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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探讨】“异国”的三重面向,以及为何这部作品引人厌世
何为“异国”?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清楚何为“本国”。

故事从女主田汲朝父母意外身亡开始,成为孤儿的她第一次见识到“异国”的风景。无边无际的沙漠(“实在界的大荒漠”),孑孓而行,被困在其中差点“道渴而死”。海德格尔所谓此在“无家可归”(Unheimlichkeit)的境地,非常符合此处的境况。
【深度探讨】“异国”的三重面向,以及为何这部作品引人厌世

家和共同体通过一整套不言自明的规则、习俗、语言、关切等,营造出一种“一切都在掌控中”的扎根感和在家感。但家和共同体同样存在“常人的专制”,用匿名的、平均化的公共意见遮蔽此在的本真状态,用虚假的“同一性”去扼杀此在的差异性,从而造成“暴力”。(共同体的双重面相在故事中无疑对应了女主母亲这一角色,后文再讲)

唯有在直面自身“被抛”的境遇时,如面对死亡、虚无或日常崩坏,此在便会体会到“畏”(Angst)这一本己的可能性。田汲朝正是借由父母之死的绝对孤独中产生“畏”,从常人的沉沦中脱离(更确切地说,还有不被当成正常毕业生,从常人中被放逐),体验到“无”的孤独,开始追求本真,即个别化(Vereinzelung)。这个过程在故事中被庸俗化为“成为你自己”,成了推动故事发展、塑造人物弧光的主线。

由此,我们可以找到“异国”的第一层含义:常人/沉沦的“本国”与个别/本真的“异国”

“被抛”,或者用更神学的话说,就是“被掳”,从同一且完满的“无”中被放逐出来,如亚当、夏娃从伊甸园中流放,以色列人的三次流放。对“无”的感知,就是对灵性回归的感召,也就是所谓的“诺斯替(灵知)主义”。

“异国”的荒凉,在海氏这个路德宗信徒那里,带有明显的否定神学色彩。“无”是对一切存在者的否定与超越。它既能让人直面存在的有限性,又是神性得以显现的“场地”,只有通过“无”的沉默,人才能从计算思维转向对神的敬畏。“在‘无’的深渊中,最后之神(der letzte Gott)发出神秘的暗示。”(海德格尔《哲学论稿》)

故事里,母亲的幽灵正是从这“无”的深渊中不断显现。即景生情,见物思人,死者从过去还魂。小姨说女主提到母亲,总是用现在完成进行时(第3话),母亲的幽灵无时无刻不缠绕着她们。

想要死者不再“闹鬼”,就必须哀悼,和死者和解,清偿伦理的债务,这是生者的责任。于是,《异国日记》的整个故事实际上就围绕着女主和小姨高代槙生如何哀悼母亲展开。

母亲的幽灵在女主和小姨那里展现出不同的面貌(母亲因怀孕后被父亲拒绝结婚而性情大变,原本代表律法的父亲隐退了)。母亲在小姨那里是看管者的角色,对应《旧约》的“律法”,以共同体(神)的名义要求人谨守各类礼仪、律例、典章,无法自主挣脱规条的束缚,始终处于奴仆般的从属地位。

小姨对于这位“恶神”充满怨恨,它阻碍人发掘自身的本真,对忤逆者施加诅咒与惩罚,让灵性无法回归原有的“位置”(所谓“成为你自己”的那个“自己”)。“你只在意别人的眼光吧!喜欢的东西,想做的事,主张、论点、探求心……你全部都没有,你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把自己的空虚,加诸于别人身上!”(第7话)这份执念便成了始终纠缠她的怨鬼。

在女主那里则是庇护者的角色,对应《新约》的“恩典”,给予人无条件的爱。正如母亲那本写给“未来”的日记,开篇便是:“朝,你的名字具有崭新美好事物必定到来之意,我打从心底期盼,希望你能被每个人所爱。为此,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由个体的情爱(Eros)上升到以对方的永恒福祉为目标的舍己之爱(Agape),母亲那 “圣人”般的爱,就是女主难以偿还的伦理责任。这债务如此沉重,以至于她大喊到:“搞不好都是骗人的,谁知道呢?”要想回应母亲的爱,就必须如母亲的热望,“活出自己”,拥抱必定到来的“崭新美好事物”(弥赛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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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崩解的声音,传来了,传来了!朝阳将升起!对在未来回头的你挥手,划行而去,划行而去!”过去的完满,现在的放逐,未来的得救。“异国”的第二层含义:过去同未来的“本国”与现在的“异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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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女主、小姨及其朋友圈的相处,总被描绘为沙漠中的绿洲。小姨并不愿做她的母亲,或者说“家人”,只以监护人的身份自居。小姨及其朋友圈也尽是些从“常人社会”的脱离者,终身不婚、自我孤岛化的小姨,职场受挫、选择躺平的玉玉症(前)男友哥,个性独立、率性离婚的闺蜜……总之,一群“敢于活出自我”的人。

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谓的“家园”(Heimat),本真的共同体(海子哥就是用这个理论为纳粹辩护的)。类似基督教的团契,一群“觉醒”的人在“畏”中各自站到自己位置上“相互敞开”,没有常人的等级和盲从,也不会遮蔽本真。故而追求本真依然是女主自己的旅程。

