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回不去的过去——我为何喜欢《水仙》
(受群友邀请在车上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写了这篇文章,在正文前谢邀)
说起《水仙》,大家或许最先想起的词是“生死观”。
这是一个生者回忆死者的故事,也是一个生者守望死者的故事。整个故事的叙述仿佛因为处于过去时态,而带有一丝追忆的茜色,但生与死的隔离又让这个早已远去的冬日显得无比沉重。
恰巧,我推《水仙》的时候也是一个冬日。在南方的冬日是没有雪下的,我始终待在室内,但空气依旧寒冷得令我的手发麻。我对这部作品的预期,是质量不错的经典短篇,在此之前我推完了《星之终途》,而这部并没有让我满足,于是我拿着攻略下一作的心态,随意地点开了《水仙》。来吧!再通关一部吧!
攻略游戏的人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尝试未知的一部部游戏的呢?我觉得那就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不理解里找到那百分之一的理解,在一百部自己不会放到内心深处的作品里找到那一部灵魂之作。有时我们会因为朋友的高评价就对一部作品抱有高预期,游玩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带上滤镜。但《水仙》或许并不一样,和它的相遇既是漫不经心的偶然,又是冥冥之中的必然。是,还不能用“我玩了”这种措辞,“相遇”这个词才更贴切,或者我们用“降临”来表达也未尝不可。
在客厅里,我连耳机都没戴,用了一个小时打完了这部作品,却大受感动。至今回想起来,我记不起是哪些情节让我感触良深,还是哪句话成为了我心目中的金句,甚至不知道,这种感动到底是源于片冈的文字,还是出色的配乐。我只记得在那几天,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着《スカーレット》《ラムネ79's (ラムネより)》这两首BGM,闭上眼,好像那个灿烂的冬日就在眼前。
我对《水仙》的感受是无法解释的,但我认为我内心深处那些说不出来的感受被理解了,用另一种方式被说出来了。我经历过死别,但没有《水仙》这般惨烈,和我经验相似的作品大概是田中罗密欧的《加奈妹妹》,我目睹了亲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因此我认为田中对于这种经历是有所考察的,文中很多心理描写也相当精湛。但描写心理不代表说出想法,一些作品能够用惊人的笔锋,精确地描述出人在紧要关头那纠结而又矛盾的心理,再用人物外部的事件来表达,《白色相簿二》就是这条路径上的佼佼者。当看到丸户写出人在强烈情感上表现出的无奈,我也不禁咋舌:啊,这样的对白,这样的行动,大概我是想象不出来的吧。
可《水仙》不是,对它的感受要么只能说得很笼统,要么只能通过上文这种举反例的方式一一排除。那么再去确认一次吧?我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知道我再去看时,就一定会带着和男主一样追忆的情愫,这部作品也就一定不一样了。所以我宁可不去重温,不让这部作品再回到我的生活里来。
但感受是真实存在的,或者说真实存在过,它并不虚伪,就在这里,是一切。这句话不是要为我当下的口齿不清做辩解,而是在说作者片冈智本人。片冈智曾在一篇文章里记下了《水仙》的原型故事,在他的生命里也确确实实有这么一个女孩子,他见证她走到了生命的最后。
片冈是不写实的,《水仙》里有着大量抒情性与议论性的文字,人物心理的依托也不够完整,这和男主人公所立足的时间点不无关系,也和片冈借实写虚的创作动机不谋而合。如果阅读时有着自觉,不难发现男主对女主带有旁观的姿态,尽管命运有所交接,两人也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情愫,回想起来又仿佛都没有那么重要。
片冈是故意这么做的,《水仙》的画面演出极为简单,却有着电影空镜头般的气息。他不想给玩家透露太多的信息来让他们思考,反而希望玩家去一起猜测,一起感受,和他与男主仍一起见证濑津美的命运。死是那么震撼人心,又那么和生者无关,如同数学公式般简约而又美丽。
呈现,便是片冈想要做到的,而思考是片冈的缺点。往后,片冈的不少故事也脱不开《水仙》的窠臼,它太完美了,完美到片冈想要去复刻这个奇迹,却越写越不像样。犹记得我打《新宿葬命》时愤慨道,这写的都什么玩意儿啊,结局还把《水仙》抄一遍卖情怀,以后别写了。
不过片冈这种写法,就是为了献祭未来,推出《水仙》这一部作品而生的。笔力上或许有差,但在这里,他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才气,他想让大家看看记忆中的那个女孩,记住濑津美的死亡。生的意义,死的重量,这些议题反而是要放在第二位的,他不习惯于思考,所以用一分力便是一分力,再也恢复不过来了。我对这种创作抱有共感和崇敬,大概我也是这样的人吧。
许多作者的写作都是为了抵达,而当中的篇幅便是这个过程。片冈的《水仙》却带有天然的自反性,他深知自己无法再置于那段回忆中,所以写下了处于追忆之中的男主人公,又用自~杀率这一宏观上的数字,悄然无声地压倒了这种听似矫情的声音,告诉读者们,死亡无非就是如此的事实。可他又是那么的不忍心,所以去揣测,去描述这一过程的艰辛与困苦,这便是《水仙》的自恋之美。
回过头来,这一切又是已经过去的,无法抵达的,这便是片冈在《水仙》中不断迫近真实的诗学,我们总能在他的笔下触摸到回忆的剩余。可片冈并不希望自己和读者完全陷入这个故事中,这便是让我们旁观命运的理由。一遍遍重复着这一个事实,去挖掘当事人的心理,但那真的会让我们更接近那时那刻的感受么?这不断延续下去的舞台上,濑津美的死亡还有意义么?或许这也是我不忍再去重温,却又觉得自己被好好理解了的原因吧。
对《水仙》本篇言尽于此。我并不喜欢“生死观”这个说法,片冈的观念要到《水仙2》才有所传达,而这同样是优秀的一部作品,只不过气质有所不同了。而《水仙3》除了片冈写的短篇,我又都评价不高,而偏偏他写的又是和《水仙》世界观完全无关的古代故事。对于片冈这样的作者,只有写下新的东西,创造新的体验才是有意义的。
另外,哪怕不去再玩一遍游戏原作,偶尔听到《水仙》的音乐,让我回想起那个玩到《水仙》的冬天,和那个走向大海的濑津美。我想这不是不被允许的吧。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