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子丹、范伟与蓝宝石般的被害妄想少女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动作片，非常着迷于屏幕里那些干净利落的一招一式。成龙的新警察故事啦，李连杰的精武英雄啦，当然也包括甄子丹的导火线和杀破狼，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在这两部电影里，甄子丹都是作为主演演的那个疾恶如仇的刑警——马军，拳拳到肉的狠狠的暴打痛扁各种黑恶势力，看得我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别提有多爽快了。马军这个警察有个特点，就是他执法抓贼时从来不爱拘泥于那些条条框框的程序，而两部电影里的上司，全被塑造成了死守程序规则并拖后腿的反面角色。那时候我打心眼里讨厌这些人，总觉得马军这么正直、这么拼命、这么的疾恶如仇，凭什么要被什么狗屁程序限制。束缚住手脚，不能放开手脚把那些丧天良的悍匪一网打尽，送进牢里吃花生米。
尤其是杀破狼里任达华演的那个老警察陈国忠，为了把作恶多端的洪金宝演的黑道头子送进监狱，不惜动用假证据栽赃，让手下去恐吓目击者等等诸如此类行为。我当时看得直接拍手叫好，觉得就tm该这么干，对付这些犯罪分子就得用这种手段，至于那些只会讲规矩讲程序的上司，就不该管，有多远滚多远才好，相信有不少看过的观众也是我这么想的。
这种想法在我脑子里扎了根，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这么觉得。直到后来，我看了范伟老师演的一个视频。
那个视频出自哪部作品，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其使用的标题是“以善为饵，比恶更恶”。其内容则是范伟老师饰演的小偷，被警察用钓鱼执法的方式套出身份并当场抓获，印象中播放量还挺高的。
至于视频的评论区呢，那叫一个义愤填膺，有无数观众们疯狂痛斥钓鱼执法怎么怎么坏，也有不少人明确指出，钓鱼执法本身就是违法行为。总而言之，评论区整体上都对警察的行为持负面态度。
至于我呢？在当时也不例外。刚看完视频的那会，我同样义正严辞的反对这种钓鱼执法方式，认为它简直完全背离了法治的基本要求，实在称不上是文明与公正的执法。
……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看完视频又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突然像柯南那样在脑子里灵光一闪的意识到了一个矛盾之处，一个绝大多数观众都没有意识到的，根本性的矛盾。
我前面提到的马军和陈国忠，他们的行为在法律性质上，与后者的那个视频里的警察没有任何本质区别。二者都是为了追求结果正义而突破其法定程序。甚至从违法程度来看，陈国忠又是伪造证据又是胁迫证人的行为，比钓鱼执法还更为过分。
然而观众们，也包括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前的我，对两者的态度却有着天壤之别。对于杀破狼和导火线中警察突破程序、为了追求结果正义的行为，观众们明显普遍持着赞赏和支持的态度；而对于后者视频中警察性质完全相同的行为，观众们却报以批判和贬低的态度。
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截然相反的价值判断？不禁令我们深入反思。当然是有着这两部电影与后者的视频无论在叙事立场上还是在主题表达上都完全相反的缘故，而观众又往往会在很多时候都被动接受影视作品传递的价值导向。但恐怕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大多数人缺乏对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二者关系的思辨力
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是一体两面的。如果一味追求程序正义，可能会导致执法者们在办案中打击犯罪分子时束手束脚，出现放纵犯罪的风险，最终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但同样，如果一味纵容结果至上的法律思想，将结果正义凌驾于程序正义之上，则必然导致执法者们对执法权的滥用，破坏整个法治体系的根基，最终酿成大量冤假错案，就比如饱受大家诟病的刑讯逼供“大记忆恢复术”。
