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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的无意义、对现实的肯定、脱离封闭自我迈向外界、麻烦的人际关系丰富人生、重复下的平凡日常中也存在戏剧——脱离“四叠半主义”,“灰色”的日常也可以是蔷薇色《四
本作改编自森见登美彦的同名小说,是这位“京都系”作家最富哲学野心的作品之一。
本作的舞台是京都的左京区,主人公是京都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入学时,“我”憧憬着“蔷薇色的大学生活”,却因为选择了某个社团而陷入黑暗。每一集,“我”都回到大一的春天,重新选择社团——从电影社团“美须贺神社”、到漫画社团“真壁西游会”、到社团“垒球部”、到私设社团“弟子会”、再到“秘密机关·福猫饭店”——然而无论选择哪条路,等待“我”的都是失败、挫折、以及与“宿敌·小津”的纠缠。直到最后两集,故事的视角发生翻转,“我”才终于理解了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与传统叙事不同,本作几乎完全没有“成长故事”的要素。主人公在无数循环中几乎没有获得任何进步,每一次都以类似的失败告终。然而正是在这种“原地踏步”的结构中,《四叠半神话大系》很出色的诠释了关于一个人如何与“可能性”和解、关于如何接受“现实”而非“理想的自己”、关于如何从“观察者”的位置走向“参与者”的位置、以及关于在看似毫无意义的重复中如何发现意义。

无数可能性思考的无意义性

利用可能性逃避现实

“我”在每一集的结尾都会陷入同样的思考:“如果当初选择了不同的社团……”这种“如果……就好了”的思考模式,本质上是一种防御机制。通过幻想“未被选择的道路”有多么美好,“我”得以逃避面对“当下现实”的责任。可能性在这里不是通向未来的门,而是逃避现在的庇护所。
无论“我”选择哪个社团,最终都会陷入类似的困境——与小津纠缠、与明石错过、被樋口师父和羽贯小姐等怪人折腾。问题不在于“选择了什么”,而在于“选择的主体”——即“我”自身。无论置身何种环境,“我”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将其解释为“失败”,都会幻想“如果当初选了别的就好了”。

平行世界的结构性失败

ep1-9描绘了不同的平行世界,第10集是四叠半空间的无限循环,第11集是收束。
ep1加入电影社团“美须贺神社”结果被卷入自主电影制作的混乱,与小津合作拍出低俗影片        失败于为了“蔷薇色”的幻想出卖原则

ep2加入漫画社团“真壁西游会”结果被迫画BL漫画,被小津用作画师        败于无法拒绝他人的利用

ep3加入垒球部        参与与城崎的奇怪对决,被小津不断干扰        失败于执着于无意义的竞争

ep4        加入“弟子会”(樋口师父的私设社团)结果被樋口和羽贯的奇怪理论折腾,陷入“有意义”的错觉        失败于寻求虚假的“意义”

ep5        “秘密机关·福猫饭店” 结果被卷入小津的奇怪生意,进行“烦恼商谈”        败于以帮助他人为名逃避自己

ep6        “代理战争·温泉旅行”   结果为代理战争奔波,与明石的关系始终无法进展        失败于迂回策略导致永远无法到达目标

ep7        选择“不参加社团”(独自行动)        结果独自在京都闲逛,但仍然被各种怪人卷入          败于即使逃避也无法摆脱他人

ep8        “升学·研究生”        选择留在大学继续当研究生,与城崎的奇怪竞争延续        败于延长“暂停”的时间
ep9        “去奈良”(离开京都)        结果离开京都前往奈良,但仍然无法摆脱小津和城崎        败于物理移动无法改变内在

无论外部条件如何变化,“我”的失败模式几乎没有改变。失败的原因并非环境,而是“我”看待环境的方式。执着于“蔷薇色的大学生活”这一幻想本身,就是使现实看起来“灰色”的原因。

并非“未选择的路”更好,而是“选择本身”的意义被误解

“未被选择的道路”并不比“被选择的道路”更好。ep9,“我”前往奈良后依然遭遇类似的困境——城崎在那里、小津也在那里。即使离开京都,也无法逃离自己。

“可能性”的本质不是“存在更好的选项”,而是“通过想象更好的选项来否定当下”的心理机制。当“我”说“如果选了那个社团就好了”时,这个“那个社团”其实并不存在——它是一个被理想化了的幻想,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乌托邦。真正使“我”不幸的,不是“选择了错误的社团”,而是“相信存在正确的选择”这一信念本身。

ep10“我”被困在无限延伸的四叠半空间中,遇见了无数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有的在玩模拟游戏、有的在组建乐队、有的在搞发明——然而所有这些“自己”都同样被困在四叠半中,都在幻想着“如果当初选了别的就好了”。执着于可能性的人,最终哪里也去不了,只是被关在自己制造的“可能性牢笼”中。

