崇拜偶像的幻象,却反被幻象所支配,成了行使暴力的行尸走肉。我们看到,未麻似乎功成名就,似乎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前提是,所谓“真实”真的存在。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