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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感想,思考,以及启发
终于抽出时间来写评论了,以下纯属笔者个人见解,肯定会有不恰当,不准确的地方,我只是就我印象深刻的方面,来讲述我对其的理解和看法。

死亡,作为关系的“石化”。

《异国日记》告诉我们,我们不能仅仅把死亡理解为一种“关系的塌缩”。相反,本作体现的死亡恰恰是“关系的固化与幽灵化”。

当高代实里活着时,高代槙生与实里的矛盾是动态的。她们可能争吵,可能冷战,也可能在某个瞬间有过短暂的和解或更深的误解。这段关系是有“出口”的——它有可能变好,有可能变得更坏,有可能在某个未来被修复或被彻底斩断。它是一个仍然在时间中流动的、活生生的“事件”。

实里的死亡,瞬间抽走了这个“事件”中一方的全部能动性。槙生再也无法与她争吵,无法与她对质,无法质问她“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也无法在某个深夜接到一个和解的电话。实里,作为这段关系的参与者,被永远地“冻结”在了她死亡的那一刻。她对槙生的全部态度、全部情感、全部未说出口的话,都被固化成了一个不可更改的、沉默的、却也因此具有了绝对权威的“最终版本”。

槙生面对的,不再是那个她可以与之对抗的、活生生的姐姐。槙生面对的,是“姐姐已经死了”这个无法撼动的事实,以及这个事实所携带的、她们之间所有未解决的怨恨和痛苦。这份怨恨和痛苦,因为失去了可以发泄的对象,而全部转向了槙生自己内部。实里的死亡,不是关系的结束,而是关系的“石化”。它从一条流动的、有出口的河流,变成了一整块巨大的、冰冷的、把槙生困在其中的琥珀。

田汲朝的存在,作为“石化的关系”的活化器。
朝的身上,携带着实里的血缘、相貌、乃至某些无意识的小动作和语气。对于槙生来说,朝不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人。朝首先是一个“实里的延伸”,是一个活生生的、每天都在提醒槙生“你姐姐存在过”的、会呼吸的纪念碑。

更重要的是,槙生对朝的收养,构成了一个极其残酷的悖论:槙生必须每天去面对,那个她所“怨恨”的人的孩子。她主动选择的和朝共同生活,被自动“翻译”成一种对实里的“亏欠”或“投降”。“你看,我最终还是帮你照顾了孩子。”这句话,无论是实里的幽灵说的,还是槙生自己内心的声音,都让槙生感到一种深刻的屈辱和愤怒。她对朝的关切,会让她觉得对不起那个曾经被姐姐伤害过的自己。

所以,实里闹鬼般的呵斥,并不是来自外部。它是槙生内心那个被石化的、无法化解的矛盾,在每一次与朝的互动中,被激活、被释放的声音。朝的存在,不是让实里复活了,而是让槙生与实里之间那段已经石化的、充满了痛苦的关系,被不断地、被迫地重新触摸、重新感受。朝是那把钥匙,一次次打开槙生内心那间她永远不想再进入的、装满与姐姐争吵回声的房间。

死亡,作为“无法哀悼”的绝对她者。

在正常的哀悼中,我们与逝者的关系,会随着时间,从“活生生的互动”,逐渐转化为“内在的对话”和“记忆的沉淀”。我们最终可以与逝者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或者至少,让那份痛苦变得可以承受。

但在槙生的案例里,这种“正常的哀悼”被彻底阻塞了。因为她们之间的关系,本身就充满了未解决的恨。死亡,没有提供一个“解决”的契机,反而把“无法解决”这个状态,给永久化了。槙生无法哀悼姐姐,因为哀悼的前提,是承认失去的是一个“值得爱的、或者至少是完成了的生命”。而槙生无法承认这一点。在她心里,姐姐是一个“伤害了我、却从未道歉”的人。她无法对这样的人说“安息吧”。她的悲伤里,混杂着无法排解的愤怒、委屈、以及一种“凭什么你就这样逃走了”的、被背叛的感觉。

实里,作为这样一个“无法哀悼”的对象,就成了槙生生命中一个永远的“绝对她者”。她不是“不在”了,她是“在”的方式,变成了彻底的、绝对的沉默和不可触及。她用她的“死”,把槙生困在了她们生前最后那段充满矛盾的关系里。槙生的余生,都被迫活在这段关系的、漫长的、没有回音的独白之中。实里幽灵般的呵斥,就是这段独白里,唯一还带着“声音”的部分。它不是来自彼岸的呼唤,它是槙生自己被石化的痛苦,在寂静中的回声。