为什么思考所有选项是徒劳的

思考“如果当初选了别的会怎样”,在本质上是徒劳的,原因有三:

第一,这种思考无法被验证。 没有人能够实际体验未被选择的道路。无论多么细致地想象,那终究只是想象,不是现实。以无法验证的幻想为标准来评价当下的现实,在逻辑上就是错误的。

第二,这种思考忽略了“主体的一致性”。 即使外部环境改变,“我”依然是“我”。如果“我”带着同样的倾向、同样的执着、同样的看待世界的方式进入另一个环境,那么结果也不会有太大差异。问题不在选项,而在选择的主体。

第三,这种思考使人无法行动。 执着于可能性的人,永远处于“观望”的位置。他们不是在“过自己的人生”,而是在“比较可能的自己”。这种比较一旦开始,人就无法全身心投入当下的生活——而“投入”恰恰是使生活变得有意义的前提。

ep11给出了答案:“可能性”不需要被思考,而是需要被“收束”。当“我”终于放弃“如果当初”的思考,接受“现在就在这里”的现实时,四叠半的墙壁崩塌,世界以无限的色彩展开。放弃对可能性的执着,恰恰是可能性真正打开的时刻。

对现实的肯定

“灰色的大学生活”也可以是蔷薇色

“蔷薇色”的幻想

无数平行世界的起点,是“我”对“蔷薇色的大学生活”的憧憬。这一憧憬本身并非问题,问题在于“蔷薇色”这一意象是空洞的。

“我”所憧憬的,并非具体的活动、具体的关系、具体的目标,而是“蔷薇色”这一抽象的氛围——即“理想大学生活”。“我”不是以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感受为标准来生活,而是以某种外部灌输的“理想形象”为标准来评价自己的生活。因此,当现实与这一形象不符时,“我”就会感到“失败”——不是因为现实真的很糟,而是因为期待本身是幻想。

这种异化结构,是现代社会极为普遍的现象。社交媒体上充斥着“蔷薇色”的他人生活——旅行的照片、美味的餐点、充实的社团活动——用户们以这些形象为标准来衡量自己的生活,然后感到不足。然而,这些形象本身就是被编辑、被选择的,是“可能性”的视觉化呈现。以这些不可能达到的幻想为标准,注定会感到失败。

“四叠半”主义

四叠半是“可能性的牢笼”,居住在其中的是被可能性囚禁的自我。“我”本可以走出房间——实际上,“我”的房间有门,门外就是世界。然而,“我”从未走出去。“我”一直在房间内思考“如果当初选了别的就好了”,在想象中体验各种可能性,却从未实际踏出一步。结果是,可能性没有通向现实,反而将“我”封闭在了最小的空间中。

“我”遇见了无数个平行世界的自己——那些“我”也都待在各自的四叠半中,也都在幻想着“如果当初选了别的就好了”。执着于可能性的人,最终都会被关进“自己制造的四叠半”。房间的大小不是由物理空间决定的,而是由心理空间决定的——当一个人只关心“可能的自己”而非“现实的自己”时,他的世界就会无限缩小,最终只剩下“思考可能性”。

樋口师父与羽贯小姐

本作中有一系列怪异的配角——樋口师父、羽贯小姐、城崎、以及宿敌小津。他们从不幻想“蔷薇色”的生活,而是彻底地活在“当下”。

樋口师父是私设社团“弟子会”的领袖,自称“师父”,提出各种奇怪的理论——比如“世间存在‘有意义’和‘无意义’两种事物,但‘有意义’的东西最终也会变成‘无意义’,所以一开始就是‘无意义’比较好”。与其追求虚幻的“意义”,不如接受“无意义”的现实,并在其中找到乐趣。

羽贯小姐是樋口的搭档,她从不抱怨、从不后悔、从不想象“如果当初”。她只是接受眼前的一切,以淡然的态度应对。

城崎是“我”的另一个竞争对手,执着于奇怪的胜负。然而,城崎的执着与“我”的不同——城崎执着的是“当下的胜负”,而非“可能的自己”。这种外向性,使他能够行动、能够失败、能够再次行动。

