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三期：人本位的实力至上主义
原帖标题: Hibike! Euphonium S3: Meritocracy with a human face

1 作者序

我大约在两周前看完了《吹响吧！上低音号》。前后总共花了大概两个月的时间，在动画电影之间，我也读完了主线小说以及能找到的尽可能多的短篇。我当时说过，会把一些想法整理成一篇博客文章。最初我想写一篇不涉及剧透的文章，希望能让更多人来看这部作品。我现在依然有这个打算，但暂时决定先把这篇文章发出来，一边继续重看动画，一边消化自己的感受。希望你读得开心。

2 简介

在这篇文章中，我更多地想追溯一个非角色事物的故事——但它的命运往往掌握在角色们的行动之中：那就是诞生于久美子北宇治高中一年级时期的实力至上主义。

我之所以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从思考《吹响吧！上低音号》这首曲子乐谱的命运开始的。这份乐谱是在久美子一年级结束、三年级毕业时，由明日香留给她的。当她把那本笔记交给久美子时说，现在轮到她“让后辈们听见它了”。随后久美子翻开笔记，看见标题，在心中想着：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带给我的那份温暖。

然而，在第三季第六集，当真由偶然听见久美子演奏《吹响吧！上低音号》，并询问这首曲子的来历时，久美子却显得十分警惕。而当真由走近继续追问，久美子给出的却也只是含糊敷衍的回应。这时真由意识到久美子向她竖起了心之壁，于是她便退缩了。直到最后一集，在经历了上低音号多重独奏重选之后，久美子才终于敞开心扉，邀请真由与自己一起演奏这首曲子。同时当后辈奏问久美子“当我遇到困难而挣扎时也可以吹这首曲子吗”，久美子这才想起明日香的话，并在心中想道：

“我想把它传递下去。”

遗憾的是，在多年后久美子以吹奏部副顾问的身份回到北宇治时，动画作品并没有明确告诉我们这首曲子是否成功地在吹部被一直传承了下来。但即便它（乐谱）没能一直等到久美子回归的时候，也不代表乐谱的背后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在一开始，乐谱对久美子个人而言是由明日香传给她的，投射了独属于两人之间特殊联结的物质象征。久美子原本完全可以将这首曲子据为己有，紧紧守护自己与明日香之间的特殊羁绊——事实上，当她因真由的到来而感到威胁时，她下意识正是这么做的。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到最后的话，这首曲子也很可能就会湮没在她高中时代的杂物之中，而不会再被其他人听见。

但当久美子最终同意与真由和奏分享这首曲子时，她只是说这是“一位前辈”告诉她的，并没有提及那位无名的前辈具体是谁。在我看来，在久美子与真由、奏合奏的那一刻，明久之间传递的乐谱不再仅仅只代表久一年时两人羁绊的一瞬闪光，而是这首曲子终于走出了久美子个人情感的居所，并在北宇治吹奏乐部的历史中找到了新的位置。

正是这些想法，引导我开始思考久美子三年故事中的另一个“历史偶然”：由于泷老师上任而诞生的实力至上主义文化。随着他的到来，北宇治原本按年功分配大赛出场与独奏机会的制度被废除，取而代之的是单纯基于吹奏能力的选拔制度，从而允许不同年级的成员在选拔中竞争同一位置。但实力至上主义是否也能像《吹响吧！上低音号》这首曲子一样，在北宇治获得被一代代传承下去的机会呢？如果可以，它将以怎样的形式、通过怎样的方式被传承？这篇文章正是试图回答这些问题。

贯穿本文全文的主题是：像实力至上主义这样的伟大理念，既非常强大正确，同时又极其脆弱。它在被引入时，拥有打破旧有结构、引发剧烈动荡的力量；但它们最终是否能被实践、被记忆、被传承，却仅仅取决于具体的人——以及这些人们的想象力、善意与勇气。作者将聚焦S3最后多重独奏者重选中，久美子所做出的两个关键举动为中心展开讨论——其中一个举动影响了实力至上主义的实施方式，而另一个则把它塑造成了北宇治吹部的历史遗产，并同时穿插与动画系列中其他事件的对照分析。

之所以聚焦于此，是因为我认为：正是在这一刻，北宇治的实力至上主义达到了它最理想的形态。随后，我还将进一步讨论久美子这一届毕业时，究竟向后辈们传递了一种怎样的讯息。