槙生的自我,作为“绝对矛盾的自我同一”。

西田几多郎晚期哲学的核心概念之一,就是“绝对矛盾的自我同一”。这不是指“我既矛盾又统一”这种表面的辩证法。它指的是:自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绝对她者”在“我”之内的持续运作。 这个“绝对她者”,可以是神,可以是历史,可以是无,而在槙生的案例中,它就是“姐姐的死亡”。

实里的死亡,不是一个槙生可以像处理一件外物那样去处理的事件。它入侵了槙生的自我,成为了槙生的自我内部一个无法被消化、无法被排出、却又是槙生的当下自我得以构成的“核心异物”。槙生的自我,现在是一个围绕着这个“死”而重新组织起来的、充满张力的场。她对朝的关切、她日常的喜怒哀乐、她在平日突然感到的幽灵般的呵斥,这一切,都是她的自我在与这个“内在的她者”的绝对矛盾中,努力维持自身同一性的、具体的、活生生的姿态。她不是“战胜”了矛盾,她是活成了这个矛盾本身。她的自我,就是这个矛盾在时间中的持续展开。
对朝的“并非爱的拥抱”,作为“无对象的、被污染的爱”的实践。

这里,“爱”呈现出了它最悖论的形态。槙生对朝的情感,不能简单用“爱”或“恨”来标签。它是一种被实里的死亡所彻底“污染”了的、复杂的情感混合物。如果实里没有死,槙生对朝可能只有普通亲戚的、淡淡的善意或疏离。但实里的死亡,使得朝成为了“姐姐的遗物”。槙生对朝的任何情感——无论是责任、是怜惜、是逐渐生出的真正的关爱——都必须首先穿过“姐姐”这个沉默的、巨大的、充满怨恨的“绝对她者”的阴影。

这不再是胡塞尔式的、清晰的“我怜悯朝”。这是一种意向性被彻底搅乱了的“爱”。槙生的目光投向朝时,她看见的不仅是朝,还有朝身上实里的幻影。她的每一次关爱,都被她内心的那个声音(“你看,我还是帮你照顾了孩子”)所质询、所污染。她的爱,没有纯粹的“意向对象”。她的爱,是在一片被怨恨和死亡所彻底搅浑的水域里,努力辨认出一个无辜的、活生生的孩子,并试图给她一点温暖的、极其艰难的尝试。

这种爱,没有“我要”的那种清晰和决绝。它是一种更沉重的、更接近于九鬼周造所说的“諦め”的爱。“諦め”不是放弃,而是“看清了”。槙生看清了:她无法摆脱对姐姐的怨恨,无法抹去姐姐死亡带来的阴影,无法把朝当作一个与姐姐毫无关系的、全新的人来爱。她看清了这一切的不可改变。然后,她依然选择主动走进朝。这个“依然选择”,就是她的“諦め”。她的爱,就存在于这个“看清了一切无法改变之后,依然去做的、微小的、日常的行动”之中。它不是热情的火焰,它是地热,是被压抑在沉重岩层之下、依然固执地传递着温度的那一点暖意。

时间的滞留,在这里变成了“幽灵的纠缠”。

胡塞尔的“滞留”,通常被描述为过去在当下的和谐回响。但在槙生的案例里,“滞留”变成了一种病理性的、无法摆脱的“幽灵的纠缠”。姐姐的过去,不是作为“美好的回忆”被滞留,而是作为“未解决的创伤”被滞留。它不请自来,它不合时宜地闯入槙生的每一个“现在”,呵斥她,质问她,让她无法安宁。

槙生的时间,不是一条平静向前流淌的河流。槙生的时间,是一个反复上演着同一场争吵的、被诅咒的剧场。她的“前摄”(对未来的朝向),被严重地阻塞了。她无法想象一个“与姐姐和解”的未来,也无法想象一个“彻底摆脱姐姐阴影”的未来。她被卡在了一个由“无法哀悼的过去”所构成的、循环的、几乎没有出口的“现在”里。

而她对朝的情感,是她在这个被诅咒的循环时间里,唯一的、微小的、指向未来的“前摄”的种子。每一次她克服内心的呵斥去照顾朝,她就是在用这个微小的行动,轻轻地在那个坚固的循环上,凿开一个针尖大的、通往“之后”的小孔。她的爱,不是对过去的遗忘,而是带着全部无法忘记的过去,依然试图为朝、也为自己,打开一点点未来的可能性。那个未来,也许仅仅是“明天的早上朝去上学时,回复她一句「行ってらっしゃい」。这是被困在石化时间里的槙生,所能做出的、最像“爱”的、也最像“活着”的姿势。