小津这个“我”视为“一切不幸的根源”的存在——实际上是最彻底地“活在现实”中的人。小津从不幻想自己是“蔷薇色”的,他接受自己的丑陋、自己的狡猾、自己的怪异,并且在此基础上尽情行动。小津之所以能不断行动、不断卷入“我”,正是因为他没有“可能性”的负担——他不关心“可能的自己”,只关心“现在的自己”。

“现实的肯定”并非被动地忍受现状,而是积极地接受“现在就在这里”这一事实,并以此为基础行动。他们不需要“蔷薇色”的幻想,因为他们已经在“灰色”的现实中发现色彩。

明石的存在

明石是本作中唯一接近“普通女主角”的存在。她不是怪人,不提出奇怪的理论,不执着于胜负,也不幻想“蔷薇色”。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喜欢小猫玩偶,默默关注着“我”,等待“我”主动走向她。
在满是怪人的京都大学,明石代表的是“普通的日常”。而“我”在漫长的循环中,始终未能注意到她,因为“我”的视线一直朝向“可能性”,从未停留在“现实”中的明石身上。

ep11,“我”终于注意到了明石。当“我”放弃“如果当初”的思考、走出四叠半时,明石就在那里。“现实的肯定”最终意味着接受“平凡的奇迹”——不是戏剧性的展开,不是“蔷薇色”的浪漫,而是在重复的日常中、在普通的关系中、在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中,发现“此刻”的价值。

从封闭的自我向外踏出一步

作为“观察者”而非“参与者”
本作最独特的叙事特征之一,是主人公“我”几乎总是处于“观察者”的位置。“我”很少主动行动,更多的是“被卷入”。被动性源于封闭的自我。

“我”始终在“审视”自己——审视自己的失败、审视自己的处境、审视自己的可能性。站在“观察自己”的位置时就无法完全“投入”当下。他总是一部分在体验,另一部分在评价体验。这种分裂,不是物理上与他人隔绝,而是在与他者关系中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我”之所以始终无法与明石建立关系,根本原因正在于此。“我”不是主动走向明石,而是一直在等待“某种契机”——等到自己变得更好、等到环境变得合适、等到“蔷薇色”的条件齐备。这种等待,本质上是逃避行动。因为只要不行动,就不会失败;只要不失败,就可以继续幻想“如果行动的话可能成功”。

“恶友”却是作为走向外部的契机

一方面“我”视小津为“一切不幸的根源”,不断抱怨“因为小津,我的大学生活才变得灰暗”。另一方面,正是小津不断将“我”从封闭中拖出来。

小津从不给“我”安静地待着的机会。他强行闯入“我”的房间,强行将“我”卷入各种荒唐的事件,强行让“我”与他人产生联系。这种“强行的外部性”,恰恰是“我”最需要的东西。因为如果只有“我”自己,“我”会永远待在四叠半中思考可能性,永远不会踏出一步。

从封闭的自我向外踏出一步很难靠自己完成,自我封闭的人仅凭自身意志往往无法打破封闭,因为封闭本身就是一种舒适区——待在“可能性的世界”中,可以永远逃避现实的失败。需要某种来自外部的力量——一个“麻烦的他人”——来强行打破这层壳。小津正是这样的存在。

ep11,“我”终于意识到:“不是小津让我变得不幸,是我为了让自己不幸而需要小津。”“我”承认了自己对封闭的责任,也意味着“我”开始理解小津的意义——小津不是“原因”,而是“催化剂”;不是“敌人”,而是“共犯”。

“行动”的先在性

“我”被小津追赶、追赶城崎、追赶电车、追赶明石。奔跑时,“我”没有余裕思考可能性。当身体在运动时,“如果当初”的思考被暂时搁置,“我”只能专注于“现在”。

行动在逻辑上先于意义。不是先有“意义”然后行动,而是行动之后,“意义”才可能生成。“我”在四叠半中思考了无数可能性,却从未行动,因此从未生成任何意义。而当“我”终于奔跑、终于走向明石、终于踏出四叠半时,意义才随之而来。
人不是先有“蔷薇色”的本质然后过蔷薇色的生活,而是通过行动使生活变成某种颜色。即使最初是灰色的,只要持续行动,色彩也可能在某个时刻涌现

