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批评《千岁同学》所折射出的,校园阶级论的思想
在动画第一部分完结的今日,《千岁同学》已经因为糟糕的剧情表现饱受批评。不过笔者认为,比起那些大概是因为笔力不足造成的剧情问题,更值得警惕的是本作潜藏的底层思想 —— 它才是最危险的部分,也是最应当被认真讨论的部分。本文尝试对此进行分析。
观前声明:
因为是随笔,比较发散和零乱,有不妥欢迎批评指正。
以下为正文部分。
底层预设:自然化的校园阶级论
首先必须识别本作的底层预设:存在这样一套校园阶级秩序,以社交能力为划分标准,顶层是现充,底层是宅宅。人应当在这套秩序中向上爬,不合群是一种有待被纠正的原罪。
在进入分析之前,首先需要厘清这一预设的激进程度,因为它很容易和一种温和的表述 —— “社交能力是一种有价值的能力” —— 发生混淆。前面这句话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笔者也认为是成立的;但一旦分析滑向这个温和版本,就已经被原预设所欺骗了。
本作的实际预设远比这激进。它声称的是一种排他性的存在,认为其它形式的能力(如独处能力、专注于非社交事务的能力等)并不存在独立的价值。它们要么是顶层角色的附属品,要么是底层角色缺陷的症状,但决不允许一个人凭借这些能力进行自我定义。
这一预设还携带着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简化,那就是对“社交能力”的理解极其粗糙。人际关系被简化为两件事:结交朋友,以及与异性建立暧昧或恋爱关系。人类社会关系的全部复杂性,就这样被压缩进这两个指标;结交朋友的数量越多,暧昧的异性数量越多,那么就越是顶层现充,反之则是底层宅宅。
上述预设一旦被确立,后面所有的故事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如何持续地强化这套阶级判断。
如何建立顶层的正当性
这一预设首先需要回答一个问题:社交能力强的人为何就是顶层?
本作对此进行的操作是:为顶层角色附加一套与其社交地位在逻辑上并无必然关联的正面特质,使得顶层的优越性看起来不只是社交能力层面的,而是全面的、精神性的、高级的。
文艺趣味是一个近乎理想的选择。本作充斥着大量被社群称为文青病的语句,这些语句的共同特性就是 —— 听起来很文艺很有精神深度,但这种文艺大部分时候只是空中楼阁。而少数可以落到具体的,例如贯穿全作的那句“如果不能美丽地活着,那和死了没有区别”,问题则更加明显。这个“美丽地活着”具体指什么呢? —— 维持校园社交阶级中的顶层地位,获得异性的认可和吸引,(以及在西野明日风篇章进一步的,将这种作为顶层的日常永远持续下去的幻想);这本质还是对那套预设的强调,只是用看似华丽的语句包装了。
多重暧昧关系的存在,遵循的是同样的逻辑。在社交能力被等同于朋友数量和恋爱吸引力的预设下,单一的恋爱关系就显得不足了 —— 它只能证明“遇到了对的人”,这可以是一种偶然性,不足以证明千岁的顶层地位;只有来自多个方向、多个女性角色的持续暧昧,才能将千岁的吸引力确立为普遍的、内在的特质。
进一步的,如果这些暧昧关系的内容是普通的社交互动,那么它们只能证明千岁受欢迎,但无法证明千岁具有“高级的”精神深度。于是我们可以看到有大量“互相念文青语句”式的互动,这同时完成了两件事 —— 证明了连接是灵魂层面的,证明了这种共鸣的内容是美学性的、属于某种更高阶的精神存在。
这套机制的运作,就注定了这些表达只能是空洞的。本作饱受批评的剧情,无一不是类似的框架,对于实际的问题或视而不见或转移话题,用大量看似文艺的画面和语句加以覆盖。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七濑悠月篇面对混混性骚扰这种实际问题,却扔在那高呼自我、高呼美丽,整篇充斥着“感谢你还是没有放弃作为七濑悠月”之类极为抽象的话语 —— 因为越空洞,就越可以被复用于不同的人物关系;越空洞,就越能服务于任何叙事目标。
英雄救美式的重复
在确立了千岁的顶层地位,彰显了顶层的优越性后,其它所有角色就自然成为了这一阶级体系中,千岁之下的存在。而理所当然的,身为顶层之神的千岁,就应该抱有某种崇高的使命 ——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英雄美学”,是“美丽地活着” —— 去拯救下面那些不完美的存在。