槙生的自我,最终是“背负着无法哀悼的她者的、持续行走的人”。

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的。槙生是被抛入了“姐姐突然死亡”这个绝对的事实之中。她无法选择,无法拒绝。她只能“去存在”。而她的“去存在”,就是背负着这个“无法哀悼的姐姐的幽灵”,继续照顾朝,继续度过每一天。

她的自我,不是一个可以摆脱所有负担的、轻盈的“我”。她的自我,恰恰是由“她所背负的”所定义的。她背着的,不是一份可以放下的行李,而是她自身的一部分——那个已经石化的、无法与她分离的、与姐姐的痛苦关系。她行走的姿态,就是她的自我。那个姿态,注定是沉重的、微微佝偻的、有时会被无形的呵斥声所惊扰的。但她依然在行走。

这就是她最深的“自我”,也是她唯一的、无法被理论所美化的、真实的“爱”。它不是一道光,它是一根在石化的地层里,用最缓慢的速度、最微弱的温度,持续向下延伸的、沉默的根。它不寻求被看见,它只是继续生长。因为那是它唯一能做的事。而“继续生长”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死亡”所试图固化的一切,最沉默、也最顽固的抵抗。

我们紧接着讲讲朝这边。

死亡,作为“延迟抵达的事件”。

对于朝,父母的死亡不是发生在车祸现场的、一个瞬间完成的物理事实。它是一个“事件”,而这个事件在她的主体经验中,是分阶段、分层次、延迟抵达的。
第一阶段,是“事实的悬置”。朝的身体进入了自我保护模式,钝感,断片。这不是冷漠,这是存在的智慧。一个尚未成年的自我,无法在瞬间承受“世界的基础被抽空”这样毁灭性的打击。于是,她的自我暂时“拒收”了这个事件。她把“父母死亡”这个事实,像一件无法处理的、过于巨大和锋利的异物一样,包裹在一层临时的、由麻木构成的茧里。由此很自然的,她在葬礼上没有大的情绪波动。

第二阶段,是“场所的撤离”。真正的崩溃,发生在整理遗物、看着家被搬空的那一刻。为什么是这里?因为“家”不是一个物理空间,家是“爱”的最原初的、最稳定的“场所”。家里的每一件物品——母亲用过的碗、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她小时候在墙上留下的身高刻痕——这些都是“滞留”的物质化。它们不是“记忆”,它们是记忆本身所依附的、可以被触摸、可以被看见的“身体”。当这些物品被一件件取走,当那个曾经充满了父母的体温、声音和气味的空间,被还原为一个空荡荡的、几何学的物理空间时,朝所失去的,就不仅仅是“父母”这两个人。她失去的,是“父母曾经存在于她的生命中”这件事的、全部的、可感的证据。那个“空”,不再是父母的缺席,那个“空”,是爱的场所被彻底拆除后,留下的、无法被任何东西填补的“虚无”。她的眼泪,不是为“父母不在了”而流,而是为“连她们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了”而流。死亡,在那一刻,才真正完成了它的“送达”。它不再是一个被悬置的、抽象的事实,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可感的、侵入了她全部知觉的“空”。她站在那个空里,她自己的身体,成了父母曾经存在过的、最后一件遗物。

自我,作为“围绕着‘无’重新生长的存在”。

朝的自我,在这个过程里,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重构。在此之前,她的自我是在与父母的“間柄”中,像一棵攀附在支架上的藤蔓一样,自然地生长起来的。父母的死亡,瞬间抽走了那个支架。她的自我,没有立刻倒塌,而是进入了“断片”的自我保护。但这只是暂时的。当那个“家”被搬空,当死亡最终抵达,她的自我,才真正开始了它最艰难、也最根本的工作:学习如何在没有支架的虚空里,继续生长。