四叠半的崩塌

ep11,“我”在无限的四叠半中终于领悟:门一直在那里,是自己选择不走出去。“我”推开门,世界以无限的形式展开——不是“可能性”的世界,而是“现实”的世界。
四叠半的墙壁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京都的街道、祇园的祭典、鸭川的河岸、以及无数“现实中的人们”。这些都不是“可能的自己”的幻象,而是“现在就在这里”的现实。

“踏出一步”的瞬间,不是“我”变得强大的瞬间,而是“我”承认自己弱小的瞬间。“我”不再需要成为“蔷薇色”的自己,不再需要逃避“灰色”的现实,不再需要幻想“可能性”。“我”接受“现在就在这里”的自己——不完美的、平凡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自己。

麻烦的人际关系丰富人生

“麻烦”却需要

“我”在无数循环中不断抱怨小津总是把“我”卷入麻烦。然而没有小津的世界,反而是更不幸的。
ep9当“我”选择不参加任何社团、试图过“安静”的大学生活时,小津并没有出现在“我”面前。然而,这个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蔷薇色”。“我”依然孤独、依然封闭、依然在幻想“如果当初”。没有小津,“我”失去了被强行拖向外部的机会,封闭变得更加彻底。
小津带来的麻烦——荒唐的计划、被迫的参与、不断的失败——正是使“我”与世界产生联系的媒介。如果没有这些麻烦,“我”会舒适地待在四叠半中,舒适地幻想可能性,舒适地度过“灰色的”大学生活——然后永远不知道真正的色彩是什么。

真正有价值的关系往往伴随着摩擦。不麻烦的关系——即不需要投入、不需要调整、不需要妥协的关系——往往是浅薄的。只有那些需要付出、需要忍耐、需要面对“他人的不可理解性”的关系,才能迫使一个人成长。

“我”与小津从“对立”到“承认”

“我”与小津的关系在最终话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化。在此之前,“我”一直将小津视为“应该排除的存在”——如果没有小津,我就能过上蔷薇色的大学生活。然而,当“我”终于理解“是自己需要小津”时,小津从“敌人”变成了“共犯”,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共犯”。
这种转化的本质是从“否定他人”到“接受他人”的转变。“我”之前试图通过否定小津来肯定自己——“我不是小津那样的人,所以我还有希望”。真正的自我肯定,不需要贬低他人。“我”在ep11中终于能够说“小津是我的朋友”时,这不仅仅是与小津的和解,更是与“不完美的自己”的和解。

成长不是摆脱“麻烦的他人”,而是学会与“麻烦的他人”共处,并在这种共处中发现意想不到的收获。小津从未改变,“我”改变的只是看待小津的方式,以及看待与小津关系的方式。当“我”不再将小津视为“不幸的原因”,而是视为“共度时光的伙伴”时,原本“灰色的”关系突然获得了色彩。

樋口师父、羽贯小姐、城崎

除了小津,本作中还有一系列怪人——樋口师父、羽贯小姐、城崎,他们共同编织了一张关系网。这张网看似混乱、麻烦、令人疲惫,但它正是“我”与世界连接的渠道。

樋口师父的“无意义理论”:当一个人不再执着于“意义”时,他反而能够享受“无意义”的事物。樋口师父之所以总是出现在奇怪的地方、总是提出奇怪的理论,是因为他从未停止行动——他不等待“有意义”的事情发生,而是主动参与一切。

羽贯小姐几乎从不解释自己——迫使“我”接受“无法完全理解他人”。人际关系不是“完全理解”后才能成立,而是在“无法完全理解”的状态下依然选择交往。

城崎专注于当下的胜负,不思考“如果当初”,不幻想“可能性”。这种专注使他能够不断行动、不断失败、不断再次挑战。城崎式的成长不是“思考的深化”,而是“行动的累积”。

丰富的人际关系不需要“正常”或“理想”的参与者。恰恰是那些“不正常”的人、那些“麻烦”的人、那些“无法预测”的人,才使关系变得生动、变得不可替代。如果所有人都像“理想的自己”那样“正常”,人际关系将变得极其无聊。

成长伴随摩擦

成长需要来自外部的刺激。仅靠内在的反思,人只能在自己的既有框架中循环。“我”在四叠半中思考了无数可能性,却没有获得任何成长,因为所有思考都在同一框架内进行。外部刺激——他人的话语、他人的行动、他人的“不可理喻”——才能打破这个框架。

