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生灭与永恒
引言：本篇日志是对高桥留美子的两部长篇作品《相聚一刻》和《犬夜叉》所共享的一些主要议题的讨论。这些议题都围绕着一个主题，即本文标题——爱的生灭与永恒这一点展开。两部作品都连载近十年，分别成书与开始于上世纪末。笔者读了《相聚一刻》的漫画，《犬夜叉》则是看的动画并了解了一些情节上与漫画的差异。

等待的勇气

两部作品的主要三角关系都包含着一对生死相隔的爱侣，而作为后来者的主角（追求者）则要面临这段感情余波的挑战。五代需要帮助响子摆脱对亡夫的思念，而戈薇更是要和复生的桔梗争夺犬夜叉的心。

五代认为“死去的人就是无敌的”，几乎只是在响子的期待下吊着一口气前进，还常常因为三鹰的大胆追求陷入绝望。对自己的未来缺乏打算并处处碰壁，唯一的优点是有一颗不能忍受伤害别人、辜负他人期待的善良的心。因此他非常受孩子喜欢，但也却常常被别人摆布，陷入困境，反而伤害了心爱的人。从观感上看五代进入社会后就变成了被社会抽陀螺精神上完全靠响子输血的傀儡，唯独对响子是个在任何时候都能奋不顾身的例外。五代的形象反映了经济下行时期刚进入社会的青年人的迷茫困苦，幸运的是响子的存在让五代免于堕落；但也同时正是五代的善良本质让注重情义的响子倾心不移。两人的爱情长跑长达七年，相当于五代一直等到响子打开心结，同时响子一直等待五代长大成人，实在是感人至深。

戈薇对犬夜叉的追求遇到的挑战更为严峻，桔梗的复活和对两人旧情的见证让她感到非常自卑：无论是个人条件和感情羁绊都完全没法和桔梗相比，更何况犬夜叉选择了桔梗。但最终戈薇无法忍受和犬夜叉的分离，并决定自己这份感情不能无疾而终，因此宁可接受犬夜叉脚踏两条船也要回到战国时代请求留在犬夜叉身边。戈薇为爱做出了需要勇气的牺牲，但这种自卑感还没能消除。桔梗病笃不治时将梓山之弓交给不知内情的戈薇，当精灵考验戈薇对犬夜叉的感情时，戈薇才意识到自己和犬夜叉之间羁绊的独特性和陪伴的不可替代性不会输给桔梗，才最终战胜了彼时对桔梗自卑的阴影。从两篇故事中追求者的历程来看，陪伴才是作者认为的感情培养的第一要素，而只有拥有着留在所爱之人身边的勇气，才有可能成为彼此的终身伴侣。

虽然这种勇气本身在现代社会中已经难能可贵，但作为主题还是稍显单薄。在这两部作品中，这种勇气更像是吹散瘴雾的灵风，治愈角色们的心病并激起读者心中的崇高情感。下面的章节，我们就来关注这些瘴雾的组成。解铃还须系铃人，虽然勇气和信念给予人力量，但真正治愈心病的，还得是病患本身。

悲悯的自恋者与孤独的呼唤者

桔梗无疑是《犬夜叉》这部作品的灵魂人物，整部作品中不同角色围绕着桔梗做出的选择让故事更有张力并给予这部作品深度。桔梗生前的身份和自身超群的能力塑造了其对救助他人的责任感，对犬夜叉的爱也是始于并终于对他的拯救愿望。但一直保持这种立场让她的精神不堪重负，唯一的出口就是和犬夜叉的爱恋给她带来的希望，这也导致了她的死亡和四魂之玉的转世。复生后的桔梗对自己对奈落的影响力和策略持有过分的自信，对别人的援手也保持很高的姿态。在超度白心上人以及被奈落重伤后完成了对自己内心的再发现，在决战前将责任交付戈薇，将生的希望留给琥珀，在犬夜叉的怀抱中死去，如愿成为了普通的女人。

高桥给她的判词是“悲运的巫女”，是一个圣行但不得好报的悲剧角色。在理解剧情时我们不得不考察：究竟是什么支撑她一直压抑个人的愿望而投身于守玉巫女的责任呢？这种压抑又为什么在遇到犬夜叉后逐渐消解，却最终迎来了悲剧性的结局呢？

