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超越的孤峰，日本动画史最伟大的改编电影：于95攻壳30年之际再评——对比原作，析运河场景，web画师以及展望新作
最近看到了Science SARU制作的新版攻壳机动队PV，又恰逢米山舞老师画了一张少佐的胸像。看着这跨越了三十年的视觉变迁，我不由得想写点什么，来聊聊这部日本动画史上最伟大的改编动画——没有之一。
在谈论为什么95版攻壳是最伟大之前，我们必须先回到原点：原作究竟是什么？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虽然95版采用了原作第一卷的故事框架，但两者的氛围却截然不同。从角色塑造来看，原作里的少佐是一个鲜活、有生命力、甚至带着点烟火气的活人。她是立于顶点的警察精英，也是一介会抱怨薪水的公务员；她有男友，闲暇时也会搞搞多人运动；她既有喜怒哀乐，也会时不时充当士郎正宗的“嘴替”，发一些关于社会和科技的硬核感慨。比起在那阴雨天里追问“Ghost是什么”，她更在意的是“我的Ghost在低语”。
而作为创作者，士郎正宗是一个知识渊博的杂学家。他关注社会、科技、文化，更是一个狂热的生物学爱好者。因此，原作的底色其实是喧闹的、混沌的，它着重于生物学层面上的进化与多样性。

那么，什么样的改编才称得上伟大？我认为是：提炼、删改，甚至不惜改动原作内核，加入原作没有的内容，最终却完成了原作的升华。
如果用《圣经》来比喻，士郎正宗的原作是《旧约》。那里的人物是生动的，世界是喧闹且混乱的，它构筑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法，是创世纪。而押井守的95版则是《新约》。他撇除了尘世的喧嚣，提纯了哲思，将素子凝练成神，铸写了一部关于灵魂救赎的圣典。
押井守究竟改了哪里？
首先是少佐本身。在95版全片中，少佐有不少裸露镜头。但奇怪的是，这些裸露毫无情色意味，反而透着一种尸体般的冰冷。这种对裸露的麻木，恰恰体现了她对这具身体的极致疏离感——在她的潜意识里，并不认为这具身体是“我”。
这种疏离感在手撕装甲战车的那场戏中达到了高潮。一般人保护身体是反射性的本能，但少佐为了掀开坦克的舱盖，不惜把自己的肌肉纤维拉断、手臂彻底扯碎。那一刻你会明白：身体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消耗品，坏了再换就是。这种强烈的人偶感和对肉体的排斥，是原作中那个大姐头所没有的。
其次，他删除了塔奇克玛。那个叽叽喳喳、喜欢讨论灵魂的可爱AI，在押井守构建的这个阴郁世界里太过欢快，是一个无法兼容的异质。
再者，是那座新港市。押井守没有使用原作的虚构城市，而是参考了香港的中环、九龙和旺角。你现在去香港，依然能看到这部片的影子——那种潮湿的空气，那种新旧共生的混乱。
为什么是香港？因为只有香港能承载电影的内核：网络世界。如果是东京或纽约，世界是有序的、理性的。而押井守定义下的网络，是野蛮生长、有生命气息且无序的。香港那种特有的黏湿空气，仿佛让无形的信息都有了重量。那座被九龙城寨美学重构的城市，其实是电影的第三个主角。它沉默、拥挤、像一个巨大的子宫，孕育出了傀儡师这样的新生命。这种环境叙事的高峰，是后来者——甚至是好莱坞真人版——都无法企及的。
神来之笔：那三分钟的运河转场
如果要选出全片最神的一个片段，那毫无疑问是少佐潜水后、与傀儡师会面之前的那段长达三分钟的运河转场。
这一段简直是视听语言的教科书。画面是典型的香港街头，配乐却是川井宪次用日本古语（大和语）吟唱的傀儡谣，辅以保加利亚和声。这种听觉上的不协调感，加上视觉上的异域风情，瞬间创造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迷幻感。
在构图上，人物往往被挤在画面的角落，巨大的城市、复杂的管道、空旷的水面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这种镜头不需要一句台词，它直接告诉你：在这个巨大的系统（Shell）面前，个人（Ghost）是多么微不足道。
如果不提那首傀儡谣，这个香港取景的效果会大打折扣。这正是押井守想要的——让观众忘记具体的地理位置，进入一个纯粹的精神空间。
在这段蒙太奇中，素子在渡船上观望着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在凝视着她。
她看着岸上吃饭的人、打牌的老人、奔跑的孩子、那只巴吉度犬——这些都是脆弱却充满生机的俗世生命；
她看着橱窗里的塑料人偶——这是虚假的死物；
最后，她看到了另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义体人在楼上交谈——这是她自己。
片中的素子是没有生机的。导演借由素子那种羡慕又怀疑的视线抛出了疑问：如果没有Ghost，我和那个塑料假人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在这个场景中，还有大量极高角度的俯拍镜头。这是代表傀儡师的“上帝视角”。傀儡师仿佛化身为了这座城市，正通过无数的镜头观察着素子，评估着这位即将接受他“福音”的神选者。
最妙的一笔在于桥上那条直勾勾盯着素子的巴吉度猎犬。狗（代表野生动物的直觉）的视线，和楼上那个分身似乎察觉到的目光，其实代表着世界正在回应素子的观察。
这段没有任何台词的场景，仅仅用画面，就完成了素子与一种巨大的、未知的、神性存在接触前的所有心理铺垫。

只要Ghost还被困在Shell里，素子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就永远像是在看一面生锈的铜镜，是模糊不清的。义体既反射了自我，也阻隔了真实。直到结局，素子与傀儡师连接，义体头颅被子弹打碎，Ghost挣脱束缚进入网络。在那一刻，她终于获得了那种神性的视角，那种“全知道”的宁静。

