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辉夜姫——《超辉夜》除去百合还剩下什么?
看完这部片也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我当时便觉得应该写点什么,但心中思绪万千,难以很好地转化成语言。一拖再拖,勉强凑成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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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境界线的辉夜姫
「今は昔、竹取の翁といふものありけり……」
一时间,《超かぐや姫!》(下文简称「超辉夜」)掀起了一阵狂潮,用自始至终从未走形的作画、绚烂视觉效果,以及最让观客们津津乐道的百合要素,收获无数好评,成了2026年开年的话题之作。
虽然吸引大多数人去看的是百合,但对于我来说,吸引我去看的却是「辉夜」。喜欢《竹取物语》和《东方永夜抄》的我,在我得知它不是像《辉告》那样受原典启发,而是把原典的故事搬到现代(近未来),就已经更加期待了。
而即便抛开前面所说的那些,这部作品仍然有非常多值得讨论的东西,乃至能够代表令和时代的日本时代精神(Zeitgeist)——这么说听起来有些许夸张,但它至少是在尝试描绘日本年轻人(所谓Gen-Z)的时代精神。
首先要说说,为什么标题不适合意译作「超时空辉夜姫」。理由不是后者把本作的一个重要设定提前剧透了,而实则因为「超〇〇」是发祥于年轻人之间的表达,由此衍生出来的「超がつく」(意思是「加超字的」)已经成了日语中的一句新俗语。在故事的最后我们知道了,辉夜就是《竹取物语》的辉夜姫。在本作中波澜壮阔地走了一遭之后,比以前成长了,应该怎么叫呢?用年轻人的话(若者言葉)讲,就是加个「超」字,叫「超辉夜姫」。
当然,这个「超」也是超越的「超」,但超越的不只是时间和空间,更是虚拟/虚构与现实。或者用有点中二味的说法,是超越了「境界线」。月之都是数字世界,辉夜是数字生命,即便能等待八千年,也必须打破物理世界于数字世界的界限,才能到达彩叶身边。于是她选择歌唱,用歌声超越虚构与现实。
片尾曲是《ray》,这首歌是2014年BUMP OF THE CHICKEN和Miku共同演唱的歌曲。当时Vocaloid正在从小众走向大众的视野,而这首歌可以说是Miku超越次元壁的一个标志。
《竹取物语》地位之高,对日本文学有一定了解的人都有耳闻,紫式部在《源氏物语》中称之为物语这一体裁之祖。
「竹取」就是伐竹的意思,这样一来标题的字面意思就是「伐竹(翁)的故事」。但我们知道主角明明是辉夜姫,为什么不叫「辉夜姫物语」呢?后世的绘本、高畑勋的动画电影,都改成以辉夜姫为题目。但原典的题目没有这么做,自然有他的原因,稍后再说。
今昔辉夜姫,古典如何再现
《超辉夜》从开头一直到彩叶在电线杆中发现辉夜这段的旁白,一直在模仿《竹取物语》的原文:
今は昔竹取の翁といふものありけり。野山にまじりて、竹をとりつゝ、萬の事につかひけり。名をば讃岐造麿となんいひける。その竹の中に、本光る竹ひとすぢありけり。怪しがりて寄りて見るに、筒の中ひかりたり。それを見れば、三寸ばかりなる人いと美しうて居たり。
原文是用中古日语,也就是古典日语的原型,《超辉夜》的旁白也同样用了很多古典语,字幕没有翻译出来。
一开头的「今は昔」,意思是说从现在来说那是以前的事了。这成了后来物语文学的标准开头,就好像童话都是用「很久很久以前(むかしむかし)」开头一样。后来平安时代中期的《今昔物语集》就是得名于这个开头。而之所以叫物语,就是因为它的行文是以第三者讲述的形式呈现的,所谓「語る」。这是由于物语文学和中国的古典小说一样,都是源于说话、话本。在《超辉夜》的片尾我们看到,本作也是由第三者讲述出来的。