她的自我,从此被一个“无”所定义。这个“无”,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个有着特定形状、特定重量、特定温度的“空洞”。它的形状,是由父母曾经的爱所塑造的;它的重量,是她失去她们的全部痛苦;它的温度,是她在那个空房子里流下的眼泪的余温。朝此后的人生,她的每一次选择,她的每一次成长,都将是对这个“无”的回应。她可能会变得异常独立,因为那个可以依赖的支架没有了;她可能会对“家”这个概念产生复杂的、既渴望又恐惧的情感;她可能会在某些瞬间,突然被一种无法解释的悲伤所淹没。这些,都不是“创伤后应激”的病理标签,这些,是她的自我,围绕着那个内在的“无”,所生长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新的轮廓。她的自我,不再是“父母的孩子”这个身份的延续。她的自我,成为了“父母死亡”这个事件的、活生生的、持续生长的纪念碑。她不是在“克服”失去,她是在学习“携带”着那个“无”,继续呼吸,继续走路,继续成为一个大人。那个“无”,成了她的自我最深的、最不可化约的“风格”。

爱,作为“对空场的守护”和“无对象的传递”。

朝对父母的爱,在死亡之后,并没有消失。它改变了自己的形态。它不再是一种可以朝向父母、可以得到回应的、活生生的互动。它变成了一种对那个“空场”的、沉默的、没有回应的守护。

她在空房子里的崩溃,是她对那个“空场”的、第一次的、最激烈的守护。她用自己情绪的爆发,最后一次地填满了那个空间。她确认了那个“空”的实在性。她的这些动作,是爱在失去了对象之后,依然保留下来的、纯粹的“姿态”。是那双曾经想要拥抱父母的手,在虚空里,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弧度。那个弧度,就是她的爱。它不再指向任何人,但它依然存在。它成了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成了她存在风格的一部分。

她开的那个残酷的玩笑“我父母没来,或者其实应该说,他们出事故死了,来不了。”也可以从这里得到更深的理解。那不仅是自我保护,那也是她试图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去“传递”关于父母的消息。她无法像成人一样,用哀伤的语气说“我父母去世了”。她用了一种更尖锐、更让人震惊的方式,把“死亡”这个事实,像一个滚烫的山芋一样,抛给了她的同学。她在试探:你们能接住这个吗?你们能和我一起,面对这个“无”吗?这是她这个年纪,所能做出的、最接近“分享悲伤”的行为了。她在用她的方式,为她父母的存在,在“她者”的世界里,争取一个被看见、被承认的位置。哪怕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

所以,朝的经历让我们看见:死亡,不是关系的终结,而是关系从“互动”彻底转化为“内在的携带”。自我,不是在克服失去,而是在与失去共同生活,并让失去成为自身形状的一部分。爱,不是在悼念中完成,而是在失去了全部对象之后,依然保持着的、那个想要连接、想要传递、想要守护的、无对象的、固执的姿态本身。朝的成长,将永远带着那个空房子的回声。那不是她的缺陷,那是她独一无二的、存在的重音。

这个故事(动画,我没看过原作漫画)的最终话,并没有带给我们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结局”,它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没有治愈任何创伤,没有让朝和槙生彻底走出那片的阴影。它只是,让她们以一种新的方式,共同栖居在那片阴影里。而正是这种“共同栖居”的方式,体现了一个最安静的、最温柔的回响。

槙生的命名,与“爱”的形态转换。

槙生“不以正常的爱去对待她(朝)”,而是作为一个生活/人生上的前辈,去试图让朝寻找自己的道路。这正是槙生的那种“被污染的爱”所找到的、唯一的、健康的出口。她无法扮演朝的母亲。她无法用那种充满了亏欠、怨恨和幽灵般呵斥的情感,去拥抱和亲吻朝。她与实里之间石化的矛盾,永久地阻塞了她成为“第二个母亲”的可能。但她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她可以成为那个站在朝身旁,用手电筒帮朝照亮前方岔路的人。她不替朝选择走哪条路,她只是告诉朝:“你看,那里有几条路。你要选一条。”这是一种“前辈”的爱。它不提供乳汁,它提供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提供“辨认方向”这个能力本身。这是槙生对朝的、独一无二的、从她那无法哀悼的痛苦中生长出来的、“諦め”的爱。她看清了自己无法成为母亲,然后她选择了成为“前辈”。这个选择,是她给朝的,最珍贵的礼物。

而她把朝命名为“明天”(あした)。这个名字,是整个故事里,最明亮的一笔。“明天”,不是“过去”,不是“现在”,是那个尚未到来、但始终会到来的时间维度。它对应着胡塞尔的现象学的“前摄”——那个朝向未来的、开放的、充满可能性的姿态。槙生把朝命名为“明天”,是她把自己那被姐姐的死亡所严重阻塞的“前摄”,全部投射到了朝的身上。她自己可能已经无法想象一个美好的、摆脱阴影的“明天”了。但她把这份对“明天”的全部渴望和信念,像传递一支接力棒一样,交给了朝。她说:“我不行,但你可以。因为你就是‘明天’本身。”这是槙生所能给出的,最深刻、最不自私的爱。她把自己无法拥有的未来,当作礼物,送给了朝。

