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愛窗外的景象，而不是這個世界：一枚拒絕歸類的愛是否有重量？
什麼叫沉浸感？這才是沉浸感！少有的僅通過獨白就能撐起趣味性與深刻性的作品，優秀的文字能輕易把人拉進作品的氛圍裡，讓你輕易地陷進作品的世界觀。它的文字有一種執念，電波的思維，那種卑微與苦中作樂的敘事姿態令人著迷。

總是下著雪的極寒天氣，封閉沒有出口的小鎮，失真的上世紀風格畫面，懷舊如同童年的氛圍，如同電磁波融合宏大宇宙與逝去時代的音樂，這一切構成了這部令人震撼的遊戲。儘管EP3的落點收束過於庸俗了，但依然不可抹滅EP1，EP2在我心中獨立又浪漫的印象。這是我近來讀過最好的故事了，那迴盪於心中不曾減損能量的一次次信號發送，如同波的振幅一般上下震盪的共鳴，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卻依然溫柔如雪的極地要塞氛圍，讓我有一種感覺，彷彿我活著就是為了讀到這樣的故事。

我一直認為好的作品透過文字所營造的沉浸感是最重要的，ZATO證明了這件事，而且是壓倒性地。擁有一段精彩的過程要比結尾更重要，而我可以真誠地這麼說，我度過了一段我難以忘懷的時光。一場宇宙一般無比絢麗又孤獨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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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的關係是如何產生引力？

關於兩個人的邂逅與一方拯救一方，ZATO提供了一個有別於舊有邂逅關係的範式，當我們想要強調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重要性與獨特的情感，我們毋須列舉二人之間發生過的重要互動，或者關係，只需要關注一個人為另一個人帶來了什麼樣的餘波？一個人是如何去思念對方？對方對他帶來了什麼意義？甚至以這種誤會為基礎去發展這份私人的情感。

真正讓人感動的不是她們之間有多麼深厚的羈絆，兩個人對彼此的意義是如何特殊，而是Asya對Ira那真摯的思念與想像。那因為膽小而只能旁觀Ira從大雪中瞞姍離去而始終不敢寄出的詩，正是這種無疾而終的結果，才使得二人之間的關係格外獨特，那是一種被個人私有化的關係，不屬於二人，只屬於一人的回憶裡的回音。Ira存在於Asya的想像裡。

你路過了我的生命，儘管你的所為並非為了我，這只是你自行其是的結果，但它確實為我帶來了光明。我們之間像兩個短暫交錯的行星軌道，相遇然後迅即分離，即使只是瞬間，也能使我在未來的每一天裡想念你，並且幻想，要是還能遇見你，要是還能多跟你說說話，那該有多好？

這是一種擁有自知之明的情感。Asya的獨白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她不是那種天真的愚蠢，相反，她的獨白處處充滿著對世界現象的深刻觀察與透徹的反思，她知曉他人的善意很多時候只是一種自利行為的意外副產品，或是一種精心偽裝的憐憫與自私，她看得很清楚，知曉人際關係的運作模式，但她卻依然對其保持感激。Asya強調她所經歷的那些美好，只是世界的一次小小的異常波動，等一切結束後，世界又會回歸平衡，她又會回到那個令她痛苦難受的穩定的世界了，她總是知曉這一切，但又珍惜著世界留給她的短暫溫柔。

佔有一段關係，也佔有自我投射在對方身上的溫柔，她篩過雜訊，只留下最清晰最美麗的波形。最令人感動的部分，是她如何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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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被標籤的情感

在討論ZATO的情感表達時，我們可以稍微想像一下其他作品採取的方式：以一雙銳利冷酷的眼睛直視關係的本質，道破它的運作模式，當一個上帝為事物做分類，創作者的思想與洞悉一覽無遺；或者繞過情感，只展示動作和結果，做一名旁觀者，留下空白給讀者自行推理，產生強大的冷意。

ZATO選擇的是讓事物歸還給事物本身，不多加干涉事物的解析，不多加探明它的運作模式，卻也不是放任它自行發展，而是激情的強調，以重覆的語句維持抒情的聲音性，滿懷愛意地表達最純粹真摯的情感：想念就是想念，感謝就是感謝，愛就是愛。

我特別喜歡EP1裡那反覆出現的一段話：
幾周過去了，我的生活其實沒什麼變化。我還是像往常一樣上學，聽課，然後去商店，再去圖書館或散散步，天黑就回家。日復一日。有時候我的同學會跟我開玩笑，毎當這種時候，我的思緒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伊拉。她仍然來上課，只是不太規律，課間休息時她總會消失不見——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不敢問她。我總覺得真要問的話，她肯定會說：「關你什麼事！」而且她說得沒錯。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在腦海中想像那些場景，不止在被嘲笑的時候，回家路上，去商店時，就連在街頭閒逛消磨時間時，我都開始這樣幻想。總想著要是能見伊拉該多好玩，總覺得我們如果說上話該多有趣。