《竹取物语》中,伐竹翁是有名有姓的,叫做「讃岐造麻呂」,彩叶相当于他(辉夜:这么说你就是这个老爷子喽?)。我们知道彩叶的全名叫「酒寄彩葉」,和伐竹翁没有关联性,但「彩葉」也是有出处的——那就是著名的《伊呂波(いろは)歌》。
起初我还不确信,直到我看到彩叶的SNS账号名叫「NihoheYCY」——和「Iroha」串起来就是「I ro ha ni ho he」,《伊呂波歌》的第一句「いろはにほへ(ど)」。而「YCY」显然就是「YaChiYo」了。
八千代,为什么是八千?就像汉语喜欢用三、九来泛指「多」,日语中「八」其实也是泛指多,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数字,就像「八百万の神々」。顺带一提,八千代和粉丝们打招呼说的「ヤオヨロー(yaoyorō)」就是将「八百万(yaoyorozu)」和「よろしく(yoroshiku)」混合起来的一个谐音梗,令人联想到渡边曜的「ヨーソロー」。
「八千代」这个词最早出自哪里?是《古今和歌集》中的《君之代》,后来被定为日本国歌的那首:「君が代は千代に八千代に」。原本只是一首普通的祝寿歌,「君」也只是普通第二人称代词,直到明治维新之后才一转变成专指天皇。在此之前,这是一首非常广为传唱的和歌,并没有和国家和皇统联系在一起。
另外,八千代的形象也是有原型的,那就是乙姫,《浦岛太郎》中龙宫城的公主。八千代的发型是以飞仙髻为基础的,飞仙髻据说源于西王母的发型,在日本除了是中国系仙女(织女、霍青娥)的标准发型外,也是乙姫的标准发型(龙宫虽然来自佛教,但是也是途径中国的改编之后传入日本的)。
本作的虚拟世界虽然叫「ツクヨミ」(月读,但其实鸟居的匾额上写的是「月夜見」,读音是一样的,后者是《日本书纪》里的写法。是太阳神天照大神的弟弟月神的名字),但无论从登录演出(潜水)、到处可见的各种海洋生物来看,完全就是龙宫城,而八千代在开战前从盒子里冒出来的一幕也让人联想到乙姫的玉手箱。在《浦岛太郎》故事的最后,浦岛太郎回到地上,发现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无措的他打开匣子,一下变成了白发老翁。这也让我联想到八千夜向彩叶表明真身的一幕,「曾经闪闪发光的辉夜姫,已经变成老婆婆了(キラキラのかぐや姫は…もうおばあちゃんです)」。在起源于镰仓时代的故事集《御伽草子》(并非一部特定的书,而是一个体裁的统称)的版本中,绝望的浦岛太郎变成了鹤,飞向蓬莱去寻找乙姫了。巧合的是,鹤便代表千代(「鶴も千代をや重ぬらん」)。
说到《御伽草子》,我也有理由认为彩叶的虚拟形象之所以是狐狸,也是有原型的。《御伽草子》里有一篇《玉水物語》,讲述了一只妖狐爱上了一位大小姐(姫君),而化身成一位女子侍奉在其左右的故事。这简直就是彩叶和辉夜本人啊!
Black Onyx(谐音「おに」,不知是否有意也谐音「お兄」)的形象是鬼,一提到日本的鬼那就更是绕不开《御伽草子》了,恐怕这三位的形象就有大岳丸、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的影子。
以上提到的这些篇章,都是和风文化的标志性组成部分。下面让我们说回《竹取物语》。
SF与今昔辉夜姫
将《竹取物语》放在这么一个近未来的、带一点科幻色彩的背景中,也是自然而然的。我最早读《竹取物语》,读的是日本科幻御三家之一——星新一的译本。他的版本与其说是翻译,不如说是用他自己的语言讲了一遍。在序言中,星新一直言道,《竹取物语》就是日本最古老的科幻小说。要么是他这句话影响力太大,要么是不只他一个人这么想,将《竹取物语》与科幻联系在一起的大有人在。
其实我最早看到辉夜姫,是在《多啦A梦》。有一集是不知道什么人下单了「辉夜机器人(かぐやロボット)」送到了多啦A梦那里,还没等退货,就被大雄给打开了,然后复刻了《竹取物语》的开头部分。在2019年的动画原创集中,多啦A梦甚至自己变成了辉夜姫(造形非常魔性,推荐观看)。
