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系与冈妈的“后世界系”
(姑且mark一下,有机会补充,下文大概40%的gemini含量)
世界系的是非以及存亡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议题了,抛开旧有的争议,我们或许姑且可以达到下面几条共同结论:
微观收敛:故事围绕小团体(通常极化为“你与我”的男女关系)展开。
结构短路:小团体的内部关系(恋爱、羁绊)直接决定了宏大外界(世界危机、宇宙存亡)的走向,外部问题的解决仅仅是内部关系修复的“伴随成果”。
拒斥社会:这是一种对“宏大叙事”和社会价值(家庭、学校、国家等中间媒介)的否定,试图在缺乏社会样本与缓冲地带的情况下,强行完成个人的成熟(或拒绝成熟)。
然而,当我们带着这三条结论去观察《迷家》,甚至冈妈后续的《触碰你》与《爱丽丝与特莉丝的奇幻工厂》时,会发现一种奇异的错位感。它们披着世界系的外衣(小团体、超自然、闭锁空间),却在内里瓦解了世界系的运作逻辑,在世界系的废墟上建立起了一种“后世界系”或“伪世界系”。
一、 经典世界系的死局:宇野常宽的“心理主义”批判
要理解这种转变需要引入宇野常宽的理论。在《00年代的想象力》中,宇野常宽对世界系进行了严厉的批判。他指出,世界系本质上是一种“心理主义的逃避”。
在东浩纪的“数据库动物”理论下,宏大叙事已经凋零,年轻人无法通过参与社会来获得实感。因此,世界系的男女主角选择将自我封闭在“你与我”的纯粹关系中。宇野常宽认为,这种叙事拒绝了社会化的痛苦,角色不愿面对人际交往的复杂性,而是将自身的心理创伤无限放大,甚至与世界的存亡绑定。这是一种拒绝成熟的表现——因为害怕受伤,所以用“世界毁灭”来为自己封闭在两人世界里寻找正当性。
经典世界系的解法是“关系性”的:只要“我”拯救了“你”,只要我们的关系达成完满,世界的问题就不药而愈。但《迷家》及冈妈的后续作品,恰恰是对这种“关系性万能论”的背叛。
二、《迷家》:作为“伪世界系”的心理治疗室
《迷家》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纳鸣村(闭锁的小团体空间),且出现了名为“纳鸣”(具象化的心理阴影)的超自然现象。这看起来完美契合世界系的模板。
然而,它与一般的世界系存在核心差异:《迷家》给出的解法并非“依靠关系”,而是“依靠自己接受自己”这种看似“鸡汤”的方法。
在传统世界系中,男主光宗理应通过拯救女主真咲,两人建立深刻的羁绊,从而打破纳鸣村的诅咒。但在实际剧情中:
光宗和真咲的关系并没有产生改变世界的力量。同伴之间的互相猜忌、倾轧更是彻底粉碎了世界系中“纯粹的小团体”的幻想。冈妈在这里注入了大量真实的、泥泞的社会人际关系。
内向的救赎:离开纳鸣村(解决外部问题)的唯一途径,不是打败怪物,也不是获得真爱,而是“直面并接受自己的纳鸣(创伤)”。
这正是“后世界系”的特质。世界系的结构(超自然村落)被降格为一个“强制心理治疗室”(正如op所唱的每个人自己的审讯室)。创作者不再相信通过单纯的“boy-meets-girl”就能获得救赎。相反,个体必须在没有他人代劳的情况下,完成自我和解。这种“鸡汤式”的自我接受,实际上是对宇野常宽所呼吁的“面对现实、承担责任”的一种温和回应。它承认了个体的软弱,但拒绝让“你与我”的关系成为逃避现实的掩体。
三、“后世界系”书写:《奇幻工厂》与《触碰你》
如果我们梳理冈妈近年的作品,这种“在世界系的废墟上重建自我”的意图更加明显。
1. 《爱丽丝与特莉丝的奇幻工厂》:对闭锁世界的亲手击碎
这部作品堪称对世界系最直接的反叛。故事中的小镇因为工厂爆炸而被封锁,时间停止,所有人被要求“不要改变”。为了维持一个少女的存在,整个世界被迫陷入停滞——这是一个完美契合经典世界系设定的舞台(因为一个女孩,世界停滞了)。
但冈妈的核心诉求是什么?也是逃离这个世界系。
主角正宗和睦实并没有沉溺在这个为了保护某个人而静止的安逸世界里。他们最终的爆发,是为了“冲破”这个虚假的世界系外壳,去往会受伤、会流血、会改变的真实社会。他们不再用关系来拯救世界,而是选择摧毁这个由情感维系的病态世界,迎接虽然痛苦但真实的自我成长。
2. 《触碰你》:拆解“心意相通”的神话
在动画电影《触碰你》中,三个自幼相伴的主角依靠神秘生物“碰碰”获得了无需言语就能心意相通的能力。这种“绝对理解”的超现实设定,正是世界系角色梦寐以求的(消除了沟通的社会成本和摩擦)。
然而,冈妈的剧本再次剥去了这层浪漫的面纱。当“碰碰”的隐藏代价暴露,那种依赖超自然建立的、没有杂质的完美关系瞬间崩塌。故事最终的落脚点,依然是回归到最笨拙、最社会化的方式——用自己的声音去争吵、去沟通、去理解。这就彻底否定了世界系中“跨过社会媒介、直接达成精神共振”的幻想,强调了即使关系破裂,个体也必须学会独立面对并处理这种破损。
四、结语:告别废墟,走向鸡汤式的“成人礼”?
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迷家》的解法像“鸡汤”?因为在习惯了世界系那种“动辄毁天灭地”的宏大情绪后,退回到“你要接纳不完美的自己”,显得过于朴素甚至平庸。
但这可能正是的“后世界系”想要传达的:在宏大叙事解体的今天,我们无法再借用“世界的危机”来逃避个人的成长;同样,我们也不能再把“他人的救赎”当作自我完整的替代品。
在世界系的废墟上,不再有替我们挡下社会风雨的屏障。我们只能依靠那一点点看似鸡汤的自我和解,独自穿过纳鸣村,重新走入那个复杂、平庸却真实的社会之中。或许就是后世界系时代唯一的“成人礼”。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