本作对此的处理方式是高度一致的,将所有角色的处境都呈现为一种无法自救的,必须依赖外部干预的缺陷。山崎健太在"宅宅形态"下展现充满刻板印象式的丑态,七濑悠月被设计为无法自我拯救的受害者形象 —— 这些共同逻辑无不强调,这些角色存在着必须被“顶层”所涉入的,需要被拯救的状态。
以七濑悠月为例,她的创伤被设计为自力无解的,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形象;这就使得千岁的介入不是主动去寻求什么英雄感,而是客观上他必须这么做。于是,七濑悠月作为一个独立的角色,她的创伤、她的困境、她的"获救",所有这些叙事事件的最终受益者都是千岁;她的经历只是为了千岁的行动提供重量与意义,从而映照千岁作为顶层者的,完美的品质。
山崎健太的处理则更为直白。故事从这套阶级体系的底层出发,通过详尽展现底层的种种丑态,以及从底层向上爬之后所收获的正反馈,来反复确认这套阶级体系的合理性。
相比之下,任何可能触及到对阶级体系这一预设的追问,在叙事中永远是缺席的。山崎健太选择退出社交游戏的生活,为何一定呈现为丑态?七濑悠月为何直至最后依然需要千岁的拯救?以及最根本的 —— 选择不参与这套社交游戏,是否可以是一个选项 —— 永远不会被触及。
这种处理的效果是双重的。它一方面成就了千岁的英雄地位 —— 因为这些问题是需要被干预解决的,千岁的介入因此是有效且正当的;另一方面又保护了阶级体系这一预设 —— 非顶层的存在永远携带着有待纠正的缺陷,非顶层就是原罪。
而贯穿始终、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千岁自始至终以顶层形象出场,这是他作为人物的根基性设定,从未真正动摇过。尽管剧情看似会表现他的迷茫,但这种迷茫不过也是赋予其高级性的延伸 —— 指向天空、望向月亮,追问"我是否正确地活着"的语句,不过是在用文艺的方式彰显某种高级趣味。于是,一个永远完美、永远在拯救他人的顶层,与一群永远存在缺陷、永远需要被拯救的角色,构成了这个作品的框架;只要这个框架不倒塌,所谓“美丽地活着” —— 维持校园社交阶级中的顶层地位,获得异性的认可和吸引,将这样的日常永远持续下去 —— 这一愿景就可以永远存在,在叙事中永远获得它所宣称的那种崇高性。
结语
很喜欢上一篇随笔中EL老师Quote的原则:先扣帽子者自扣帽子,不奉陪。
本作试图锚定这样一种校园阶级论的框架,将所有人在这一框架内划分为三六九等,并以叙事的裁量权扭曲各个群体的状态,使得呈现出的顶层永远是完美的、高级的、精神的,底层永远是糟糕的、丑态的、原罪的。既然本作已然行使了这种定义权,对各个群体施以标签式的裁断,笔者自然也有权对这一作品进行自己最深的指责。
本作用一套单一的标准丈量所有人的价值,将一种特定的生活方式自然化为唯一正当的选择,同时关闭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更值得注意的是,它对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似乎毫无自觉。
题外话,这种底层思想,在笔者有限的阅历里似乎也很少见到。
作为对比,《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同样处理与社交世界的关系,但叙事直接呈现并质疑了类似的框架,且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把拒绝参与这套社交游戏作为一个完整的选择存在;《欢迎来到实力至上主义的教室》虽然看似更为粗暴的,将校园划分为了不同等级(ABCD班),但其始终只是热血高校式的娱乐游戏,从未真正信奉某套校园阶级论。
与本作最为接近的,或许是《弱势角色友崎君》 —— 两部作品在一段时间内共享了几乎完全相同的预设:宅宅状态是一种原罪,提升社交能力是成长的唯一方向;但《友崎君》至少在某些时刻保留了对这套阶级论的质疑(当然也不是在称赞这作),本作则将这种质疑彻底封堵了。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