3 实力至上主义在北宇治的实施、消解与成型

武田绫乃曾经提到过，她通常会以“成对人物（dyads）”的方式来呈现角色，通过彼此对照来凸显各自的性格特征。因此，我们不应忽视这样一个事实：S3的重选地点，正是在久美子一年级时，实力至上主义文化第一次遭遇考验的音乐厅——当年，丽奈与香织正是在这里，为了《三日月之舞》中的小号独奏进行了重选。动画中的这种安排，使得三年生久美子与香织被置于同一个角色位置：她们都是社内的既有地位者（incumbent），并面对来自后来者的挑战；而这一挑战，正是由以能力择优的原则所带来的。毕竟在之前的旧体制下，独奏是依据年资分配的，既有者理所当然地占据这样的名额。

在 S1 中，当乐团得知泷老师在来到北宇治之前就与丽奈相识时，大家对他的信任发生了动摇。人们怀疑，泷老师之所以选择丽奈担任小号独奏，并非基于实力，而是出于私人偏爱。这时，二次公开选拔这一种举动（可以使人信服）的直接前提，是美知惠老师在印刷室里对泷老师的那句暗示：

音乐是不会说谎的。好听就是好听，没办法否认。

其逻辑非常简单。乐团成员无法仅凭泷老师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丽奈在她与香织之间确实是更优秀的小号手。于是，泷老师决定让整个乐团亲自进行公选，并以投票的方式作出集体承诺，从而在实力至上主义的原则下重新凝聚乐团。这便是第一季的的小号独奏对决。

第一次观看时，我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当事后分析语境时，如此清晰地铺陈出来后，就会觉得一件事异常奇怪：尽管泷老师被社内众人指控是基于私人关系选择了丽奈，但这场试音却完全公开，且所有人都能看到演奏者是谁。

众人怀疑的核心在于：由于泷老师与丽奈相识已久，私人情感干扰了他对实力的判断。现在我们可以反问：是否只有泷老师具有特殊的脆弱性，从而会因个人偏爱上导致其会在选人时偏私？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们就应该预期：乐团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按他们认识某人的时间长短，对其产生相应程度的偏好。这样一来，就显而易见了：这场重选，实际上是对丽奈极为不利的。除了久美子和秀一——他们从初中起就认识丽奈。其他所有人认识丽奈的时间，最多也不过等于他们认识香织的最短时间。

暂且不论这种赔率上的严重失衡，重选若要真正为独奏者确立一个不可动摇的正当性（firm mandate）——也就是消除“名不正言不顺”的怀疑——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事前达成共识：分配独奏的唯一正当依据是实力。
-投票实际反映了对实力的真实判断。

只有在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时，重选的结果才能构成一个真正稳固的席位授权。第一个条件，至少在名义上是成立的。即便像优子那样因为丽奈的傲慢而讨厌她、因为香织的温柔善良而喜爱她，她们指控泷老师的核心，仍然是他违背了实力至上主义原则。

然而，第二个条件却未能成立。因为投票者可以看到自己在为谁投票，所以除了“实力”之外，还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解释：私人偏爱。乐团的大多数成员选择弃票，保持沉默。优子——那位以对香织忠心不二而闻名的后辈——为香织送上起立鼓掌；香织的挚友晴香，也给予了稳定的掌声。丽奈这边，久美子——她在乐团中最亲密、也几乎是唯一的朋友——起立鼓掌；而叶月，作为久美子朋友圈的一员，与丽奈只有松散关联，只给出了犹豫不定的掌声。观众作为一个不具备“第四面墙之外视角”的中立观察者，只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四个人的投票，精确地符合私人偏爱的强度分布。

在没有其他投票的情况下，这场原本旨在以实力至上原则为独奏者确立稳固正当性的重选，几乎可以说是彻底失败。此时，观众们对泷老师在提出让香织担任独奏时，究竟掌握了多少局势控制权，产生了诸多猜测。一种看法是：他知道香织在听过丽奈的演奏后会主动放弃，于是将独奏递给她，让她的拒绝彻底消除后续争议。而另一种看法则是：他已经被吹奏部的结构性人情问题所困住了。在投票是平局且众人“存在私人偏爱嫌疑”的前提下，再次把独奏给丽奈无异于政治自杀，因此他只能把独奏先给香织。