外部刺激往往以“麻烦”的形式出现。舒适的刺激——即完全符合预期的他人的行动——无法带来真正的改变,因为它不需要“我”调整自己。麻烦的刺激——即超出预期的、令人不快的、需要应对的——迫使“我”做出反应,而这种反应就是成长的开端。

“麻烦”不是成长的障碍,而是成长的媒介。没有小津的麻烦,“我”会一直待在安全区;没有樋口师父的麻烦理论,“我”不会质疑“意义”的价值;没有城崎的麻烦竞争,“我”不会体验行动的专注。麻烦本身不是目的,但它往往是通往成长的通路。

现代人倾向于规避麻烦——回避冲突、回避不理解的人、回避需要投入的关系。然而,《四叠半神话大系》提示我们:过度规避麻烦,恰恰是使人生变得贫瘠的原因。丰富的人生,必然伴随着相当的“麻烦”;害怕麻烦的人,最终会失去所有真正有价值的联系。

重复的平凡日常中也存在戏剧

——跟ARIA系列的在平凡中寻找幸福和奇迹有点像

“循环”的意义

表面上,前9集是“重复”的——每一集“我”都选择不同的社团,但每一集都以类似的失败告终。观众可能会感到一种“停滞感”——“我”没有进步、没有成长、没有走向结局。
当“我”在第10集中被困在无限延伸的四叠半中时,“我”终于发现执着于“非日常”的人,最终连“日常”也会失去。“我”之所以陷入无限循环,正是因为一直在等待“戏剧性的事件”发生——等待“蔷薇色”的大学生活降临。这种等待本源于逃避平凡的日常

ep11当“我”放弃对“非日常”的执着、接受“现在就在这里”的日常时,戏剧性的事件反而发生了——不是“蔷薇色”的浪漫,而是与明石的关系开始、与小津的友谊被承认、与怪人们的联系被重新理解。这些事件在“外部”看来依然是“平凡的”,但对于“我”来说,它们是真正的“戏剧”——因为“我”终于参与了其中。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中“一切都发生了”

“鸭川”与“下鸭神社”

——当你忙碌于应对生活,感叹平凡时,不妨停下脚步看看远方的风景 /换个角度看,这就是为什么《ARIA》等治愈系平淡却能感受到温暖人心(doge,扯远了)

本作的舞台——京都左京区存在的鸭川、下鸭神社、百万遍、出町柳……这些景色的反复出现,构成了“我”的日常风景。在前9集中,这些风景只是“背景”——“我”穿过它们,却从未真正“看”它们。“我”的视线始终朝向“可能性”,而非眼前的风景。

ep11中,当“我”走出四叠半时,这些风景突然变得鲜明——鸭川的水面反射着夕阳,下鸭神社的树林在风中摇曳,出町柳的电车发出熟悉的声响。这些一直都是“日常”的一部分,只是“我”从未真正注视。

“日常的戏剧”并非存在于“事件”中,而存在于“观看的方式”中。同样的风景,对于视而不见的人来说只是“无意义的背景”,对于真正观看的人来说则是充满美好。
通过“我”的视角转变,展示了如何将平凡的日常转化为戏剧——不是改变外部世界,而是改变观看世界的方式。

“无意义”的再评价

樋口师父在ep4中提出的“无意义理论”:

“世间存在‘有意义’和‘无意义’两种事物。但是,‘有意义’的东西最终也会变成‘无意义’。那么从一开始就是‘无意义’不是更好吗?这样就不会失望。”

与其追求“有意义”的非凡事件(并承受失望的风险),不如接受“无意义”的日常本身。因为当一个人接受“日常就是无意义”时,他就不再期待“戏剧”,反而能够在日常中发现微小的喜悦。

这种思想与禅宗或道家思想有相通之处——不是否定日常,而是通过否定对“意义”的执着来肯定日常本身。樋口师父之所以能够享受“无意义”的事物——比如收集奇怪的小物件、提出奇怪的理论、漫无目的地闲逛——正是因为他已经摆脱了“必须有意义”的强迫观念。

“我”在前9集中一直追求“有意义”的大学生活,结果反而失去了对日常的感受力。当一个人放弃对“意义”的执着时,“无意义”的日常反而开始闪闪发光。

“灰色”也可以成为“蔷薇色”

