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族隔离的断绝之壁、排除异己的透明风暴、判断觉悟深度的百合审判、占有欲、从索取到付出——无法逾越的断绝,即便如此仍坚持“喜欢”的意念《百合熊岚》
本作的结构有点类似《少女革命》,即使世界无法因为个体的觉醒而改变,我们仍然要坚持前往世界之外的勇气和怀抱开拓的决心
几原:
「たぶん、“友達”の話がやりたかった」
生活在绝对无法相容的世界里的人们,究竟如何才能相互理解,成为“朋友”。在这部作品中,“喜欢”超越了单纯的恋爱感情,被描绘为一种对抗“风暴”、坚持自我信念的、关乎人类尊严本身的力量。
「私はスキをあきらめない!」
正是这种决心的宣告。
几原认为当时的百合题材还有相当多没做过的事,没有人触及过真实的那一面。他希望能像《高达》给机器人动画带来革命一样,通过自己的作品为百合题材开辟新的天地。
关于标题几原解释道:百合就是众所周知的百合,“这是百合与熊相遇、掀起风暴的、不可能的组合”。
断绝之壁
可视化的“普通”与“异物”
“断绝之壁”不只是单纯的物理障碍,还是分隔“人类”与“熊”的“绝对规则”的视觉化。墙内侧的“人类”是“普通”,墙外侧的“熊”被定义为“应被排除的异物”。
这一设定是对现实社会中“看不见的墙”的视觉化。人种、民族、性取向、障碍——所有“差异”常常面临无墙的排除。将“看不见的墙”转换为“看得见的墙”,揭露了排除的结构。
墙的存在,给居民植入了“有墙是理所当然”的感觉。通过日常性地看到墙,“人类与熊不应在一起”的价值观被自然化。这是意识形态最有效的运作方式——它在被“意识”到之前,就已刻入“身体”。
墙的维持装置
透明风暴与忘却的机制
“透明风暴”是对试图越墙者、怀疑墙的存在者发动的排除装置。风暴是“透明”的,其发生源无法特定。被风暴袭击者会“溶解”,其存在变成“从未有过”。更重要的是,风暴的“对象”是任意的——何时、何人、因何种理由被“排除”,其标准无人知晓。
这种不透明的透明性,正是现代社会排除结构的特征。谁被视为“异物”,并非由成文规则决定,而是由“氛围”或“空气”决定。而被排除者被当作“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来对待。风暴的受害者无法言说——因为他们甚至不被承认为言说的“主体”。
墙的内侧与外侧
红羽是“人类”,但在她“喜欢”上熊的瞬间,她就带上了从内侧向外侧移动的可能性。相反,银子是“熊”,但通过“想成为人类”的愿望,试图从外侧向内移动。
这种反转可能性表明,“墙内侧”并非本质上的优越。“人类”的特权仅仅是“多数派”而已。然而,这种“多数派”的立场,为了维持自身,需要排除“少数派”。墙不是为了保护“内侧”而存在,而是为了制造“外侧”而存在。
“普通”只有通过排除“不普通者”才能成立。
如果说“断绝之壁”是“与己不同类别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让其进入”的歧视第一阶段,那么“透明风暴”就是“形式上让其进入,但若表现出异质行为就将其驱逐”的排除第二阶段。如果说墙壁是物理上的隔离,那么风暴就是心理上的社会性制裁。
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排除系统是在“朋友”这一美名之下进行的。排除仪式伴随着“为了让大家能愉快相处”这一大义名分,甚至让受害者自己也产生“是我不好”的罪恶感。
百合审判
“百合审判”,是针对试图超越横亘于人类与熊之间的“断绝之壁”者,代替“逝去的熊玛丽亚大人”给予机会的场所与手段。审判在称为“断绝的法庭”的特别法庭进行。
进行审判的是以下三位“审判者”:
“Life Sexy”(审判长)
それがセクシー、シャバダドゥ!