关于第一个问题，显而易见的答案是与生俱来的灵力：这种力量的不可替代性将她推向了守玉的命运。但再仔细想来，履行责任，服从命运的方式是各式各样的，灵力并没有让戈薇变成一个对同伴严肃冷峻的人，而无拘的杀生丸却始终持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态度。细细想来，正是由于桔梗对自身处境的清楚认识，才让她抱有一种不依赖于人的执念和舍我其谁的骄傲。换句话说，这是一种自恋。作为远近村民的最终最强的守护者，她对其他所有人都持一种悲悯的态度，这种被需要的感受构成了她稳定的身份感。这种受到奖赏的自恋感在遇到犬夜叉之前都完美地运行着，个人的愿望与其说是被压抑，不如说是被麻痹了。

但这种身份并不是“人世”的身份。椿“爱上别人就会亡于力量衰弱”的谶语挑明了桔梗被人类社会推向与妖怪社会间的边缘这一事实，如犬夜叉初见时所说“身上充满了妖怪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桔梗难以融入人类社会，被迫成为了一个孤单的“半人”。难怪桔梗对这句话不屑一顾，这样的异类会和谁坠入爱河呢？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改变了桔梗命运最重要的两个角色，犬夜叉和奈落恰恰是两个同样孤单的“半妖”。犬夜叉给她共鸣和希望，以及一个潜在的幸福结局：使用四魂之玉的力量让犬夜叉变成完全的人类后，和终于放下守玉的责任变成“普通的女人”的桔梗两人一同回归人世。但四魂之玉同时呼唤了犬夜叉人性中的善和奈落人性中的恶，只依赖善而轻易达成的好结局，在《犬夜叉》的故事中并不存在，反而是在奈落的阻挠下桔梗心中涌起的愤怒、憎恨等负面的情绪才真正将她在弥留之际拉回人世。爱的胜利让桔梗最终决定封印而不是杀死犬夜叉，对桔梗个人而言已经完成了（尽管个人没有意识到的）救赎，故事到这里已经是一段佳话了，但如果就此停止对犬夜叉（和奈落）未免太残酷了。

称量灵魂

在接着说犬夜叉怎样得到救赎之前，笔者想先把目光转移到《相聚一刻》中的响子身上：她和犬夜叉都要同时承担两份爱情的重量。爱情是一种排他的感情，同时拥有两份意味着背叛。响子不想让她对亡夫的思念随时间消亡，但还很年轻的响子就这样守寡被认为是“不健康”的，她自己也迟早要面对组建新家庭的事实。对响子来说迟早要放下惣一郎这个结论虽然是确定的，但答法是难以实现的：爱情不是一种能被轻易抛弃的感情，它的重量哪怕是时间也不能轻易消磨，更何况响子的时间有限。即使不考虑道德和社会看法的压力，在响子眼里真正放下对惣一郎的爱之前就和五代结合，不仅是对惣一郎的不贞，更是对五代的不忠。犬夜叉面对的情况更加困难：在与戈薇产生感情后桔梗居然复活了，这种命运可以说已经有了一种整蛊的意味。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和一个没那么活生生但仍“活着”的人，犬夜叉为什么一开始选择了桔梗，但最后也和戈薇走到了一起呢？这里可以给出一个简单的结论：爱情是一种超越时间的感情，但爱人只是一个位置。为了得到这一结论，我们再将目光转向两部作品中其他人物的故事，作为得到这个最终结论前的引论和注脚。

在《相聚》中三鹰被视作五代追求响子的头号情敌，尽管响子从来没有倾心于三鹰，最终三鹰几乎差一步就能动摇响子的意志了。为什么这种纯粹单方面意愿的结合存在可能呢？为什么尽管没有爱情存在，响子也能从三鹰身上看到幸福的希望呢？首先响子清楚在对她倾注的感情上三鹰不输给五代，剩余的变量就是三鹰无论在财政、身份和感情上的“可靠”了，对一个曾失去过依靠的女人来说，她不能接受下一个伴侣“不可靠”。最终做出选择时，响子需要把对五代的感情放在天平上称量。两个同样爱自己的男人，一边是朝夕相处培养的感情，另一边是未来可持续生活的保障。但在意识到自己正在称量灵魂的瞬间，响子实际上就已经做出了选择。这并不完全是童话故事般的爱情的胜利，而是高桥笔下响子善恶观念推动的必然结果。如果响子认为这些从读者角度看来无疑性格恶劣的房客只是“行为乖僻的好人”的话，长期的陪伴给双方带来的情感联结是不能用任何其他因素作为交换的，甚至把这种“义”放在天平上称量本身就已经是不可接受的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只要五代不把自己玩崩变成赌狗等完全无法适应社会的巨婴，三鹰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成了类似《乱马1/2》中良牙和《犬夜叉》中钢牙这种定位的立道化。