当我们经过了这样的思考，带着新的认知再回看杀破狼和导火线里那些曾经让我们无比反感与恶心的上司时，会发现他们的形象其实并没有那么令人生厌。他们对程序的用心坚守，并非属于全然的迂腐，也有其合情理之处，这些上司在剧情中构建了该有的法律制度防线，如果没有这道防线，那么每一个在表面上看似“为民除害”“嫉恶如仇”的马军和陈国忠，都有可能变成在后者视频里的“以善为饵，比恶更恶”的不当执法者；每一次看似“大快人心”“令人爽快”的非常手段，都可能成为制造冤屈、创造不公的开端。
在本作，蓝宝石般的被害妄想少女中，把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形都考虑到了，一并纳入了叙事，并展开了探讨。
一方面，作品塑造出邵喜忠这条游走在法律缝隙里的老泥鳅，如果是仅凭单纯的法律手段，难以将其彻底的绳之以法。章语芳与老彭都曾动过越过法律、私自制裁他的念头，这也让人不由得反思纯粹依靠法律的局限所在。
另一方面，作品又刻画了夏梧这一被时代执法不公所催生的恶魔，这也令人反思了一味追求结果正义，同样存在着相当之大的弊端。
而馄饨仙人给出的药方，显然是更偏向程序正义的。现有程序难以制裁邵喜忠？那就不断完善程序、推动法治进步。正如章语芳在机场对邵喜忠的指责，他这种信奉丛林社会的野蛮人，在法治社会的时代洪流面前，终究是无法立足、活不下去的。这一药方，也确实是合情合理，另外，本作的结局在我看来，是和这个药方相悖的，这点倒是本作的缺点之一，之后会详细讲这个问题。
收到人物塑造，本作的刻画功力堪称十分了得。无论是老彭、冯检察长、章语芳，还是夏悟、邵喜忠，每一个角色都刻画得极具水平。
老彭颇似逆转裁判里的糸锯那种憨厚耿直类型的刑警，却又加入了相当浓郁的中国本土气质。他虽受制于时代对执法程序有些略微忽视，却始终坚守本心、不随流俗，用心办案，并敢于直言顶撞上司，一位正直赤诚的好刑警形象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而在之后，他即便累到病倒也要亲手抓住于灵宝、始终不肯开枪，以及向邵华正下跪的情节，也让他完成了自我和解，人物弧光完整而又圆满。
而冯检察长在一号案中并没能像吴法官与老彭那般强硬到底，选择了妥协与圆滑，但又始终守着自己不可逾越的底线。赵局长奉上的王佳妮这个“礼物”被他在最后坚决的拒绝，并和真正的爱人王雨晴结婚（话说，李美源的幻想对象为啥会是你啊？）。他在之后的日子里始终牵挂着一号案的后续，一步步成长为一名正直的检察长，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赎罪。故事结尾他主动请辞，画上了一个饱满的句号。
夏梧这个角色，本作的焦点之一，也是被各路人分析过很多次，毫无疑问是个塑造的非常成功的反派，让人联想到怪物的约翰里贝特，都是一类反派，时代造就的怪物，但是约翰里贝特在怪物里感觉被严重神话了，很多在背地里的操纵犯罪都是说他能做到就能做到，没有什么过程，夏梧则设计的要扎实很多，第1个案件中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充分利用牛强，在牛强擅自行动导致他们不利之时，一脚把他踢出去，可谓是思维之缜密冷血至极。而在之后自比成吉思汗“杀一人者罪,屠一万人者雄”更是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就是这么个恶魔，也有自己的温情之处，例如对王若的利用后，却那么关心后来的于灵宝，也有其对王若的赎罪可言，当然，对李美源的关心同理，这种隐藏在角落中笨拙的关心，在李美源生病时拿着零食来探望那段情节，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仍旧改变不了夏梧是一个十足的恶魔的事实。
夏梧无疑是本作最具魅力也被各路人反复分析的核心角色，一个塑造得极其成功的反派。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怪物中的约翰李贝特，同样是那种在背地里操纵、视人命如草芥的纯粹邪恶。但约翰在怪物中明显被严重神话了，很多幕后操纵设计的都没什么过程，说他能做到就能做到，夏梧的恶行设计则来得更加扎实。
