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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富野由悠季的高达创作连起来看,倒A很像一个分号。
(分号一词偷自群友理解)

它显然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过渡。更像是那种你把0079一路看到V,再回头看倒A的时候,会很清楚地感觉到:富野在这里确实拐了一下,而且这一下拐得不小。

在这个分号之前,你能感受到富野一路越来越重的焦躁感:0079还只是把“战争不是少年冒险故事”这层皮揭开,到Z已经是整个世界都绷紧了。战争越写越重,人跟人越来越难说清,最后连希望都得交给新人类、感应、奇迹这种东西。富野当然一直在讲理解,讲沟通,讲人与人能不能彼此抵达,但老实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自己也未必真的相信这种事情可以实现。

所以他才总是往“超越性”那边靠。牛太普也好,精神感应也好,什么天使之轮也好,说到底都是同一个思路:普通人自己做不到,那就得有某种比普通人更高的东西,来把这个腐朽到根深蒂固的时代撕扯开来。这套东西在Z和CCA里尤其明显。阿姆罗和夏亚最后那种状态,早就不只是单纯的角色对撞了,更像是富野自己都把希望押到一种“人类也许需要被更高的感受力往前推一把”的可能性上。

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富野能想象超越时代的力量,却始终很难想象一个真正超脱于时代、同时又仍然作为“人”的主体。于是这些伟力最后经常只能表现成闪光、共振、奇迹、爆发。它们当然有魅力,也确实构成了高达最经典的一部分,但它们解决不了更根本的事情:人类还是没有学会怎么一起活下去。战争停了,秩序换了,旧人死了,新人上来,结果问题兜一圈还是那些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富野系一路看下来,总有股很重的莫比乌斯味。你会觉得他不是在问“人类有没有未来”,而是在问“人类到底凭什么配有未来”。

正好最近看完闪哈2,也恰好让这条脉络显得更清楚了一些。它当然是一部今天的电影,但它所展开的问题,却仍然牢牢属于那个分号之前的富野。哈萨维到了这里,已经不再只是被历史卷入的人,而是主动把自己押上革命、暗杀与时代转向的人;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像富野当年困境的缩影——他知道旧世界已经无可挽回,也知道温和的修补不足以改变什么,但他能够依赖的,依旧不是一种成熟的人类共同体,而是马夫蒂这样必须以暴力、秘密与决断来推进的历史性力量。于是革命在这里并不通向开阔,反而更像一种不断逼近自身的重压;而哈萨维这个人,也始终不是在向未来走去,更像是在创伤、责任与强迫观念的牵引下,被迫沿着一条早已写好的轨道继续前行。也正因如此,这部新电影看上去越沉、越晦暗、越让人感到那种无法轻易言明的压迫感,就越能反过来说明,倒A后来所完成的转向究竟有多重要:在喀尔刻的魔女所延续的那个富野那里,历史依然只能靠更强的意志去推动,而人本身,仍然没有学会怎样不借助伟力地走向未来。

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显得特别。

很多人提倒A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白富野,是人文主义,是铸剑为犁。这些说法倒也没错,但总觉得还差一点。因为倒A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它突然温柔了,而是富野在这里真的动了一下自己原来那套东西。到了倒A,他终于不再把希望一股脑押给那种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力量。换句话说,他第一次认真把目光放回到“人类自己到底能不能在差异里继续共存”这件事上。这一步其实比让精神感应框架发光还难。

因为富野以前最擅长的,本来就是把人物往历史洪流里一扔,让他们在误解、决断和死亡里把边界都撞出来。倒A当然也没有把这些东西丢掉。月球和地球照样不是简单二元,双方都带着自己的历史包袱、立场和自欺,谁都不算全然无辜,谁也不是什么脸谱化恶人。但倒A和前面几部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不再急着找一个更高的答案来压平这些矛盾。它没有再让某个超级主体替时代做最后裁决,也没有再把理解写成一种精神上彻底打通的状态。它反而把这件事往下降,降回一个很实际也很麻烦的层面:你们不一定真的能完全互相认同,但至少得承认自己还在同一个世界里,至少得在差异不会消失的前提下,把共存本身当回事。

所以倒A很有意思的一点,就是它其实是在给富野自己以前那套伟力解题做祛魅。月之民不是纯粹的侵略者,地球人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过去高达里那种“你代表旧世界,我代表新世界”的对撞,到这里明显被拆掉了。它不再迷信那种把冲突越抬越高,最后非得靠某种终极力量来完成收束的思路。

所以你才会看到洗衣服的高达,看到运牛的高达,看到晾内裤的高达,看到一堆日常琐碎,看到最后那个后劲很大的黄金之秋。这些让节奏舒缓下来的情节放在别的作品里可能只是紧张叙事的调味,但放在倒A里,它们其实已经构成了主题本身:未来不一定非得从毁灭里长出来,而是人终于愿意回到土地,回到生活,回到彼此之间那些不怎么壮烈的联系上。

我想,富野写到这里时,才算是真正把“理解”这件事往前想了一步。阿姆罗和夏亚那种几乎互相把对方看透了,最后还是只能奔着毁灭去的关系。没有爱就看不见,但是看见之后呢?真正重要的,其实不是个体之间那种理想化的完全认同,而是一种更大的东西:对故土的感情,对差异中共存的耐心,对“人类这个整体还是值得被期待一下”的判断。倒A最重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最后把这个东西落回了很小、很具体的东西上:吃饭,劳动,照顾别人,期盼着明天的到来并生活下去。它不是在说人类终于成熟了,而是在说,就算人类到现在还是很不成熟,未来也最好还是交还给人类自己。

所以倒A之于富野,才会这么像一个分号。分号前面,是他把“超越性”不断往上推,推到最后连自己都快不信了;分号后面,是灵魂力量那种明显松开了很多的鼓动感,是Greco里那群又吵又闹、却也可爱得要命的年轻人。他终于不用再靠把世界往死里写来证明自己看得够透,他开始愿意相信未来可以从人类一点点学着怎么相处这件事里长出来。

也正因为这样,黄金之秋才会那么重要。它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大团圆,不是战争的结束,不是世界的和平,不是历史苦难的一笔勾销。它把过去整个吞下去,消化掉,然后才把希望重新放回这片大地上。也只有这样,最后月之茧响起来,我才会永远忘不了向月亮狂吠,罗兰的牛,麦浪的土地,忘不了巨大机器结成的茧,二小姐的吻别,忘不了承诺的明天见。

富野终于肯把伟力放下了,他把期许重新交还给人,让黄金之秋成为当下最真挚的祈愿,以及无尽旅途中一个新的起点。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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