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即飞翔:《俯瞰风景》中的自杀“美”学与存在困境
“俯瞰”是一个危险的姿势。当一个人站得太高、看得太远,自我与世界的比例就会失衡。自我是渺小的,世界是广袤的,这种认知的落差会溶解理智的边界,当理智慢慢被消解,那些少女就坠落了。她们不是因为想死,而是因为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坠死的一瞬,是她们找回“实感”的方式。
作品开篇便展示了一段蝴蝶和蜻蜓、浮游与飞翔的画面,那什么是浮游与飞翔呢?按橙子的说法:无目的地做便是浮游,带着目的地做便是飞翔。在雾绘的第二存在被两仪式刺杀,让常年待在病房中,只能每天透过那一方小小窗户去窥探广袤世界一隅的雾绘,让她追求上了死的感觉,因此产生了一种存在于世界的实感,这份实感引领她追寻死亡,最后带着目的坠死,这是飞翔;相对的,其她被她托入水的少女便是浮游。
黑桐说:自杀是娇气的(我认为这并不是懦弱的意思,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解法),因为自杀者没有与外界树敌并且长时间对抗到底的勇气,便用自杀这一时的勇气(我认为这里的勇气是对冲动的褒义化),让自己得以轻松。而如果说这套说辞要放在雾绘身上的话,我认为并不成立。她并不是逃避生活,是被生活隔离而选择了:以坠落的方式把自己抛向世界。她就是那只“蝴蝶”,在与两仪式的交锋时,她感受到了两仪式的目的、自我意志、有力的抗击,也感受到了被贯穿刺死的滋味,这时候她知道了“飞翔”是什么感觉——不是浮游,而是有方向的、用尽全力的、与重力对抗的动作。回到病房,再看向窗户,浮游对她来说或许已经变成了一种耻辱,她或许这时就在向自己发问:你明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与死,却还要假装在浮游?这时,明白了“飞翔”的蝴蝶已无法承受自身“浮游”着的轻渺,她带着目的,用坠死完成唯一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动作。“蝴蝶”学着“蜻蜓”试着飞翔,最后精疲力竭落到了地上,如果浮游着飞的话是不是能飞得更久一些呢?但那不是蝴蝶想要的。因为一旦体验过真正的“飞翔”,哪怕只是瞬间,就再也回不去那种无目的的漂浮了。所以对雾绘来说,她的坠落不是想死,而是拒绝再浮游。
这部作品把雾绘的自杀写成了一种存在论的必然——因为她体验了飞翔,所以只能坠落。那这种美学化的自杀真的成立吗?一个从未活过的人,用死亡完成了唯一一次活的动作,这是一种无法回头的必然,因为她体验过真正的“飞翔”(哪怕只是被杀的瞬间),所以再也无法忍受“浮游”的轻渺,这不是普遍的、现实中的自杀逻辑,这是雾绘的自杀逻辑,在这个具体的、极端的、虚构的处境中,它成立,这是她自己的真实,我们不能替她说“这不成立”。或许,有些人的生命里没有“战斗”这个选项,只有“结束”这一个动词。而作为观众的我们,在安全的位置上,被允许看见这一切——看见坠死被重写为飞翔,看见浮游被终结于重力,看见一个从未活过的人,用死亡完成了唯一一次活着。
这不是在歌颂自杀,而是在说:有些存在是如此贫瘠,以至于自我毁灭成了唯一的表达方式。 而我们能做的,不是美学化这种毁灭,而是努力让这个世界不再生产雾绘——在他们还在浮游的时候,伸手拉一把。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