“Life Cool”(检察官)作为检察官,追究被告(熊)的罪行,进行逻辑上的追问
“Life Beauty”(辩护人)相信被告(熊)的可能性并为其辩护
与“透明风暴”的关联
百合审判判定标准模糊。“被允许的喜欢”与“不被允许的喜欢”的界线,并非由明确的规则决定,而是由“氛围”或“同调压力”决定。这一结构与“透明风暴”——排除无法读懂氛围者的无形暴力类似
熊要变成女孩,需要“与断绝之壁进行交易”。在法庭上“献出最重要的东西”,若获得百合认可则愿望实现,否则被排除。
红羽移动到“被审判的一方”的契机,是她喜欢上了银子——即“试图跨越墙壁”。在百合审判中被“审判”,不仅仅意味着在法庭上被判“有罪”。被“透明风暴”“溶解”——即被社会变为隐形——也是一种“执行”。
红羽最终选择“变成熊”。这既是“向墙外侧移动”,又是“主动选择”的同时也是“来自制度的驱逐”。她贯彻了“喜欢”的结果,被人类社会视为“异物”,被迫自行离开那个社会。
占有欲
银子
银子的“占有欲”并非对红羽纯粹的爱情,而是“独占”的欲望,结果导致了“见死不救”这一罪孽
银子对纯花怀有明确的嫉妒心。纯花是红羽的恋人,在银子看来是“独占红羽的喜欢”的人。纯花被蜜子袭击的现场,银子正好在场。银子明知纯花遇袭,却选择不救。并非“没能救”,而是“见死不救”。银子背负着见死不救的罪孽,由此称自己为“罪熊”。
银子的罪行长期被隐匿,但在第9话由露露向红羽揭露。露露来到因银子持有红羽母亲的吊坠而动摇的红羽身边,她将银子的罪——即对纯花见死不救的事实——告诉了红羽。
得知这一冲击性事实的红羽,在屋顶用猎枪指向银子,扣动了扳机。红羽击中了银子。银子应从屋顶坠落死去,但花坛变形为“朋友之门”,在那里与蜜子对峙。
露露
露露本是熊王国的公主,但失去了“喜欢”,为了实现银子的“喜欢”,与银子一同来到人类世界。她的存在意义是“为银子奉献”,希望银子只属于自己。
既是为了独占银子
露露想独占银子。但银子的关心总是朝向红羽。如果银子的罪行暴露,红羽会拒绝银子吧。这样一来,银子就会放弃红羽,结果只有自己(露露)能留在银子身边。从这个角度看,露露的告发是“为了独占银子的战略性背叛”。
也是为了“真正拯救”银子而告发
银子背负着罪行而痛苦。“罪熊”这一自我认知是束缚银子的诅咒,要从中解放,罪行需要被宽恕。但能宽恕罪行的只有红羽。那么,露露是否为了拯救银子,而选择了伤害银子的道路呢?即告诉红羽真相,让银子被红羽惩罚、然后被宽恕——通过这个过程,银子从“罪熊”中解放出来。
箱仲百合香
箱仲百合香通过将对方纳入自己内部来完全占有
百合香曾在扭曲思想(“只有无垢之物才有价值”)的抚养人身边长大,后被抛弃。发现她的是红羽的母亲·澪爱。百合香与澪爱成为挚友,互相说“喜欢”。但实际上两人的“喜欢”并非同一种“喜欢”。澪爱的喜欢是普遍的爱,而百合香的喜欢是作为独占欲望的爱。
当澪爱结婚并生下红羽时,百合香认为“澪爱的喜欢被红羽夺走了”,本应指向自己的爱指向了别人。百合香吃掉了澪爱。通过将所爱之人放入名为自己的箱子,本应得到满足。然而……百合香的空隙从未被填补。
这种空虚的原因有两层。第一,即使吃掉澪爱,本应也能将澪爱体内的“喜欢”一同吸收,但澪爱的喜欢已经转移到了红羽体内。也就是说,百合香吃掉的是“澪爱这一身体”,而非“澪爱的爱”。第二,欲望本质上是“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箱子”。
百合香吃掉澪爱后,将下一个目标锁定为红羽。认为澪爱的喜欢存在于红羽体内。所以通过吃掉红羽,可以将澪爱的喜欢放入自己体内。然后应该就能被满足。
百合香认为“喜欢就是与对方合而为一,吞噬对方”。这是对银子独占欲的进一步强化,完全放弃了“将对方作为独立存在的他人来尊重”这一爱的基本要素。
但吃掉红羽的尝试以失败告终。在第8话中试图与红羽合而为一,却被红羽的同学们枪击。在模糊的意识中,误将红羽当作澪爱而死去。百合香直到最后,只看到作为“澪爱的代理”的红羽。
银子只把纯花看作“夺走红羽的障碍物”,露露把红羽用作“伤害银子的道具”,百合香只把澪爱看作“填补自己空虚的容器”。
从“索取”到“付出”的红羽
“要求熊变成人”的傲慢
初期的红羽,处于“要求熊变成人”的立场。她向银子许愿“想在一起”,但作为实现愿望的条件,暗中设定了“银子变成人”。