“我”最后终于得到了蔷薇色的大学生活”了吗?什么都没有改变。
改变的不是外部世界,而是“我”的内部世界。“我”不再将眼前的世界视为“灰色”,不再将小津视为“不幸的原因”,不再将明石视为“遥远的憧憬”。“我”接受了“现在就在这里”的一切——包括失败、包括麻烦、包括平凡。而正是在这种接受之中,“灰色”突然获得了温度,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幻想中的“蔷薇色”,而是“我”自己的颜色。

“现实的肯定”不是变成“理想的自己”,而是接受“现在的自己”。“蔷薇色的大学生活”不是一种客观状态,而是一种主观态度。当一个人停止与“可能性”比较、停止等待“戏剧”、停止逃避“麻烦”时,他已经身处“蔷薇色”之中——只是尚未意识到而已。

主题的交汇

“可能性思考的无意义性”与“现实的肯定”的辩证关系

“可能性思考的无意义性”是对“逃避结构”的诊断。执着于“如果当初”的人,本质上是无法肯定现实的人。他们通过幻想“更好的可能性”来否定“当下的现实”,从而避免面对“当下的自己”。因此,打破这一结构的第一步,是意识到这种思考的徒劳性——不是“可能性”本身有问题,而是“以可能性来否定现实”的思维方式有问题。

而“现实的肯定”则是治疗。它不是被动地忍受现状,而是主动地接受“现在就在这里”这一事实——包括接受“无法成为理想的自己”这一事实。当一个人不再以“可能性”为标准来衡量现实时,现实本身开始显现其价值——不是“理想的价值”,而是“真实的价值”。

两者之间的关系是辩证的:否定“可能性思考”是通往“现实肯定”的唯一路径;而“现实肯定”一旦达成,“可能性思考”就失去了其毒性——不是因为可能性消失了,而是因为人不再需要以它为逃避手段。

“从封闭的自我向外踏出”与“麻烦的人际关系”

它们是走向外部的双重条件

“封闭的自我”之所以封闭,往往不是因为物理上的孤立,而是因为在与他者的关系中始终保持“安全的距离”。“我”在前9集中一直与他人保持距离——即使被卷入麻烦,也始终以“观察者”的身份自居,从未真正“参与”。

打破这种封闭,需要“踏出一步”——即放弃观察者的位置,成为参与者。然而,这一步很难靠自己完成,因为它需要“放下自我意识”的勇气。而“麻烦的人际关系”恰恰提供了这种契机。当“我”被小津强行拖入某种关系、被迫应对樋口师父的奇怪理论、不得不与城崎竞争时,“我”没有余裕保持距离——“我”被强制性地推向了“参与者”的位置。

“麻烦的人际关系”不是“从封闭中走出”的障碍,而是其媒介。没有这种“麻烦”,“我”会一直舒适地待在“安全的距离”中,永远不会踏出那一步。小津的“恶”之所以是必要的,正是因为他剥夺了“我”保持距离的可能性。

在重复中发现不可复制

“重复的平凡日常中也存在戏剧”这一主题,是前四个主题的收束点。

当一个人不再执着于“可能性”时,他开始注视“日常”;

当一个人能够“肯定现实”时,他接受“日常”的价值;

当一个人“从封闭中走出”时,他开始“参与”日常;

当一个人接受“麻烦的人际关系”时,日常变得生动。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在日常中发现戏剧。这不是外部世界的变化,而是内部视角的转化。同样的鸭川、同样的四叠半、同样的小津、同样的明石——当“我”的观看方式改变时,它们从“灰色的背景”变成了“有温度的风景”。

戏剧不在远方,就在脚下;奇迹不在非日常,就在日常之中。只是,要看到这一点,需要经过漫长的循环、无数的失败、以及最终对“可能性”的放手。

影像表现

从“内部”描绘封闭

形变
角色的身体被拉长、扭曲,面部表情被极度夸张。这种变形是“从内部描绘主观体验”的手段。当“我”感到焦虑时,世界随之扭曲;当“我”陷入绝望时,色彩随之褪去。这不是客观世界的再现,而是“我”的主观世界的视觉化。

现实与幻想的边界模糊
频繁出现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场景——墙壁长出眼睛、榻榻米无限延伸、角色瞬间移动。这些表现不是“幻想”,而是“可能性思考”的视觉化。当“我”思考“如果当初”时,那个“如果”的世界在视觉上被呈现为“现实”。