如果任何其他因素都无法和灵魂相比，那么当需要在灵魂间做出取舍的时候要如何选择呢？

在《犬夜叉》中，珊瑚面对这种困难抉择的场景是主角团里最多的。珊瑚一行人因为收集四魂之玉碎片而一同行动，但另一方面琥珀也要依靠四魂碎片维系生命。珊瑚的良心便这样在信任的伙伴和唯一的亲人之间来回撕扯。在珊瑚刚加入主角团时面对奈落的交换条件，为了保住弟弟的生命选择背叛伙伴偷刀和奈落交易，在事态解决后因为无颜面对同伴而提出离队；后来琥珀回到珊瑚身边为她带来了希望，而当琥珀击伤戈薇后，珊瑚感到绝望和自责，决定杀死弟弟后再自裁；最后决战也是对珊瑚的终极考验，同时也是剧情中比较有争议的部分：为了拯救濒死的爱人，她宁可亲手杀死无辜的玲，玷污自己的灵魂堕入地狱。这些抉择都可以说是出离痛苦的，选择一方就意味着对另一方的背叛。在这种感情间的平衡决断已经失灵的境地，珊瑚选择了将扳机交给理性和大义，并完全承担抉择的代价。用电车难题来比喻的话，珊瑚选择的是搬动道岔后把自己绑在牺牲者边上。

执迷不悟

八神这种品学兼优，条件优越的好姑娘怎么就非要在五代这一棵树上吊死呢？难道就因为丘比特他老人家是盲目的？八神倾心于五代的契机是她自认为的五代对逝去感情的忠诚这种罗曼蒂克，然而当误会解开时八神对五代的仰慕也未减丝毫：由误会为引火物点燃的熊熊恋火已经延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即使撤去火源这份爱意也会自动地再生产。一开始八神所追逐的五代的幻影正一步步变成同样令人迷恋的真实，乃至五代和响子的阻挠只会进一步强化八神追求五代的决心。从八神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些许响子学生时代追求惣一郎的影子，但八神面对五代和响子间这份无法插足的情感时的勇气或者任性也会让我们犯嘀咕：既然戈薇能成，八神为什么成不了？就因为不是主角吗？我们不妨反过来想：如果桔梗没有被奈落重伤死去，戈薇还有机会获得犬夜叉的心吗？答案明显是否定的，一颗心是没办法承担两个灵魂的重量的，无法和犬夜叉在一起的戈薇也许会在自己的时代过上另一段幸福的生活。在《相聚一刻》的结局中，八神仍怀抱着对五代的仰慕，在分离的结局中等待着遗忘的到来。

在《犬夜叉》中，这个相对应的悲剧角色就是奈落，他同样面对着犬夜叉和桔梗之间无法插足的感情。奈落在绝望中企图消解包括犬桔之爱在内的所有人类情感的崇高性，成为一个擅长玩弄人心制造悲剧的反派角色（珊瑚：请输入文本）。但同时奈落的执念却是占有桔梗的心，没有“人心”这种占有就无从谈起。这种矛盾使奈落自己陷入了分裂，不断地试图摆脱人心，但最终也没法脱离人心。桔梗的自信就源于对这种矛盾的认识：无法摆脱对自己占有欲望的奈落不可能伤到自己。但她没有算到这种矛盾在四魂之玉影响下的变异：奈落在最终时刻完成了妖的破坏欲望和人的占有欲望之合一，向四魂之玉许下了和桔梗在阴间相会的悲愿。因此他放弃了对桔梗肉体的执着，只企望和桔梗的灵魂，也就是戈薇在四魂之玉中永世厮守。为了这份感情而不再排斥人心的奈落在戈薇许下正确的愿望后，终于在戈薇/桔梗灵魂的温暖中满足地死去了。在这两个悲剧性人物的命运中，我们应该知道表达爱意的勇气和适时退出的决心是两码事。没有勇气就要承担遗憾的后果，但不放下执念就无法获得幸福。