但真正拉我进入《竹取物语》大坑的,还是最初登场于《东方永夜抄》的蓬莱山辉夜。在《永夜抄》的背景故事中,ZUN改写了《竹取物语》的结尾,让辉夜姫留在了地上。而东方Project中的月之都,则是表面上是和风的样式,实则拥有地球远不可及的科技水平。我在看《超辉夜》的时候,月球的设定总是让我联想到东方里的月之都。
《超辉夜》中暗示,月世界是完全数字化的,辉夜原本就是数字生命,而虚拟世界「月读」很可能就是她仿照月世界创造出来的,所以片中才会说月读世界距离月世界更近。只有月人到地球的时候,才会取得实体。这个设定又让我联想到《乐园追放》,辉夜也是被「追放」到地球上的。
《竹取物语》五位求婚者的故事占了原著将近一半篇幅,《辉告》便是以此为启发。其他的改编作品则大多很少提及,大概因为辉夜姫登场比较少吧。五位求婚者寻找的宝物,都是来自佛经、《庄子》乃至《列子》,对于当年平安时代的日本人来说,应该都是比较具有异国色彩的。
顺带一提,《超辉夜》中并没有完全略去五位求婚者,他们都在和帝的对战前被彩叶KO掉了。46:00左右的画面闪现了五位求婚者的网名:「金作皇子」「車いっぱい持ちおじさん」「大きなお伴だち」「阿倍野みう氏」「まろたり@DK2」,分别对应了原著中的石作皇子、车持皇子、大伴御行、阿倍御主人、石上麻吕足。
《竹取物语》原作中,求婚者的事迹占了很大的篇幅,如果算上第六位,则三分之二都是在讲求婚。本作中,前五位都被略去了,只讲了第六位,也就是帝。
原作中王公贵族都被辉夜姫用不可能完成的难题拒之门外,甚者付出了生命代价,唯独帝(天皇)比较特殊,得以数年间和辉夜姫互通书信。帝特殊的原因,是因为他偶然看见了辉夜姫的真容——这在平安时代是有特殊意义的。平安时代,尤其是贵族,女性养在深闺,不在家人以外的男人面前展示真容,展示就说明认同他做夫君了。
辉夜姫并没有跟帝走,但至少是向帝敞开了心扉。而帝自从见到辉夜之后,也是如同着了魔一般,茶饭不思,连后宫都不再临幸了。
不过这部分也被精简掉了。其后月人来接辉夜回去的一段,倒是和《竹取物语》高度一致。
同人的同人,Parody of parody
ACG文化中不可忽略的、构成重要一部分的,便是同人文化。虽然一般将这个传统上溯到明治时代,但其根源是早已有之的,那便是翻案文学。
「翻案」这个词在日语中的意思和中文不一样,而是类似于「改编」。在日本文学中,尤其指将外国的文学作品根据日本的文化而重新翻作。基督山伯爵在日本被称为「岩窟王」,便是源自黑岩泪香的同名翻案小说。中岛敦的《山月记》,取材自唐传奇。江户时代有将基于《水浒传》、但把故事舞台搬到奈良时代的《本朝水浒传》。
《竹取物语》虽看不出是翻案,但幸田露伴发现佛经《月上女经》的设定与之十分相似,或许是其来源。月上虽然不是从竹子里出来的,但是:
爾時月上生未幾時,其身忽然如八歲大,彼女行住坐立之所,其地皆悉光明晃耀,身諸毛孔出栴檀香,口氣香如優鉢羅花。毘耶離城所有剎利王公子弟,及諸大臣居士長者婆羅門等,及餘大家豪姓種族所有童子,遙聞彼女月上名聲端正可憙世無雙比,聞是事已,彼等悉皆欲火熾然,心懷熱惱遍滿身體,一一皆作如是思惟:「願得彼女月上為婦。」
此外,辉夜姫给求婚者们出的难题,前文也提到了,除了燕子的子安贝之外也都是来自佛道传说。比如佛的石钵出自《普曜经》中四天王献钵的故事,龙颈的宝珠出自《庄子·列御寇》。
现在再来说明一下前文提到的,为什么辉夜姫的故事却叫「竹取物语」——因为竹取翁本身就有出处。《万叶集》第十六卷有《竹取翁の歌》:「昔有老翁,号曰竹取翁也……」序文讲述了竹取翁在山中遇到九个貌美绝伦的仙女的故事。仙女们正在做煮羹,看见竹取翁之后,说老爷爷你来帮我们吹火呗,然后竹取翁过去到仙女们身边坐下了。过了一会儿,仙女们开起玩笑说,哎呀是谁把这么个老头叫过来的?竹取翁于是说,哎呀,我都忘了自己一把年纪了。然后做歌一首,说别看我现在垂垂老矣,曾经也是众人为之倾倒的贵公子啊。
