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代理人:千禧年初的日本社会以及今敏的思考
要看懂妄想代理人有两重门槛,一是看透今敏主客无缝交织,虚实相生的叙事逻辑,二是必须将目光投射到1990-2000年代初日本社会的剧变之中。对于非本土观众而言,如果不理解当时日本社会结构的崩塌与集体信仰的真空,就很容易将本作误读为一部单纯的奇幻惊悚片。
片中无处不在的麻洛美 其实就是暗指1998年 san-x推出的趴趴熊。(除了配色几乎一模一样)
末政ひかる,1995年,作为 San-X 的新人设计师,她每天面对繁重的工作和遥遥无期的截稿日,感到极度疲惫。有一天,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真的好累,好想就像熊猫一样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啊。”
于是,她把自己这种被工作榨干、毫无干劲的真实状态,画成了一只像液体一样瘫软在地上的熊猫。可以说,趴趴熊的第一张草图,就是一个日本社畜的灵魂自画像。
趴趴熊这类设计其实是一种“没有故事的碎片”,人们已不需要在透过一个故事来理解角色本身,只需要一个彻底与世界隔离的符号
球棒少年 则是对应1997年酒鬼蔷薇圣斗 少年杀人案 这一“少年犯”符号,此案影响极大,这起事件直接改变了人们对少年犯的认知(同时唤起了恐惧)。
球棒少年本身是一个“本音”(社会禁忌之下不能说出口的欲望),但是在媒体大肆宣扬,口口相传的谣言之下,虚假的东西被赋予实体,最终成为全社会共享的“建前”(这一集只要我们在配合默契的情况下把他演出来,他就是现实)
一场社会学意义上的Stand Alone Complex——没有最初的本尊,只有大众为了逃避责任而集体无意识催生出的幻影。
麻洛美和球棒少年其实都是逃避的象征
Ep1:
有一句 你是正式工还是派遣 虽然只有短短一句 但是点明了当时的劳资结构(保障制度)变化,1985年只允许专业人士使用派遣工,99年允许制造业以外使用派遣,2004年所有行业均允许派遣,正式与派遣不仅是待遇的差异,更是身份的种族隔离。人彻底耗材化,催生了现代人随时会被抛弃的极度不安全感。
Ep2:
儿童会 社会的规训已经在学校里微缩化,学校里的生存规则其实是日本社会的一个写照。儿童过早被异化,在微缩的权力角斗场里学会了倾轧与逃避。
Ep3:
白天是端庄的助教,夜晚是涩谷街头的流莺玛丽亚。
暗指 东电女职员被害事件 东电女职员白天是管理层,晚上卖春(被称“涩谷街头的玛利亚”),该起事件被认为与日本职场文化对女性的异化有关。虽然与片中的指涉不同,但是实际上都隐含了白天无法作为真正的“自我”存在这一要素(日本职场女精英:即被要求工作水平与男性一样,又要承担女性的职责(倒茶打杂接待),但获得的机会和待遇总是会低于男性)
玛丽亚的诞生,是对这种无解压迫的自毁式反抗。
蛭川:昭和价值观,黑道交易,“我的家”,“对女儿的偷窥”,执着于父女角色扮演
在社会上处于链条最底层,在现实中的“权威角色”都已破产,建房子是为了树立自己“好父亲”权威,看似是为家庭付出,其实是为了补偿在外部的权力丧失,懦弱和无能,试图在父女关系上获得绝对支配权。
狐冢:“发动圣战”,对应奥姆真理教毒气事件,该教教义融合大量亚文化,高级干部很多名牌大学理工科学生,发动“圣战”释放毒气,震惊全日本。当年播放的eva原剧情与奥姆真理教教义神似,最后不得不大幅修改剧情,避免被认为是宗教宣传片,并非是谁抄袭了谁,而是他们都是在亚文化这棵树上的不同树干,而亚文化这棵树与日本社会变化这片土壤息息相关
Ep8:
1998年开始出现 自杀bbs,2003年开始爆发相约自杀,2004年达到高潮,这一集不仅和社会事件相关,更体现了社会中“孤独的个体”的群相:只有在共同赴死的旅途中,才能找到一丝久违的家庭般的人际连结
Ep9:
球棒少年已经成为一种社交货币,在传媒时代,任何符号都可以成为消费元素。
球棒少年之所以能从一个谎言实体化为巨大的怪物,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这群大婶一样的人,在用猎奇的“本音”和传播谣言的狂热,源源不断地为这个虚假之物“投喂”能量。
Ep10:
和这一集相比,白箱只能算是个童话。
残酷的业界剥削 生产出“治愈的童话”,这是今敏处于自身行业,对行业的质疑。
Ep11:
身患绝症、身体极度虚弱、连站立都困难的传统家庭主妇 和 自诩为昭和硬汉、充满正义感的老警察猪狩。
一个直面并拥抱真实的痛苦;
一个在丧妻的恐惧面前退行到了二维纸板箱搭建的虚假乡愁中
‘这些痛苦、悲伤,全都是我与那个人(丈夫)一起走过的证明……我绝不会把它们交给你’
暗示了对抗球棒少年的唯一解药
Ep13 :
黑泥褪去,城市重建。怪异虽然消散,但个人的原子化与现实的重压并未改变。新的麻露美出现在大屏幕上,新的流言开始孕育。只要逃避的诱惑还在,循环就永远不会结束。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