所谓“绿洲里的水,就算能滋润我的喉咙,我的身体,不能与它融合,也不会与它融合。无论是谁,与谁……”(第4话)主体间性是此在存在的原始结构本身,此在与他人“共在”,在本真的关系中,必然无法做到女主前期所渴求的“被他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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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女主田汲朝依然需要不断浇灌和滋养自己的孤独/畏,也就是海氏所言的“筹划”。动画里,这被比喻为在沙漠中浇灌仙人掌。以植物作为自身的隐喻,这一隐喻既契合海氏守护大地、等待神性、仰望天空、直面死亡的诗意栖居,又让人想起前年得诺奖的那本《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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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食者》的主角英慧模仿植物的沉默和静止,后来索性绝食,倒立模仿大树扎根,渴望从人世退出,变成植物。她的行为本身就是对这充满暴力和相互吞食的尘世的否定和弃绝。

在此,我们可以发现“异国”的第三层含义:天堂/灵性的“本国”与尘世/肉身的“异国”。

故事中与《素食者》主角英慧最相似的,莫过于小姨高代槙生。这位逃避社会的弃世者,靠着把自己整日关在书房里创作幻想维持精神与生计。“故事是替自己提供隐蔽之处的朋友,就像第一次被带到异国的感觉。”(第6话)日记,或者说书写本身,在故事中充当着沟通“异国”与“本国”、此岸与彼岸的灵媒。无论是母亲写给女主的日记,还是女主以写日记的方式哀悼母亲,还是小姨将书写作为去往“异国”隐居的密道,皆是如此。

小姨在精神上过于虚弱,对“暴力”极为敏感。比如她对侄女田汲朝说:“你的感受是属于你自己的,我绝对没有权力苛责你。”又比如,她一听到“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就会看见自己姐姐的幽灵,进而应激哈气破大防。她对这个充满“暴力”的世界感到悲观和无力,因此只有用故事把自己封闭起来,如僧侣般整日灵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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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的创伤来自母亲-律法的打压,但律法对应的通常是父亲,所谓精神分析里的“父法秩序”。在故事里,女主的父亲被评价为“没存在感”(女主闺蜜)、“无从知晓”(小姨),也极少出现在女主的回忆里;小姨的父亲更是从未存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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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写什么”比“写什么”更重要。那么对父亲的“不写”到底隐含着什么?

在动画的第11话,作者将“暴力”的产生归结于所谓“男性社会”,医学院录取的性别歧视(最后三集反复出现),男生打闹冲撞到他人不好好道歉,棒球哥训练时遭遇霸凌,还有男友哥和律师哥互吐“爹味”职场的苦水……在作者看来,似乎只有否定和淡化父亲的存在,故事里所呈现的共同体才得以可能(这一点甚至和《好东西》非常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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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对现在诸多本质主义的“女性主义者”不满的地方。好像把世上一切痛苦打上“父权制”和“男性社会”的标签加以否定,一个幸福美好的乌托邦世界就会重生,这不过是一种新型的、世俗化的禁欲主义。

所谓“暴力”,就是自己所不愿的“力”(power)。可这个无常世界本就与人的意愿无关,力与力的碰撞与斗争催生着永无止境的偶然和变化。在这个混沌的宇宙中,“走霉运”随时可能,所谓痛苦,避无可避。

那些男人主导的杀戮和暴力并不与性别的本质有关,而只与生存和力量有关。自然生灵从不因其超验本质而等级分明,每一个生物在生态系统中的位置只会在它们“填饱肚子”的斗争中不断变化,构成动态平衡的食物链。生命本就是侵略性的,为了延续生命必须吞食其他生命,为了防范被杀就要杀死别人。倘若真有“全女社会”,那里一样有战乱,一样有饥荒,一样有阶级,一样有暴力……

借由“男性社会”这个标签,将一切痛苦打包带走,再将一切美好归因于女性的本质加以歌颂。正如动画作者将尘世的本质贬低为荒漠的孤寂,这种马西昂派的二元论,实质上就是在以性别主义为幌子否定和贬低这个世界。

无法区分对世界的怨恨和对男性的怨恨,如此修行下去,其结果就是成为弃绝尘世的“饥饿艺术家”。因而在此种奴隶道德之下的世界,要么是一个因饥饿而死寂的世界,要么是一个虚伪的世界——她们不过是把所有血腥藏在了餐桌之后。

要怎样面对这个充满暴力和“吃人”的世界呢?鲁迅对此也曾陷入绝望。正所谓“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古今中外的“仁义道德”、“意识形态”,都不过是为体面“吃人”而戴上的“好看的假面具”。“那些头上有各种旗帜,绣出各样好名称: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头下有各样外套,绣出各式好花样: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鲁迅《这样的战士》)

若不能“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就不免安于空虚,或者反抗这空虚,即使在孤独中毫无‘末人’的希求温暖之心,也不过蔑视一切权威,收缩而为虚无主义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这部作品所传达的,恰恰就是被鲁迅言中的虚无主义。

要克服虚无主义,就必须对复仇精神本身进行复仇,将“人我所加的伤”与自身怨恨的淤毒一起毁灭。“驴子不懂如何说‘不’;但首要的是它不知如何对虚无主义本身说‘不’。”(德勒兹《尼采与哲学》)

唯有对虚无主义说“不”,弃绝天国和拯救的幻想,肯定现世的痛苦与欢愉,才敢与鬼魂对坐,才敢同天神对战,才能混沌人间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我们的尘世从不是“异国”,它是我们生命创造性的源泉。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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