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A.T.O. ——超越死亡的灵魂广播
图文版请移步小黑盒
小黑盒图文版
建议先通关 大概5h就能打完
在Steam的标签栏中,悬疑/心理恐怖/氛围等让人警醒的要素赫然在目,起码这能让你的第一印象并不是那么轻松愉快。
这是一部怎么样的游戏?在通关ZATO之后,我更倾向于这是一部充满了作者强烈个人风格的独立视觉小说:如同一个特定频段的灵魂电报,能够让一小批玩家在内心中与之共鸣;又像是一面破碎但折射光芒的镜子,让玩家在此前未曾留意到的角度,察觉到那份被世界掩埋起来的伤痕。
它定义了一群在钢筋混凝土和历史尘埃中试图寻找生存意义的“异常者”。它让那“一小批玩家”发现,原来自己那些难以名状的痛苦、孤独和对世界不合时宜的热爱,早就在一万公里外的北极圈内,被一个叫Asya的女孩用摩斯电码发送给了整个宇宙。
作为白俄罗斯Vocaloid音乐人,Ferry的作品如《Parties Are For Losers》系列,就以独特的苏联美学和致郁叙事著称。在Z.A.T.O.中,没有分支,只有的固定结局,玩家将避无可避地迎来唯一的结局。
所有角色的命运都是注定的,玩家只能向内挖掘,在心中去记住那份得来不易的情感,去保护自己所期许的完美模样。Z.A.T.O.中那种无法忽视的作者性,正是制作人Ferry从Vocaloid创作到文字再到视觉小说的,一次深刻的个人风格延伸。
无比克制的色调,主体画面只由上下两个大长方形组成,这种极简风格是Ferry有意为之的艺术选择。Z.A.T.O.使用Ren'Py引擎进行开发,作为全球最流行的视觉小说开发工具,Ren'Py以极低的学习门槛著称。
游戏中的主要角色们,采用了像素艺术精灵风格,搭配上颗粒感极重的数字化照片背景,那种低保真风格与被困在过去的幻灭感扑面而来。溢出屏幕的苏联蒸汽波和可爱灵动的角色们形成了一种巨大的违和感,这种不协调正是Ferry内心对那个消失时代的回忆与重构。
不久前我看到过这样一个视频,UP通过对自己身边东欧斯拉夫女生们的接触与了解,一步步解释了为什么她们有心理问题的比例如此之高。
的确,在俄语及前苏联社区,心理问题长期被视为“意志软弱”或“政治异见”,精神病院甚至曾被用作政治工具。社区普遍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导致患者在危机爆发前很少寻求专业帮助。
这种对于心理健康的污名化与相应服务的匮乏,所导致的一个不承认心理痛苦、缺乏心理支持系统的社会,让这些女生们只能通过极端的心理补偿来活下去。
游戏设定在1986年的苏联封闭城市“沃库塔-5”。“ZATO”在现实中代表“封闭行政区”,这些城市在地图上消失,受到严密监控。在只有几千人的封闭环境中,任何偏离常态的行为都意味着“社会性自杀”。
当Ira失踪时,除了Asya,没有人去真正的关心,大家都相信既然她没出城,那没几天就自己回来了。这种对个体生命的冷淡,这种对非正常信号的绝对漠然,正是这种上层叙事所结出的恶果,也是对个体心理认知的结构性压制。
Asya以前在修车场遭受到严重不公的对待时,被迫分裂出另一个自我——Tosya,来安慰和保护自己,同样也是因为在一个不承认心理痛苦、缺乏心理支持系统的社会里,她只能通过这种幻想般的设定来让自己重新有理由期待明天的世界。
为了维持“稳态”,任何异常都必须被抹除。在结尾处,似乎是一种报应般的,沃库塔-5研究中心试图控制和篡改底层代码的行为,同样被视为一种“形而上学的亵渎”。
这直接导致该城市成为了现实中的一处“伤口”。宇宙作为一个封闭系统,为了维持其整体的稳态,会像清除代码错误一样,将这个“异常区域”及其所有居民重新吸收并入到宇宙的海洋。
俄罗斯文学中,常常带有“屠格涅夫式少女”的传统,她们孤独、寻求精神导师、充满自我牺牲精神,却往往陷入悲剧命运。Z.A.T.O中的角色们扭曲地呈现了这种美学:
Asya是一个极度自卑且社交疏离的女孩,她的逻辑很奇特,你能在游戏很早的时候,就能察觉到这个女孩的不对劲:明明自己正在遭受着男生们的欺凌与女生们的孤立,但是她依然在想尽办法说服自己,认为自己不是最惨的,认为自己周围的一切只是没那么完美,绝对说不上差。
她总有办法给自己找借口,说服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是有理由的,是有具体的原因和可解释的动机的。又在这一基础上,对那些无法用自己这套理论解释的东西,冠以宇宙意志的大名,认为他们是无意识的执行人,是宇宙法则的必定过程,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自己无法去影响,所以也就变得可爱起来。
宇宙是包容的,宇宙是完美的,而我不快乐,那一定是我的错,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孩子”破坏了平衡,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爱这个世界。她对世界病态的热爱,实际上是一种防止自己彻底精神崩溃的防御机制。
