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人性的自私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渊明

其实我看完《死亡笔记》也有一段时间了，中间提过几次笔，想要写出自己的感想，结果每次都是越写越糟糕，最后只得放下纸笔，看看新番新电影，意图使自己渐渐淡忘掉这感想。但我又觉得，如果我不写些什么，似乎是对不起这不凡的作品的，所以我还是这么写了。至于看完死亡笔记结尾那一刻的震撼感，想是永远轶失在记忆的长河中了，而那写我所思所想所悟，我还是能记住一些的。

首先，我觉得这部作品的根本，就并没有讲一个善与恶的故事，或者，它已经超脱了善与恶这简单的二维关系了，变成了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个复杂的整体，换而言之，它在讲述一个关于人性的故事，因此我认为，许多以单一的善恶二维图来批判夜神月这个角色的理解，都是有失偏颇的。我也承认，这部作品很难说是伟大，不过它确实带来了许多争议，有争议就会有思考，因此这部作品也不能说是平凡的，所以我给予了它“不凡的作品”这个称呼。

这部作品的表面，是一个推理小说，以及其所改编的番剧，乍一看是警察与恶人，侦探与犯人间的善恶对决。但看到最后，听完“卡密的正义演讲”后，我们扪心自问一下，夜神月就真的是纯恶人吗，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言，真的全部是恶吗？我相信绝大多数人不认为他做的全部是恶。于是，以善恶来理解这个作品的出发点，就是有问题的。我认为，这部作品正确的理解理应是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的对决，并于对决中揭示这两方各自的缺点。

夜神月一派所代表的自然是结果正义。至于结果正义就是只追求结果是对一件事情正确的审判，而不在乎过程，同时也不在乎惩罚的执行手段。死亡笔记本身就是对结果正义这一概念具像化的体现：记住面孔写上名字对应的人就会死，没有任何准备过程；同时不在乎犯错大小而只有一个后果——死亡，更不在乎惩罚手段。而夜神月更是将结果正义贯彻到极致，只有他一人审判，他认为应该死的罪犯就杀死。这也恰恰暴露了结果正义最大的缺点：只追求结果不在乎过程，这大大增加了逼供，以暴力手段搜集证据等行为的发生。同时恰恰是被忽略的过程，可能就使结果不再正义。大家都使用自己心中的道德标尺对一件事，一个行为进行审判，而人是群居生物，人心更是主观的，这标尺是各有不同的，是会随着外界的声音变化的。面对群体的声音个体是很难发出真正的自己的声音的，甚至会有沉默的大多数这种情况出现，加上这些标尺会被许多人别有用心的利用，摆布。比如欧洲中世纪各自各样的奇葩罪名，什么魔女罪之类的，就是人群心中的那杆标尺被人以宗教、信仰、权势所利用，导致的偏移，从而以荒诞的过程得到荒诞的结果。自然，本来合理的事物就会被说成错的，本来不合理的事情反而会被说成正确的，那这又何谈正义呢。

而L为首的一派，所代表的显然是程序正义。程序正义就是一板一眼地根据既定的规则审判以及惩罚，但可能做不到结果是正义的。L便是程序正义的化身，从头到尾，都想用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夜神月杀了人，而送他上法庭，进行法律的裁定。对于自己的怀疑，必须找到证据进行推理，要么反驳，要么肯定，但总之必须有证据以及形式逻辑的正确推演。只是可惜，忙碌到最后都被夜神月耍的团团转，饮恨而终。这至少暴露了程序正义两大缺点。其一，程序正义可能无法导出结果的正义。程序正义必须安照标准程序进行审判，处罚，而程序是死的，世界是千奇百怪的，统一的程序难免无法适应所有人，所有事，那自然就会出现程序正义无法导向结果的正义。比如《我不是药神》等作品的原型，如若按照标准的程序判决，他们一定要受到重罚。那么问题就来了，执行不了结果正义的程序正义，真的是正义吗？其二，程序的滞后性。法律，规定都是在一个时间点生效的，其制定后变难以短时间内进行大幅度变更。通俗地讲就是L如果抓住夜神月之后，他将如何审判夜神月？夜神月杀人这件事本身就很难以形式逻辑说清，至于以那条法律判决他的罪名，更是难以想象。既然程序有滞后性，那就必须要有人解释，但问题就出现在解释规章条例的人身上，他的解释将很大程度决定程序正义的导向，是为罪开脱导向虚无的程序，还是严惩不贷导向结果的正义，一切都以这个人，或是这群人的解释为准。像弥海砂就是因为虚无的程序导向的错误结果，一步一步被推向极端的结果正义的。足见得程序正义也有相当大的缺点。