速度感
“我”快速的念白,频繁出现快速的剪辑、奔跑的场景、漩涡般的视觉运动。这种速度感在表现“行动”时——尤其是“我”被小津追赶或追赶他人时达到顶峰。速度剥夺了“我”思考的余裕,强制性地将“我”推入“当下”。

四叠半的空间表现

四叠半——即四个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最小的牢笼有着最大的可能性

作为物理空间:“我”的公寓房间,堆积着书、被子、杂物。这是一个“生活”的空间,也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作为心理空间:ep10中无限延伸的四叠半,是“我”的心理状态的空间化。执着于可能性的人,其心理世界就像无限重复的四叠半——看似广阔(因为可能性无限),实际上极度狭窄(因为从未走出自我)。

作为可能性的空间:四叠半也是“可能性思考”的场所。在四叠半中,“我”可以想象任何可能性——但这种想象永远不会转化为行动。四叠半既是幻想的温床,也是行动的牢笼。

ep11,四叠半的墙壁崩塌,墙壁像纸一样撕开,露出外面的世界——不是“可能性”的世界,而是“现实”的世界。封闭的墙壁并非由外部强加,而是由“我”自己建造。因此,它也可以由“我”自己拆除。

音乐与节奏

本作的音乐由大岛满负责。其特征是节奏的极端变化——从缓慢的日常场景到急速的行动场景,音乐也随之从柔和转向激烈。展现了日常的加速与减速

在日常场景中,音乐往往是克制的,甚至长时间无声。这种“静”的表现,使我们感受到日常的“停滞感”——这正是“我”所感受到的“灰色的大学生活”的听觉对应物。当“我”被困在四叠半中时,音乐的缺席尤其显著——只有“我”的独白和脚步的声音,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封闭感。

而在行动场景中——比如“我”被小津追赶、或参与城崎的奇怪对决时——音乐突然加速,爵士风格的节奏、不和谐的和声、快速的主题变奏共同营造出一种“失控感”。

结局场景当“我”走出四叠半、走向明石时,音乐是简单而温暖的——弦乐的主题以缓慢的速度展开,没有戏剧性的高潮,只有克制的、持续的音流。真正的“戏剧”不需要夸张的配乐;日常的奇迹就在这种克制的温暖之中。

即便可能的世界无限美好,依然选择“现在”

打破循环的方法不是“找到正确的选项”——因为不存在正确的选项。打破循环的方法是放弃寻找“正确的选项”本身。当“我”不再思考“如果当初”,不再等待“蔷薇色”,不再逃避“麻烦”,不再保持“安全的距离”时——循环结束了。不是因为世界改变了,而是因为“我”与世界的关系改变了。

停止思考“如果当初选了别的会怎样”,而接受“现在就在这里”的现实

放弃“理想的自己”的幻想,而肯定“现在的自己”——即使不完美

从“观察者”的位置踏出一步,成为“参与者”——即使伴随着失败的风险

接受“麻烦的人际关系”中的摩擦,并将其视为成长的契机

在重复的平凡日常中,发现“今天与昨天不同”的微妙差异——并将其视为戏剧

现代社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可能性”的价值——更多的选项、更好的自己、更蔷薇色的生活。社交媒体展示着他人的“蔷薇色”,广告许诺着“如果买了这个就能变得不同”,教育系统鼓励着“成为更好的自己”。在这种环境中,接受“现在的自己”、肯定“灰色的现实”、停止“可能性思考”,需要一种近乎反叛的勇气。

即便如此,依然选择“现在”——选择这个不完美的自己、选择这个灰色的现实、选择这些麻烦的关系、选择这个重复的日常——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解放。因为当一个人不再逃往“可能性”时,他才第一次真正拥有“现实”;当一个人不再等待“戏剧”时,他才第一次发现日常中的戏剧。

真正的丰饶不在“可能的自己”那里,而在“现在的自己”这里;真正的戏剧不在“非日常”的远方,而在“日常”的脚下。

《四叠半神话大系》作为一部“循环叙事动画”向我们展示了在“无限可能性”的尽头发现“有限现实”的价值、在“重复的失败”中发现“行动”的意义、在“封闭的自我”中发现“与他者连接”的可能性、在“灰色的日常”中发现“蔷薇色”的可能性。

——时隔多年二刷,再次感谢汤浅 x 森见这对天作之合诞生的作品带给我的启示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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