Marina看起来开朗乐观且十分受欢迎,但她也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演戏”。她长期服用研究中心提供的药物来抑制“代码过敏”,结果导致她失去了真实的情感体验,变成了一个只有社交技巧、没有灵魂的“空壳”,失去了感受真实情绪的能力。
在Asya疯狂地祈求Marina开门长达几分钟时,我原以为Marina会表现出我未曾见过的一面,结果Marina却只是平静和冷淡地确认自己被认为是好人后,打开了门。这隐喻了精神病药物治疗中常见的情感平坦化,如抗抑郁药(尤其是SSRIs)。即药物在抑制症状的同时,也抹杀了患者的人格特质。
Ira代表了对体制的反叛。她拒绝妥协,拒绝通过药物来“麻木”感知,试图凭借意志去直面宇宙代码的真相。然而,这种真相对于人类的精神是不可承受的载荷,导致她最终变成了一个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感情平坦化的“躯壳”。
尽管已经进入了“人格死亡”状态,Ira的灵魂深处仍保留着对自我身份最后的留恋。她不断地以摩斯电码的形式重复自己的名字,是为了在记忆和自我被宇宙代码彻底抹除前,强行锚定自己的存在。这是一种极度绝望且机械的自保行为,意在防止自己彻底从现实的缝隙中滑落。
在Asya朗读诗歌后,Ira消失了,是因为那首诗带来的真实情感连接,触动了她仅剩的意识。在感受到Asya的善意和爱之后,Ira获得了一瞬间的清醒。这种片刻的“满足感”让她不再需要通过痛苦的抵抗来维持那具残破的肉体存在。她放下了对世界的愤怒,停止了这种无望的挣扎,顺应了宇宙的规则,从而完成了向底层代码的同化。
她的消失预示了城市最终不可避免的命运:所有的个体都将失去姓名、记忆和实体,最终回归到那条“完美的直线”——即宇宙原本的秩序之中。
在游戏最后,Tosya的出现让玩家瞬间明白,原来Asya是一个拥有解离性身份障碍的女孩,俗称多重人格。将自己所有的爱释放之前,Tosya是Asya为了保护脆弱的自我,而分裂出的“爱自己的那部分”。随着沃库塔-5被正式地修正和抹除,Asya忘记了自己和Tosya的名字,取而代之的则是Me和Girl,这种称呼的改变暗示着二人重新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存在。
Asya一直认为宇宙需要观测者来欣赏它的美,而人类就是宇宙用来观测自身的工具。当她作为Asya的意识消失时,她便不再有那份观测宇宙的任务了,或者说她已然作为世界的一部分在观测自身。此时,“我”眼中的“女孩”既是Asya,也是Asya自己,更是宇宙代码的一个具象化身。
在游戏的大部分时间里,Asya处于极度的自我厌恶中,在视角转换后,当“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并说出“我爱你”时,这不再仅仅是对宇宙的表白,而是Asya终于对自己下达了“爱”的指令。她意识到自己也是这个完美宇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不爱自己,她对世界的博爱就是不完整的。
尽管记忆在模糊,接收者的名字被遗忘,但“发送消息”的冲动却留存了下来。从“观测他者”到“回归本体”,“爱自己”是唯一能突破代码限制、超越死亡的最终异常。而这段摩斯电码发出的“我爱你”是Asya唯一的自主权体现。在整个系统注定要抹除她的残酷命运中,她通过视角的内在化,将这份爱永久地刻录进了宇宙的底层代码里。
当沃库塔-5的最后一段代码被宇宙重新吸收,那些被地图遗忘的人们、被体制压抑的痛苦、以及在寒冬中挣扎过的生命,似乎都彻底归于寂静。然而,正如《Z.A.T.O.》这个名字所揭示的微妙转折——它既是冰冷的“封闭行政区”,也是俄语中带有转折意味的“但是”(Зато),它在虚无的命定论中,强行插入了一段温热的感性。
当那段摩斯电码的余波在极地的广播塔上回荡时,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孤单少女在消亡前的自白,而是一封寄往历史缝隙的无线电情书。它提醒着每一个像Asya一样在精神荒原中摸索的“异常者”,在你决定拥抱那个残破、敏感且不完美的自己时,你便不再是系统中的错误。
Asya并不是向命运投降,而是通过“观测”赋予了苦难以美学的意义:既然宇宙通过人类的意识来欣赏自身的完美,那么观测者本身也必须是这完美的一部分。如果宇宙的底层代码是绝对的确定性,那么“爱自己”就是那段永远无法被完全修正的、超越死亡的“最终异常”。
END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