爱的生灭

现在我们要回来解答文章一开始提出的问题了：既然一颗心没法承担两个灵魂的重量，响子要怎样做出最终的选择，犬夜叉又是为何能和戈薇走到最后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遗忘。爱需要两个人的共同参与，如果一方无法对另一方做出回应，那么已经失去动力的感情迟早会风化成回忆的空壳。爱同样是一种需求，当之前的爱已经熄灭，新的爱就需要来填补空白。响子虽然抱着对亡夫的回忆拒绝开始新的感情生活，但这种压抑让她在情感上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深深依赖于五代的倾慕给她带来的满足感和希望，在身体上则几乎没法抵抗五代和三鹰对肌肤之亲的索求。《犬夜叉》虽然弱化了爱在人躯体上的作用，但犬夜叉对桔梗离开后在身边治愈自己的戈薇产生了深深的依赖。如果桔梗没有复活，犬夜叉的移情别恋甚至比响子还要自然地多。高桥的作品中从来不惮于对移情别恋的刻画：《福星小子》中女二对男主看似深厚的感情在男二出现后马上就如雪花般消散了，《乱马1/2》中天道茜也是在放弃对东风医生的倾慕后才开始喜欢上男主乱马的。这对于多少都有点情感洁癖的现代人来说是有点难以接受的：既然爱的产生只是人的本能，而爱的消逝又不可避免，那为什么我们还要把爱的价值放在生命上面呢？为了短暂的爱牺牲唯一的生命，不是太蠢了吗？抱有这种想法被爱伤害过的人们，又有多少堕入了奈落之道，开始鄙弃人类的感情呢？

爱的永恒

五代和响子第一次上垒就被惣一郎没头没脑地截停了：只是这个名字的出现就让五代没法正视与响子的感情。即使时隔七年，是否仍然爱着惣一郎这个问题，响子也是难以回答的。作为关系纽带和欲求交换的爱情已经随着时间逝去了，但还剩下了太多让人在意的东西。刚来到一刻馆的时候，提到惣一郎时响子总是说他“还活着”，并认为直到自己忘记惣一郎那一天他才真正的死去。恐怕响子这一生都没法忘记惣一郎了，爱在交换了双方欲求的同时也交换了彼此的存在，两人在短暂的婚姻中融为了不可分割的整体。因此当死亡将两人拆散时惣一郎带着响子的一部分逝去了，而响子也带着惣一郎的份活了下去。不能找到方法面对这一现实，五代和响子就不能真正地走入彼此的心。

但五代所爱上的响子，也正是一个在她所有社会关系影响总和下的人格。这包含了响子的家庭、所受的教育、自然也有惣一郎和五代对她的影响。不仅是男女之间的感情，所有向她倾注和被她给予过爱的人都作为响子生命和人格的一部分鲜活地生活着。惣一郎作为响子生命中曾经最重要的人，已经像响子的影子一样已经和她难以分割。但五代清楚这种感情已经失去了它的排他性，死人不会再爬起来抢走他的响子。所以带着现世之人的骄傲，五代霸气地宣言要把惣一郎也“一起娶过来”，两人间最后的心结就这样被完美地解开了。

因此，我们才说爱是永恒的。它共享了双方的生命力，延伸了生命的长度和广度。也正是因为对爱的渴望升华了对活着的渴望，人们才会甘愿为了爱去放弃生命。爱的这种超越性并不是男女之爱的特权，而是适用于所有感情，甚至包括对陌生人的感情。桔梗放弃了使用她在琥珀四魂碎片里注入的灵力治疗自己的机会，而是让琥珀使用这份灵力能脱离四魂之玉活下去，正体现了这种博爱精神的光辉。

题外话

虽然高桥笔下的人物很少在情感发展上出现BUG，但情节上也经常有一些让人感到别扭的地方。比如五代的勇气从来就没有得到成长，如果在确认响子的感情后就给响子清楚的承诺的话，也就不会因为响子的不安全感和左右为难给三个人带来多余的痛苦了（但这么搞故事或许早就大结局了）。《犬夜叉》中戈薇和犬夜叉的结合有点强行包饺子，钢牙和菖蒲也没交代清楚。但代入完结季老读者的视角，应给都希望他们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吧。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