至于谁赢下了夜神月之卡密，魅上照之酷吏，弥海砂之盲从，与L的孤独，M的冲动，N的冷酷的巅峰对决，我的回答是没有人，就连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两方都没有赢。从结果来看，卡密被铲除，死亡笔记消失，N获得了胜利，理应是程序正义赢了；但从过程来看，由始至终没有人找到夜神月确切杀人的证据，包括最后夜神月是被死神带走，而没被逮捕，理应是结果正义胜利了。程序正义赢在结果，输了过程；结果正义赢在过程，却输了结果，这何尝不是一个荒诞的结果。

说回正题，为什么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会出问题，我认为中间关键的因素便是人，以及人性。结果正义要用到人心中的道德标尺，这可能被有心人利用从而获益；程序正义需要人解释，这同样会被有心人利用从而获益。说到底，这是人性的自私在作祟。至于这自私从哪里来，我有两种看法，一个是偏向生物学的看法，一个更偏向心理学一点。从生物学上讲，生物就是自私的，他们要不断获取资源，以供自己生存。植物需要土地，水源，太阳（我没有忘记化能合成作用植物，只不过化能合成最终能量也来自太阳），他们要与同类竞争；而动物无法自行获取太阳能，因此他们需要猎获其他生物来供给自己的生存。生物可利用的资源是有限的，他们必将为自己的生存而不断争夺资源，这注定生物是自私的。从演化角度看，也许可能有过不自私的生物，但他们一定会被自私的生物所挤压至无法获取任何资源，所以不自私的生物必将被消耗殆尽。而从心理学角度看，我认为人在意识到自我以后就已经开始自私了。因为他们已经将自我从外界当中独立了出来，开始形成关于自我与外界的关系的认识，开始区分自我与外界了，也就开始区别对待自我与外界了，开始为自我这个概念考虑了，发现对待自己好，自己能够享受到快意，而同样地对待别人，往往无法享受到同样快意，那当然也就开始自私了。说了这么多，我并非要批评自私的现象，我只是想要阐述自私是无可避免的，就像物理学中的运动一样，只有绝对的运动，与相对的静止。同样，只有绝对的自私，与相对的无私。既然人性是摆脱不了自私的，那想要通过程序正义与结果整实现真正的正义是不太可能的。

最后，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哪个能达到真正的正义？我的认为是，他们都不可能达到真正的正义，他们永远都只是在逼近真正的正义。但我并没有否定这两种正义的功绩，他们虽然都难摆脱人性的自私，但他们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审判与惩罚更接近正义，他们也都在尽最大努力克制着人类这一生物从第一个生命起的亿万年演化所积累的自私的本性。正义与敢于声张正义的勇气，本身就是对人类理性的赞歌，对人类主动克制本能欲望的褒奖，也是对人类敢于打破自己自私的本性，建立起璀璨文明做铸造的不朽的丰碑。

至于面对抉择，我们到底应该选择哪种正义，我想用《魁拔》中海问香的一句话来回答：“让你从心里感动的事，就一定不会是坏事。当你被一套套完全相反的道理说得无法取舍的时候， 你要想，哪个是让你真的会感动的，对你来说，那就是对的。”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