这一“要求”看似“爱情”的表现,其内里却是“将对方改造成自己方便的样子”的傲慢。红羽并非将银子作为“熊”接受,而是只接受作为“变成人的熊”。她的“喜欢”,建立在否定银子“是熊”的基础上。
“想和我们在一起的话,就变成和我们一样”——这个要求看似“包容”,实则是“排除”本身。
变化的契机
红羽变化的契机是在自己成为百合审判的对象时。在提出“让银子变为人”时审判官提醒了她所存在的“不是主动付出而是期望别人改变的索取”的傲慢态度
自己变成熊的“付出”
她不再要求银子“变成人”。取而代之,选择了自己成为“熊”的道路。
“取得”是“将对方拉向自己一方”,而“付出”是“将自己移向对方一方”。红羽不再试图将银子邀请到“人类世界”。她选择自己踏上“熊的世界”。
红羽舍弃了“人类的特权”——墙内侧的安全、多数派的立场、来自制度的保护,全部放弃。她选择的是作为“异物”生存的道路。在墙的外侧,作为熊,作为被排除的一方而活。
然而悲剧也随之而来。即使红羽变成熊,“墙”也不会消失。红羽的“付出”并非改变结构,仅仅是改变自己站在结构的“哪一侧”。这种局限性是本作的“缺乏救赎”,同时也是“现实主义”。
“无法跨越的断绝”,即便如此“持续喜欢”
断绝的绝对性
墙最终也被描绘为“无法跨越”之物。红羽与银子相爱,但墙并未因此消失。两人并非跨越墙,而是在有墙的世界中选择“持续喜欢”。
这一选择显示的是“墙无法靠个人的爱打破”这一现实认识。结构性排除,无论多么强烈的个人感情都无法一瞬间消除。歧视并非源于“讨厌”的感情,而是源于排除“差异”的社会机制。一个人的“喜欢”基本不可能改变那个机制。
但本作在此并未陷入放弃。墙无法跨越。即便如此,仍然可以“持续喜欢”
作为态度而非成果的爱
“持续喜欢”并非“达成”什么。既不是跨越墙,也不是消除排除,也不是与对方“在一起”。它纯粹是“态度”的问题——无论状况如何,选择继续“喜欢”对方。
无法改变的东西无法改变。但面对它,“自己的态度”可以由自己选择。红羽与银子无法改变墙。但面对墙,可以选择“即便如此仍然喜欢”的态度。
这一选择绝非“乐观”。毋宁说甚至是“悲剧性的”。因为“持续喜欢”不会带来任何成果。墙依然在那里,两人依然被撕裂。但这种觉悟能让我们不被席卷的透明风暴所吞噬,找寻到真正的所爱之物
“讨厌”与“喜欢”
基本每一话开头都能听到的银子的自白:
私たちは最初からあなたたちが大嫌いで、最初からあなたたちが大好きだった。だから、本当の友達になりたかった。あの壁を越けて……
私たちは最初からあなたたちが大嫌いで、最初からあなたたちが大好きだった
“讨厌”与“喜欢”都带有“一开始就”这一相同的时间修饰。通常“一开始是A,但后来变成了B”这样的语序会形成时间变化的故事,但这句台词并非如此。两者都带有“一开始就”,意味着“讨厌”与“喜欢”这一相反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同时存在。
银子(以及熊们)对人类“从一开始就非常讨厌”,同时“从一开始就非常喜欢”
“讨厌”是作为“差异的认识”的感情,“喜欢”是作为“联结的愿望”的感情。正因为它们属于“认识”与“愿望”这两个不同范畴,才能同时成立。
だから、本当の友達になりたかった
通常如果“讨厌”,不会想成为朋友;如果“喜欢”,想成为朋友是自然的。但这句台词似乎在主张,“讨厌”与“喜欢”两者兼备,才初次产生“想成为朋友”的愿望。
“朋友”并非单纯的“喜欢的对象”。而是隔墙的“不同者”之间,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建立的关系。
如果只有“喜欢”,那仅仅是“想变成一样”“想同化”的愿望。这与红羽初期对银子要求“变成人”的结构相同——将对方改造成自己方便的形状的“取得”之爱。如果只有“讨厌”,那只会沦为单纯的排除与拒绝。封闭在墙内侧,将外侧作为“异物”排除——这正是“透明风暴”的真面目。
然而,当“讨厌”与“喜欢”同时存在时,才初次开辟出“朋友”这第三条道路。正因为对方与自己不同(讨厌),才希望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建立关系(喜欢)。这种矛盾感情的并存是“跨越墙壁成为朋友”这一不可能愿望的根源。
露露的成长
嫉妒与憎恨
露露原本是熊之国的王位继承人,作为公主在众人的期待中长大。然而,弟弟米伦的出生使她失去了继承权,她感到原本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爱意都转移到了弟弟身上。这段经历让她将米伦视为“夺走一切的存在”,对他怀有强烈的憎恨,视他为碍事的眼中钉。