无论哪种解释为真，在所有可能的理解中，有一点是共同的：只有香织，才能拯救乐团，使其不至于作出“符合法条却背离精神”的能力主义决定。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么渴望这个独奏，而她却拒绝了已经交到自己手中的胜利。这一行为明显违背了她自身的利益，只能用一种解释来理解：她对自己与丽奈实力差距的判断。

香织的退让

更值得注意的是，她并没有只是简单地说一句“我不行”，然后由泷老师再度将独奏交给丽奈。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香织放弃独奏的行为，仍然可以被（她的支持者们）解读为对乐团其他成员集体沉默的被动屈从，甚至是对一次“信任缺失投票”的被迫接受。香织之所以展现出她作为实力至上原则真正捍卫者的姿态，正是因为她说的是：

我认为，应该由高坂同学来演奏独奏。

她将自身声望的分量投入到了这次让步之中——事实上，正是香织亲自把独奏交给了丽奈，为丽奈作为小号独奏者的正当性，奠下了第一块基石。因此，小号独奏对决及其前后事件，使我们第一次清楚看到：如果缺乏关键个人的支持，实力至上原则是无法自我防卫的。即便人们以实力至上之名行事，原则本身的理想也可能被彻底噤声。

到了三年级时，情况发生了变化。这一次，重选并非源自乐团的质疑，而是由教师方主动发起。看起来，老师们自己也已无法单凭实力判断，说服自己久美子或真由究竟谁更应当获得独奏；因此他们推断：无论给出哪种裁决，都无法仅靠“教师权威对实力的判断”让所有人信服。这一点与一年级形成了鲜明对比——当时，老师们一致认为丽奈是更优秀的小号手。如果由此推出：实力已无法可靠地区分久美子与真由，那么这时的情况就更为严峻了，因为非实力因素的重要性将被极大放大，污染最终结果的正当性，除非有人采取额外措施。通过简单的对照，我们可以看到：久美子在这些“非实力因素”上的优势，几乎与香织当年对丽奈的优势完全相同：

1.和香织一样，久美子在此之前一直是乐团的上低音号王牌，至少在两年前明日香毕业之后一直如此。
2.和香织一样，久美子受到全团的信任，大家都能看到她对集体福祉的投入。
3.和香织一样，这是久美子最后一次与乐团一同演出的机会。

作为转学生，真由在这些方面一无所有。

值得称赞的是，久美子从自己一年级时的灾难中吸取了教训，因此她采取了捍卫实力至上主义的第一步行动：她要求本次的重选必须匿名进行。在这种条件下，乐团成员只能听到演奏的声音。无论他们多么希望其中某一方获得独奏，他们的投票都只能单纯表达对演奏实力的判断。

在继续之前，我想特别向香织致敬——她所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无可指责”的标准。如果她当初只是勉强让步，而没有将自己的力量投入到确立丽奈的正当性之中，那么在那样的利害关系下，人们也完全无法指责她。

等待机会的香织

香织在旧北宇治年功体制下，等待了整个高中生涯，只为了在三年级兑现“能够成为独奏者”的承诺，却被泷老师与丽奈的到来这两个偶然性事件彻底否定。尽管只要她放弃独奏，乐团的（在后来获得的、成绩方面的）结果也许都是一样的。但在我看来，她主动将独奏交给丽奈的行为，使她具备了英雄的地位——同时也彻底消弭了支持她的社员所可能产生的怨恨与不满。同样地，尽管我的分析暗示泷老师在当时犯了一个错误（没有在重选时排除非竞技因素），我也并不认为他应当为此承担道德责任。对他来说，把私下试音时的做法原封不动地搬到公开场合，是一件非常自然、合理的事情。

至此，我们完成了对三期公选的上半部分讨论。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看到：
仅仅是在原则在实施方式上的一个源于个人的细微改变，就能带来多么巨大的差异。在下一部分中，我们想考察的是：实力至上主义在舞台落幕后是如何被记忆的，以及这种记忆方式究竟有多重要；同时，也将开始揭示三期尾声中最终浮现出来的、一种独属于北宇治的实力至上主义。

4 个人选择、自我实现与理想境界的传承

在故事进行到多重独奏重选这一阶段时，久美子已经尽其所能，清除了所有障碍，使演奏实力成为决定谁来演奏上低音号独奏的唯一力量。但问题在于：她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正相信能力主义？我认为，一个善意的观众在解读久美子时，会先验地赋予这样一个较高可信度预设：久美子确实相信实力至上主义。

