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林翩翩,连玩《饿殍》跟《哀鸿》。
笔力上有值得称赞的地方,也有不足之处。如饿殍,描写良爷淡漠态度以及兴爷世俗油滑的地方,我觉得将度拿捏得相当好,既没有写成刻板的恶人,也没将现代人的道德审判或是犹豫煽情代入进去,精准且流畅。再后续,对于一件件事触动良爷底线,不同于以往相识之人的小女孩们改变他的过程,我也颇为赞许。
良爷对现实显得疏离迟钝,他的大部分感受停留在天启大爆炸前,现实行动经常来自于“想象中自己这样的人该做的事”,这是明显对于自己所做之事难以代入情感的特征,因此发生改变并不难以想象。不过,如满穗的“猫”以及第一处回忆中全家人的相处模式,老实说,不太像我印象中的古人……回忆线中整篇“人相食”的惨剧,抛开故事背景,更像发生在近代。我不知道这是为了规避审查讽刺今朝,还是借用经验。从结尾上升到阶级论,也看不出什么讽刺的意味。再说回结尾本身,如“同生”,满足读者美好希冀的意味太深,相当不切实际。而“共死”虽说合理许多,但也成了一种悲剧的、浪漫的、模板化的表达,且因为整体的唐突突兀,反而不够引人入胜。最好的结局可能是“不见”,但“不见”说实话,你可以当作是留白,但我也觉得浪费了前面的太多塑造……总之,收尾收得不够令人满意,尤其与前文落差极大。但我仍是喜爱这篇故事的,题材有稀缺性,大部分篇幅都写得不错,结构欠缺,但收得也快,还顺应了读者的大部分感情,最多是不便回味,也谈不上看了后后悔。有意思的是,本作中视角上太过于二元对立(如富人的形象单一)的问题,留到了哀鸿来展现另一面(最直接的呼应便是江南民众对闯王的看法),尽管两作剧情上可能联系不深,这也可以算是另一种系列之间的互补了。
再谈到哀鸿,至少“行文”这一块是令人失望的。我可以理解与麻木的良爷相比,写书生意气的方知宥需要更多心理活动,但这不意味着极低信息量的枯燥重复,堆砌成语的,内容单薄的句子也太多了。对我来说哀鸿差不多是文笔上能接受的底线了,希望嵇零日后不要再退步了。
如果说饿殍的结构问题在于不够圆满,收束时过于牵强,也太赶进度,那么哀鸿则是衔接处理更顺畅了,内在联系却过于间接。在扬州十日的时间点上处理主角的“精神病”,来一场寻回记忆的救赎之旅,这是否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扬州十日的悲剧性呢?由于结局不同,结构导向也有不小差距,这里就两个真结局“聊斋”以及“红楼”简要谈谈。我可以理解双线叙事,“繁荣”与“破败”的对比价值,这点在聊斋结局中也表现得更好,知宥找回二十四桥最红的清倌人的幻影,与她相伴余生,这可以理解为是走不出往日扬州的意思。(显然,写作上个人感情要远大于这种象征意义,但如果把剧情还原成结构,那么这样理解便没什么问题)
按着这条思路理解,忘不掉的林翩翩是否也成了忘不掉的扬州呢?这,显然不太行。他是在回到了“重新繁荣起来的新扬州”后才回想起了林翩翩的事情,再及林翩翩刺杀行为的动机是“罚他忘不掉我”这种儿女情长的理由,我也很难对应到一座城上去。这可能也是嵇零给真结局两个分岔的原因,一边是挽留,仍然活在扬州往日中,一边是告别,由宏大叙事转向到彻底的属于方知宥跟林翩翩的故事。然而,问题在于,这样更是彻底将双线叙事本就微薄的对比作用击得粉碎了。