它不會給人一種說教感，它只是描述自己的感覺，用「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她」來表達思念。它沒有試圖為這種情感歸類和命名，它只是讓這種情感以其本身形式現身，想見到Ira的目的就只是因為想見到Ira。這樣純粹的情感表達可以產生極強的情緒流。

在EP2中也有類似的場景：
是你。
伊拉，這首詩是寫給你的。
那天你對我發了火，和我說話就像陌生人一樣，我真的非常害怕。
但我早就決定要給你寫一首詩了，我知道那天必須把它寫完，或許那樣你就不會那麼生我的氣了，因為你說過你喜歡我寫的東西……
對不起，很奇怪吧，沒問你就這麼做。
……那……那……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或許可以讀出來？

等了那麼久就只是為了把曾經沒有機會傳達出去的詩傳達給Ira，就只是如此，不再多加解釋讀詩背後意味著什麼，讀詩傳遞了什麼情感，所有的情感都包含在這樣簡單的對話與動作裡了。

一種情感的大道至簡，正面袒露，不加掩飾，不做分析，讓事物展示本來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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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波的指向從不朝向任何人

整個故事的主線在EP2時其實就已經結束了，EP3只是在填補關於前面留下的伏筆和設定，以及描寫出Asya的抉擇。EP3像是個後日談，是對整個故事主旨的再一次確認。

我們看到EP3中Asya突然看清了過去的記憶，發現過去的自己要努力點亮的不是一座巨大的黑暗宴會廳，從來就沒有什麼宴會廳，她努力想要看清的只不過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只有她獨自一人在地上扭動哭喊著托夏的名字，整個世界，關於Asya童年的真相竟是如此地……無聊。那不是什麼美麗的世界，不是什麼施予善意的試煉，那一點也不值得去愛，她認清了世界的不堪，卻依然堅持要爬上無線電塔去發送信號「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整部遊戲最可貴的地方不是「認清了這個世界的殘破與不公，卻依然愛著這個不完美的世界」，它的核心應該是更私人與執著的……她明知那些拯救她的、讓她感受到世界美好的人，全都只是世界的異常波動，它們轉瞬即逝，不會動搖改變她那痛苦永夜的生活，她也依然愛著這些「錯誤」。

她愛的不是這個宏大的世界與所有人共識裡的世界，她愛的是她視野裡的現實。

這與研究所的方式大相逕庭。

研究所因妄圖擁有定義現實的神的權能，於是遭受了懲罰，被世界修正。如同整座小鎮的存在一樣，它是一種官方敘事的隱喻，它試圖透過獨佔底層代碼的運作模式來擁有對現實的唯一命名權利。它將那些未加過濾的現實真相稱作一種有害的運作模式，將那些精神敏感的人所看到的世界稱作妄想，用科學的絕對來抹消個人眼中偏離主流的世界。

但Asya不一樣，她打從心底地認可她所看到的現實。

那不是扭曲，或者用其他科學術語所概括的一切，它來自一個誠摯的願望。Asya拒絕用一個普遍的絕對的宏大的名稱來稱呼自己的那些感受與妄想，她拒絕了他人對她幻想的定義。她只相信以她為尺度測量的世界。一顆心是宇宙的倒影，不，應該這麼說，宇宙是心的倒影，

她不在乎別人對她的「拯救」是否是真心的，或是偽裝的，或是一場錯誤的意外，她只是真心感激陽光穿過水泥裂縫照射進來的景象對她產生的意義，她知道真相是很痛苦且無趣的，但她依然會為那些誤會在心中激起的美好而感動。

我並不喜歡EP3最後場景的處理方式，以空白的背景達成和解過於俗套，那是一種躲避的取巧，缺少對環境與設定的善加利用，相比起來，我更偏好有雜音的背景，讓雜音巧妙成為敘事的一部分。但這依然無法掩蓋「我愛你」這句話的力量。

它將成為永不消逝的電波迴盪在這片大地上，間歇性地被城市外的研究人員所捕獲到。當那些人員接收到這些信號時，他們滿頭困惑，一臉嘲笑，把這段摩斯密碼當作某種愚蠢的信號。在無人知曉的山頂的無線電塔上，一名少女完成了宇宙最偉大的告白，她不是面向任何人，她朝向的是她眼裡那象徵著全部的自己，Asya，她就是整個宇宙。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