第一个案件里他就展露了令人胆寒的特质：充分的利用牛强这个同伙，又在对方擅自行动导致他们不利时，毫不犹豫地将其当作弃子抛出，可谓是思维之缜密冷血至极。后来他自比成吉思汗“杀一人者罪，屠一万人者雄”，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可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也有自己的温情之处。他在杜宅偷窃中利用了王若，却将这份的赎罪全部投射到了之后的于灵宝身上；他对李美源的关心同理，这种隐藏在角落中笨拙的关心——那个在她生病时拎着零食来探望的情节，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但这份温柔终究无法洗白夏梧沾满鲜血的双手，恶魔的本质就是恶魔，没得洗白。
至于邵喜忠，本作的2号反派，能明显看出作者的塑造巧思。如果说夏梧是特定时代中，被制度性压迫造就、从受害者转化为加害者的反派，那邵喜忠从一开始便是一个纯粹的加害者，与前者形成鲜明对照，也是当年八九十年代市场过度自由化、经商秩序失序下创造的恶。馄饨仙人还特意cue了一下价格双轨制，令人感慨，这个老泥鳅的人物形象也蛮鲜活的。
最后是我们的主角章语芳，或者说李美源。能从那样压抑的童年环境、极度恶劣的心理状态中走出来，成长为坚守正义的检察官，可以说是十分令人赞叹。结尾处过去与现在、妄想与现实的交织，李美源与章语芳的见面，极具宿命感，堪称精妙。可最终给出的那两个选择，结果却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反而让玩家感觉到被戏耍了，这一设计实在是有失考量，也直接影响了章语芳在结局的给人的第一印象，明明你前一刻还义正言辞地指责自己的上司冯检察长，后一刻却选择搞这种包庇，未免有些过于双标？
当然我是能够理解馄饨仙人的设计意图的。在前文其实早就埋有伏笔，章语芳主动将自己的DNA录入警务系统，本意其实就是希望夏梧被抓落网，只是她不愿亲手去逮捕他。毕竟夏梧是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带来过关心的人，让她终究难以亲自下手，这样能丰富人物形象，或许也掺杂了橙光游戏的CP向考量。可即便是这样，结局给人的直观感受依旧不太舒服，毕竟你前期塑造的明明是一个铁面无私的正义检察官形象，夹杂太多私人情感，终究显得不够妥当。
聊完人物，再来说说本作的叙事。作为同人作者，馄饨仙人敢于挑战这种穆赫兰道般极致复杂虚幻的叙事结构，着实是令人敬佩啊。这种高难度的叙事手法，恐怕不少导演都难以驾驭，由此可见馄饨仙人讲故事的水平之高 。
高中语文课上总是说什么虚实结合虚实结合，本作就把这个技法玩出花了。作者让李美源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甚至能够魂穿其他角色，这种超现实手法，既营造出精神失常般的妄想诡谲感，又能够设置悬疑，还能让本该没有的互动成为可能，比如和夏梧的，进一步丰满了人物形象。最终所有看似混乱的叙事层层串联在一起，给人以酣畅淋漓之感，可谓是好处优势很多了。
而现实与妄想、过去与现在的各种转场衔接，极富有电影镜头感，馄饨仙人还蛮有当导演的天赋嘛。
最后说说氛围感，本作在氛围营造上挺有一手的。我虽并未亲身经历过八九十年代，却被馄饨仙人深深的拽进了那个时代的气氛里。作者对当时的真实元素考据的十分扎实，比如什么公判大会、刑讯b供、地域歧视、价格双轨制、广东z私、LaoJiao所、反美游行等等诸如此类极具时代烙印的真实元素不胜枚举，让人仿佛身临其境，馄饨仙人还真挺敢写的。
当然本作缺点也是有的。比如前文提到的结局选项设计、冯检察长在一号案中选择妥协的转变刻画有点过于仓促；赵局长这个虚伪之人（自诩爱国看不起留美人士，自己却屡屡做出损害国家法律体系的事，倒是和现在某些人挺像的）的结局也没有交代，此外还有受害者家属陈倩与石亚光的后续、以及一些案件的小细节。不过相较于本作炉火纯青的高超叙事技巧，这些小瑕疵不过是浮云而已。
本作的案件设计可以说都蛮本格推理的，水准不错。比如说一些对人物行为动作的推理啊、对角色心理的分析啊，还有针对一号案展开的重新推理、推翻过去定论的伪解答，每一段推理过程都算得上是逻辑缜密，也充分印证了一个观点：本格派与社会派从来都不是相互冲突的。
更难得的是，在法庭推理论辩环节，还尝试的夹带了现实法律相关要素。例如张林在第二个绑架案中所做出的推理，将原本的凶杀推理解答扭转成过失杀人的推理解答，进而实现刑期降低，相当贴合司法实践，在逆转裁判里倒是没有这样，兼具了推理趣味与法律现实性。
另外本作选用的BGM虽大多是罐头音乐，却和作品氛围格外的契合，馄饨仙人太会选歌了，那种厚重的鼓点，相当适配整部作品的剧情基调。
长评写到这里，也基本上结束了，最后，向我国所有坚守正义、保卫法治的法律工作者们，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