用方知宥的视角写扬州十日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在于,他于扬州而言,本就是过客。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来到扬州后有着紧密关系的朋友也就只有王生、苏怜烟、林翩翩而已。苏怜烟早早轻生,林翩翩从其个人角度出发也不轻松,但显然处于比一般百姓要优越得多的位置,结果来说当方知宥脱离危险,真正能让他确认到这是一场暴行的,不就只剩王生“家中八口人仅剩三人”的悲剧了吗?这在故事开头便如走马观花般过完了。其他人与主角大多是一面之缘,纵然写出了“对某些人来不及完成某个想法”的遗憾(我挺喜欢心兰的),但与屠杀的背景相比,这种遗憾完全没有表现出被某种巨大外力介入的悲剧性。
在我看来方知宥真不是一个多么独特的、惹人厌恶的角色,不过是有些清高以及不过脑子的地方,结果却招致了这么多的不满,难以说与他在这场悲剧中“事不关己”的位置没什么关系。我很喜欢两作在故事背景上的突破,在我看来国G相对宽松的环境在国内是一种稀缺性,制作一些有独特生态位的作品,才没有浪费这一价值。
但不得不说,哀鸿可能并没有利用好自身的故事背景。再就是,可能因为(访谈中提到)林翩翩是后来被重视的角色,不少地方实在是显得用力过猛了,“那人甚是粗鲁,弄得我身上有些气味……”可能是我没有相关经验吧,有些难以想象了,而且如果本人真的很介意在知宥心中的形象,大抵也不会主动提出来这件事吧。那不是介意形象,难道还真的是为知宥的鼻子考虑?“我要罚他永远也忘不了我”,这句话也实在是落入了一种俗套的感动中,在我看来,答到“不知道”或者“苏怜烟也做不到的事”就已经很好了,剩下的部分留白,或是让主角揣测为佳。
我是为了林翩翩而玩这两作的,很多人恶意p她的图,或是截几句“逆天”的台词。说实话,我看不出为什么要对这个角色报以恶意,也没有这种兴趣,“晨起时冲过凉,今日不脏的”已经是她的极度卑微与尽力迎合了。在这个网络环境中,政治不正确的是,我觉得逆来顺受的角色很惹人怜爱,就来玩了。上一个因为逆来顺受而喜欢的角色是p5中的新岛真。玩完后确实很可怜翩翩,但或许,我对她的感动并没有达到如红楼结局中最后那几句台词的程度吧。三人是一个很经典的组合,苏怜烟是方知宥的白月光,方知宥则对林翩翩暗生愧疚与情愫,且他对林的感受更是被自身的清高以及对苏怜烟感情的狂热完全压制了。我可以理解林翩翩在感情上的纯洁使得她不愿意动摇方知宥的意愿,但有时对一个只会一个劲默默付出的角色,除了感动之外,可能也会难以避免地产生迟疑吧。
当然,我既然看完了就说明作品还是有吸引我的地方的。尽管没太利用好,但对原作的还原,在当下仍然难得。青楼方面更是无可指摘了,我对一些别处见不到的素材都挺感兴趣的,才子佳人吟诗作对的氛围,或是一些段子的穿插,也起到了调节观感,提供体验的作用。可能能不能接受这种体验,正是对苏怜烟观感差异的原因,我真的不像普遍评论那样看不上苏怜烟的塑造,我还是很憧憬一个既有主见,又纯粹唯美,还能在审美志趣上产生共鸣的女生。另外,苏怜烟的戏份被方知宥的幻觉摊薄了,虽然从一开始小雁儿就很明显是求生意志产生的幻觉,但在摊牌之前的不确定性仍然能赋予这个幻觉一种主体性。可既然在开头就说明这点了,那么玩家对幻觉的态度就更多被对方知宥以及他与苏怜烟之间的关系所决定了,显然,在舆论中方知宥可谓是最不受欢迎的了。
哀鸿相较饿殍在许多方面都变得更复杂了,也难以处理,我能够原谅它的一些问题,坚持认为有一些亮点。但我也能理解对这部作品感到不满的人,无论是对比手法,还是方知宥在诸多问题上的超然身份,都决定了他在某种意义上的“居高临下”,进而之,玩家对作者的态度都开始产生疑虑了。也许,这是可以处理得更好的地方。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