正如《哥林多前书》13:12所言：
“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这就是95版故事的全部。

那个镜头即语言的时代

回看95版，我们不得不感叹，那是一个“镜头本身就是语言”的时代。
什么是想象力？什么是叙事表达？难道让角色说出解释性台词就够了吗？让旁白在一边念经就是叙事吗？那种种抽象的概念——虚无、压迫、神性，究竟该如何表达？
那个时代的导演给出了答案：镜头盯着一只鸟、一架飞机、一个路人。这些镜头对剧情毫无推动，但对“情绪的累积”至关重要。那时候的导演相信观众有“阅读画面”的耐心。押井守、庵野秀明、今敏、大友克洋，他们实际上是在用动画这种载体，去圆他们的实拍电影梦。正因如此，那个世代才诞生了如此多启发了电影界的作品，因为导演们真正发掘了属于动画的表达。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代的制作是有‘痛感’的。画每一帧都需要在赛璐珞片上涂颜料，摄影要在复片台上打光。这种物理上的阻力，迫使创作者必须深思熟虑每一个镜头的必要性。因为“画出来”很累，所以必须画得“有意义”。
而现在的作品，虽然分辨率更高、帧数更足、特效更炸，但往往少了一种“导演坐在剪辑台上，对着这一个镜头思考了三天三夜”的那种厚重感。
我们或许已经永远失去了动画作为思想承载者、以及导演拥有绝对作者性的那个世代。现在的导演不再是船长，或许只是一个高级工头。观众更多需要的是抚慰和爽感，思想在这个市场，本身就是滞销品。

Web时代的迷失：从神性到皮肤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再来看看米山舞老师的那张少佐胸像，就能看清很多东西。
在95版和原作里，素子的义体通常被描绘成坚硬、沉重的工业制品。但在米山舞笔下，高光非常锐利，阴影带有高饱和度的色散。这让素子的义体看起来不像金属，更像是一种高级的合成树脂或带电的凝胶。她看起来像是一件极其昂贵、碰一下就会碎的艺术品，而不是兵器。
更重要的是眼神。95版的素子是空洞冷静的哲人，原作的素子是自信狂野的战士。但在米山舞笔下，这个眼神是迷离且狂热的。她的嘴微张，瞳孔紧缩，这是一种典型的High的状态，就像是赛博精神病马上要发作了。
还有那些缆线。原作里的缆线是工具，而在这里，黑色的缆线如同触手一般缠绕在脖子和躯干上。这不仅仅是连接，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束缚，甚至带有一种隐晦的性暗示。
如果说士郎正宗是《旧约》，充满了尘土味和生活气息；押井守是《新世纪福音》，庄严而神圣；那么米山舞这就是“启示录风格的电子魅魔”。
米山舞老师画技法高超，光影绚烂，但她画的不是草薙素子，她画的是“赛博朋克风格的皮肤”。只有Shell，没有Ghost。 这对于一部名为《Ghost in the Shell》的作品来说，实为一种最大的遗憾。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非Web世代，创作者被迫去思考意义。如果一张画不能服务于故事，动作不符合角色心理，构图没有叙事张力，光影不符合物理逻辑，那画得再漂亮也没意义。他们的灵感来自于现实——去香港看九龙城寨，去博物馆看兵器，去野外感受大自然。他们是在模仿“上帝的创造”。他们会思考时间轴，思考这张图的前一秒和后一秒发生了什么。图虽是静态的，但传达的思绪是流动的。
而Web画师呢？他们的反馈来源是X/Pixiv的转推数和点赞数。第一眼是否抓人？缩略图是否够亮？完成度是否够高？流量为王。
这种表达是被动的。她不是在表达“我想说什么”，而是在表达“什么东西能火”。她不理解自己表达了什么，是因为那个表达本来就不是她的，而是算法大数据喂给她的最优解。
Web系画师的灵感主要来自其他的插画。他们的学习路径是“XX眼睛画法大全”。他们是在“模仿别人的模仿”。当米山舞画素子时，她参考的可能不是深受义体排异反应折磨的病人，而是其他很酷的赛博朋克插画。
这种信息的近亲繁殖，导致他们对表达的理解仅限于视觉符号的堆砌。他们不知道这些符号背后的沉重肉身，只知道这些符号组合在一起很帅。她没有思考过，因为在她的成长路径里，“思考”是低效的，“参考”才是高效的。
Web系的作品是死的。画出来的是一张旨在被消费3秒钟的图片。他们追求的是决定性瞬间的视觉冲击。米山舞笔下的素子，那个表情不是基于剧情推导出来的情绪，而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定格Pose。他们擅长Idolizing（造像），但不擅长Storytelling（叙事）。
在这个Web时代的评价体系里，“表达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过时了。只要“好看（Shell）”就够了，谁还在乎“灵魂（Ghost）”呢？

Science SARU 的答卷

那么，在现在这个时代下，Science SARU能交出怎样的一份答卷呢？
以我个人所见，它很有可能会像机动警察TV版那样，成为一部充满烟火气的职场剧。它可以诙谐幽默，又可以在下一秒跳出个沉重的社会议题。而这，恰恰是回归了士郎正宗原作的精神。
如果新作真的走这个路线，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个更鲜活的“九课大家庭”，而不是95版里那个冷冰冰的精英小队。
毕竟，在这个虽然没有神性但足够喧闹的时代，谁不想看素子姐一边暴力执法，一边发着不给休假的牢骚呢？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