也就是说,《竹取物语》之所以叫竹取物语,很可能是因为它就是一部「同人作品」。作为一部用假名写成的作品,作者精通汉学、和歌、民间传说、佛教知识,熟知政治格局,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位贵族知识分子。他的读者一定熟知《万叶集》,对竹取翁的故事耳熟能详。当时的读者,看到「竹取物语」的标题时,说不定会会心一笑。
连辉夜姫的名字也是有出处的,是传说时代中的皇族大筒木垂根王之女、垂仁天皇之妃——迦具夜比売(Kaguyahime,读音同「かぐや姫」。同时这也是《火影忍者》中的辉夜为什么姓氏「大筒木」的原因)。
所以,有很多人诟病《超辉夜》糅合的要素太多,但《竹取物语》本身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它集民间传说、外国故事、诗歌文学、时政讽刺于一身,是一部丰富多彩的作品。
当然,我不否认《超辉夜》的叙事节奏过快,但作为一部令和时代的商业作品,如此做也符合时代特点。
时代精神与酒寄彩叶
那么,我在本文开头说,本作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时代精神,此话怎讲?我略说一二,否则难免有过度解读之嫌。
首先,彩叶虽然是文武双全的超人JK,但我们不能忽略,在影片开头的她已经是临界状态,随时都会崩溃。她为何要这么「卷」?显然是想要获得认同感。她的母亲是一个典型的东亚家长,不仅要强,凡事还都要贬损孩子一下。所以我们看到回忆中的彩叶非常弱气,总是一副委屈。有一次学校表演舞台剧,本来她被选为主角,但因为同学请求她让位,她便把主角让给了同学。彩叶母亲对此非常不满,责备道「别人说给你就给?」由此可见彩叶从小就是难以拒绝别人的性格,所以才会去答应辉的各种要求,在打工的地方也是处处照顾同事。
她这么做的原因,恐怕是对「肯定」的渴求。令和年代的年轻人的一个关键词,是「自己(我)肯定感」。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引发着年轻一代的思考,对自身的生活的意义的思考。别说「自我实现」了,就连自己想做的事都难以找到。
彩叶就是如此,虽然她在别人眼中是完美超人,但她其实在遇到辉夜之前没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只是为了获取肯定感。志愿选择法学部,多半也是因为传统上律师的社会地位和收入都比较高。实际上她的自我肯定感是非常低的,当八千代宣布胜者可以联动演唱会的时候,她想的是「怎么可能找我们这样的路边呢(私らみたいなモブとやるわけないじゃん)」。
彩叶是一个自我矛盾的人。一方面,她拼命自立,希望独当一面。然而即便周围都是艳羡和赞赏的目光,是别人眼中的完美超人,她仍觉得自己不配和偶像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直到辉夜这个脱离常识的存在把她拉出无聊的日常,她终于意识到,可以不用回应周围的、环境的期待,而是只回应给一个人,就像她推八千代那样。
宏大叙事终结后便是如此。本作中的虚拟空间「月读」不得不说就是年轻一代的乌托邦,一个人人皆为创作者的世界,是利奥塔所描绘的后现代。无独有偶,「宏大叙事」在日文中被译作「大きな物語」,与之相对的便是「小さな物語」。早在2017年的一篇文章《中国的「二次元宅」如何解读东浩纪》中,便有这样一段话:
其实很多事精英早知道,比如宏大叙事的“人造性”;很多事作家也早知道,比如,故事的“人造性”,现实感的“人造性”。但只有到了人人能成为作家,有缔造小世界权力的时候,才终于把衣服的底面翻过来了,看看是怎么剪裁的。
《超辉夜》便展现了这样一个世界。
再往下说,就超出本作范畴了,乃至会有「键政」之嫌。但我还是最后再说一句:《超辉夜》尽管表面上是一部符合时代特点的商业片,但其蕴含的意义绝不仅仅是百合。
先写到这里。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