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owed剧情杂感
WARNING: 涉及Avowed和Pillars of Eternity的核心剧透。

打完游戏有些东西实在不吐不快，遂记录一点未经审视的个人想法。总体来说Avowed是及格的RPG，也试图做出探索和创新，但却是令人失望的PoE续作。

首先，主线中不同信仰相互倾轧、势力割据混沌不明，与黑曜石一直以来的风格还算吻合。作为人造产物，Engwithan Pantheon赖以生存的概念相对清晰，几乎每一个神的领域都代表人类生命体验和社会生活的部分侧面，譬如遗忘（Ondra）、战争（Magran）、狩猎（Galawain）、以轮回形式存在的死亡（Berath）和以消灭形式存在的死亡（Rymrgand）等。由于彻底超越人类认知的事物根本没法被供奉起来，无从想象的神灵在Eora并不存在。同样，伴随诸神存在的种种仪式、狂信和争斗之类，均为虽然残酷而有压迫性但却有迹可循的社会程序。凡人所造的神必然衍生出凡人之恶。

与之相反，本作中Sapadal则是不知善恶、无法预测的自然灵。祂是唯一一个不经人类之手降生的神，因此也可以说是目前为之唯一的真神（或类神的实体）。剧情内虽然Sapadal试图通过envoy了解人类的标准，并且似乎感受到些许悔恨，但从每处古老回忆中都可以看出Sapadal在感受到敌意或痛苦时必然本能反击，且反击方式通常是难以预料、无法解释的天灾。Eora诸神恩赐的反面通常是凡人之恶，而Sapadal恩赐的反面则是凡人自主性的彻底溃散——在海啸、火山和风暴面前，人类谈何自主？由于混沌是自诩理性的人类文明的天敌，身为誓言化身的Woedica必然会试图将Sapadal扼杀在摇篮中。Sapadal与Woedica的对抗正是自然天灾与系统压迫之争，双方都极具毁灭性，只是后者坏得更令人印象深刻而已。

这次黑曜石对人与神灵的关系进行了有趣的反转：通常来说神的智慧和规则指引着人的行动，然而envoy作为神的孩子，居然需要引导创造自己的巨婴神灵，堪称宇宙级parentification。当然，试图驯服纯粹的自然力量原本就是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尝试，成功是做梦，失败是必然。

然而虽说自然与文明的战争并非糟糕的主题，我依然认为Avowed与其前作精神相悖，有顾左右而言他之嫌。

PoE系列的胆量在西方RPG中算是绝无仅有：Eothas作为光明与救赎的化身，借助凡人肉体挑战诸神后死去，最终则彻底毁坏了神明诞生和存续的机制。这约等于耶稣基督告诉信徒们：我是依靠凡人灵魂和信仰存续的谎言，从现在开始我将慢慢绝食而死。此后救赎不再存在，但你们也彻底自由了，自由的后果只属于你们自己。赎罪叙事的结构原本是神为全人类而受苦，洗净了他们的罪恶，使得人重新获得与神的连接。然而Eothas的赎罪则是救世主决定自杀，通过摧毁天堂机器来切断人与神之间的依赖关系并倒逼人类承担责任、获得真正的自主权。PoE1说神是人造的产物，PoE2说人即使无力，也应当在不依赖神的情况下去建立自己的秩序，剧情轨迹从宗教神话走向堪称激进的人本主义——只有神死去，凡人才能主宰命运。

这一背景下，续作的剧情可以是旧神慢慢死去、凡人信仰崩溃、灵魂无处安放，但绝不能是玩家在某个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里捡到一个莫名其妙自行诞生的全新cosmic mommy/daddy（虽然Sapadal其实是cosmic toddler）并开始满怀慈爱地教祂如何用暴力宣泄以外的方式缓解躯体化症状。Sapadal的存在彻底消解了古代Engwithan在精神危机中铸造神灵的严肃性，也使得Eothas对抗诸神、解放人类的行为显得徒劳，把整个系列的基石变成了笑话。从启蒙回归蒙昧，不能不说是懦弱的叙事倒退。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