露露为了取悦自己,给米伦出了一道难题——让他去找来“约定之吻”。每当米伦拼命找到“蜂蜜”作为“吻”的替代品时,露露都会拒绝他,彻底践踏他的好意。
自我防卫的“蜂”:这一时期的露露,会放出如同AT力场般作用的“蜂”环绕四周,拒绝任何他人的接近。这是她害怕受伤的自我防卫的象征。
丧失与罪孽感
习惯于拥有一个憎恨对象的露露,在得知了米伦为了给她送去蜂蜜而遭遇事故离开了人世后留下了难以估量的虚无感和罪孽感,她并非单纯地感到“如果继续恨他就好了”,而是深深后悔自己曾经那样对待一个始终用无偿的爱回应自己的弟弟。
米伦的死并非源于露露自身的恶意或敌意。恰恰相反,米伦“对露露纯粹的爱”才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
赎罪与对银子的支持
这份深切的丧失感与罪孽感,彻底改变了露露之后的行为准则。
作为“露露公主”时那种“希望自己被爱”的自我中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想要为某人的‘真正喜欢’实现心愿” 这一强烈的愿望。这其中包含着对未能为米伦所做之事的赎罪之意。
露露在银子身上看到了弟弟米伦当年的影子——银子怀揣着对红羽的“真正喜欢”,试图跨越断绝之壁。于是,露露从希望自己的“喜欢”得到实现的一方,转变成了全力支持银子的“喜欢”的一方。她从不向银子索求回报,即使银子不回应她的吻,她也由衷地祈愿银子的幸福,并为此付诸行动。
露露的转变,正是因为她通过与米伦的关系,痛彻地领悟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她支持银子,并非仅仅出于作为挚友的友情或义务感。而是希望通过银子,去实现自己未能对米伦付出的“无偿的爱”。
蜜子与幽灵
银子无法承认自己内心“想要独占红羽”的占有欲和“对纯花的嫉妒”,一直责备自己是“罪熊”。蜜子的幽灵强迫银子正视她一直逃避的“丑陋欲望”。与这个幽灵的对话,对银子而言是一场在“欲望”与“真爱”之间的试炼。
银子对红羽抱有的“真正的喜欢”,是珍惜对方、想要守护对方的纯粹的爱。
与此相对,蜜子的幽灵所体现的是“想把对方变成自己的东西”、“想用对方来填补自己无法满足的饥渴”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欲望。
ep11,银子为了抵达“真正的喜欢”,甩开了自己内在的欲望化身——蜜子,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她超越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欲望,选择了“真爱”的决心。
银子没有败给欲望去“吃掉”红羽(即占为己有),而是选择以纯粹的爱情与红羽相处。结果,蜜子的幽灵在银子心中完成了它的使命,最终消失。
//////克服现代社会中隔阂与排挤的生存策略
墙无法跨越。暴力不会消失。愿望常常陷入自我矛盾。即便如此,仍然继续说“想成为朋友”。这件事本身,已经是站在墙上面的不可能选择的一种形式。
小说版《百合熊岚》下卷的一节表达了这种“即便如此也想成为朋友”与“保持喜欢态度”的意义:
どんなに混ざり合っても、相手が自分とは違う生き物だとわかると、涙が出そうになる。しかし、だからこそ、自分を引き裂いてでも、砕いてでも大事にしようと思えるのだとわかる
当意识到对方“与自己不同”时——那就是“无法跨越的断绝”的真面目——即便如此,仍然“想要去珍视”。这一不合理的冲动,本作称之为“爱”。而这份爱,并非“熊与人相互理解”这样轻易的和解故事。它终究只是“银子和红羽再次成为了朋友(并且从一开始就是朋友)”——仅仅两个人的故事。
世界不会改变。墙依然存在。排除持续进行。即便如此,在墙的上面,有互相说“喜欢”的两个人。在那一个个小小的“即便如此”的积累前方,或许有什么会改变——并非“或许会改变”的“希望”,而是无论是否改变,都“持续喜欢”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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