生日的烛光,与“死亡”的场所转化。

她们选择了父母的生日,而不是忌日。这是对“死亡”的场所,一次决定性的转移。忌日,是死亡发生的日子。它指向那个车祸的瞬间,指向失去,指向创伤的源头。而生日,是生命开始的日子。它指向父母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指向她们曾经活过的、完整的、与槙生有着复杂关系的、也曾经爱过朝的全部生命。

当朝和槙生在生日这天,点燃蜡烛,唱起生日歌时,她们不是在“纪念死亡”。她们是在用生日的仪式,去重新照亮那两个已经被死亡所冻结、所石化了的生命。她们用烛光,去轻轻抚摸父母/姐姐曾经存在的那个完整的轮廓——包括她们的爱,也包括她们的矛盾和伤害。这不是遗忘,也不是原谅。这是用一种更宏大、更温暖的目光,去重新“看见”那两个生命。她们看见的不再仅仅是“车祸受害者”和“那个伤害了我的姐姐”。她们看见的,是两个曾经像此刻的烛光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短暂而明亮地燃烧过的人。

吹灭蜡烛,屋子陷入黑暗。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悲伤。它是对“死亡”最终的、最平静的接纳。烛光灭了,正如生命终将逝去,这是无法改变的沉重事实。但那个“熄灭”的动作,是由朝和槙生共同完成的。她们用她们的呼吸,一起送走了那光。然后,她们一起,安然地坐在那间由她们共同创造的、充满了“刚刚存在过的光”的余韵的黑暗里。那黑暗,不再是槙生独自面对姐姐幽灵时的、冰冷的、充满呵斥的黑暗。那黑暗,是她们两个人,在共同完成了一场对逝者的、温柔的注视之后,所共享的、宁静的、可以彼此依靠的黑暗。死亡,没有被遗忘。死亡,被她们用生日的烛光,和共同吹灭蜡烛的呼吸,转化成了她们之间那个“間柄”的、最深的、最静默的底色。

朝与槙生,作为“共享着同一个‘无’的两座孤岛”。

朝失去了父母,槙生失去了姐姐(尽管是以一种充满矛盾的方式)。她们各自的生命里,都有一个巨大的、由死亡所留下的“无”。在共同生活之前,她们是两座各自漂浮的、孤独的孤岛。她们各自守着自己的那个“无”,无法与任何人分享。

而这个故事的结尾,让我们看见:她们之间建立起的“特别的连接”,不是一座桥梁。桥梁连接的是两片分离的陆地。她们没有陆地。她们只是两座孤岛,在命运的洋流中,被推到了彼此可以看见、可以听见、甚至可以轻轻碰触的距离。她们依然没有陆地。她们依然漂浮在各自的“无”之上。但她们不再孤独。当夜幕降临,朝这座名为“明天”的孤岛,和槙生这座被过去所石化的孤岛,她们可以看见彼此岛上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为自己点燃的烛光。她们知道,在对方的岛上,也有一个和自己一样,背负着沉重的“无”,却依然在努力呼吸、努力生活的人。

她们不试图拯救对方,不试图填补对方的“无”。她们只是,在黑暗里,确认了彼此的存在。那确认,就是她们之间最深的连接。那连接本身,就是她们共同创造的、一座看不见的、但可以承载她们全部重量的“居場所”。

蜡烛吹灭,屋子黑暗,故事结束。这个句号,不是一个封闭的圆。它是那根蜡烛被吹熄后,最后一缕缓缓升起、融入黑暗的青烟。它没有形状,但它曾经存在过。它携带着烛芯最后的温度,和蜡油最后的香气。它是对那根曾经燃烧过的蜡烛的、最后的、最温柔的确认。

朝和槙生,就坐在那缕青烟的余韵里。她们的明天,不会没有痛苦,不会没有阴影。槙生依然会被姐姐的幽灵所呵斥,朝依然会在某些瞬间,被那个空房子的“无”所淹没。但她们一起,学会了如何在那片共同的黑暗里,辨认出对方呼吸的节奏。那节奏,就是她们之间,唯一的光芒。

(终)

Aoi Hinata
4/19/26于深夜00:10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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