但如果我们要真正理解她成就的分量，就必须同时考虑作品内部角色的视角。因此，我们必须注意到：在讨论语境中，久美子之所以如此彻底地为公平的评判标准扫清道路，恰恰是为了服务于她自身的目的。

当她们得知比赛的自由曲中包含一段上低音号与小号的二重奏时，久美子与丽奈立刻将目标确定为在全国大赛上共同演奏这段乐章。而要想获得一个稳固的、不可动摇的正当性来参与 soli，最好的方式，便是仅凭实力赢下重选——尤其是在实力至上原则已经比她一年级时扎根得更深的当下。真正对久美子、以及对社团原则文化的考验，发生在裁决公布之后。如果裁决对久美子不利——而事实最终确实如此——她是否会接受这一结果？

这里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久美子其实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回应这场失败，同时仍然可以被视为没有背离她自身的原则。尤其是，当真由向前迈步去确认胜选结果时，久美子完全可以只是站在原地，带着悲伤却认命的微笑。毕竟原则只规定了最终由谁来演奏独奏，而并没有要求人们必须对此感到高兴。我认为，如果事情真是这样发展的话，没有人会、也没有人能够责怪久美子这样的反应。因为那样的她，同样是无可指责的。毕竟，久美子只以一票之差输掉了重选；而那一票，恰恰是由丽奈投出的——她在乐团中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她在高中最后一年最想一起演奏 soli 的搭档。然而，并不难想象：如果这一反事实的场景真的发生，它将会如何被人们记住。

骚动的人群

若是如此，也许久美子将会被记住为一位悲情英雄一般的社长——一直深信实力标准，却被冷硬的、非人本位的原则以仅仅一票之差背叛，并粉碎了她的梦想。同时，真由则不得不背负着一个脆弱的正当性来演奏独奏——在当演奏者身份揭晓后，乐团成员的反应已经清楚表明：几乎所有人都处在矛盾之中，并且对久美子的败选抱有强烈的同情。对真由而言，仅仅是“凭实力”赢下重选，本身就已经带有某种皮洛士式的胜利意味——因为这恰恰凸显了她在社会关系层面的孤立。事实上，即便是在胜利的瞬间，她也已经预期自己将再次成为社会意义上的局外人，仅仅因为她夺走了久美子的独奏位置。

而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社团成员公开知晓——即丽奈其实认出了久美子的音色，却仍然选择牺牲自己最好的朋友、放弃与她在全国大赛上共同演奏 soli 的梦想——那么丽奈要么会被记住为一个冷酷、为了胜利毫不妥协的人；要么会被记住成为一个被迫做出极其痛苦牺牲的人。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实力至上主义——也将因此被牢牢地与痛苦、冲突，以及残酷的牺牲联系在一起。

反过来，这也会使久三年这一事件成为自实力至上主义引入以来的北宇治持续动荡历史最新的延续：我认为奏在《誓言的终章》中的推测是正确的：如果北宇治在那一年没能闯过府大赛，香织丽奈小号独奏选拔很可能会被人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记住；它将被视为这样一个事件——原本就属于一位深受喜爱的前辈的事物，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后辈夺走了，而换来的，却只是与此前并无二致、毫无进展的成绩。

即便久一年北宇治最终成功避免了这种结局，仍然还是有人付出了代价，比如葵——她因为无法在大学升学考试与愈发严酷的练习之间取得平衡，在众人的惋惜中退出了乐队。而动荡持续到了久美子二年级时，虽然没有出现这样公开而激烈的戏剧性冲突，但实力至上主义依然被描绘成一种会将乐队成员推向彼此对立的力量。

奏对于前后辈实力不等的困惑质疑

在新生中，那些天赋出众的成员起初很难将实力较弱的高年级生真正视为前辈；随着招募人数的增加，选拔中的竞争也愈发激烈。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利兹与青鸟》的事件中，希美与霙之间的裂痕，同样在一定程度上源于两人之间的才能差距。希美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跟上霙的步伐，由此滋生出嫉妒之情——而如果不是在新体制下，霙被不断推动去作为一名双簧管演奏者精进自我，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历史记录呈现出的北宇治好像陷入了“实力与温情”的二元矛盾之中。尽管引入了实力制原则引发了诸多社交上的紧张，但乐团的温暖氛围依然大体得以维持。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正因为所有席位都在县大赛阶段就已确定，之后没有额外的选拔，也就没有进一步的冲突，这种微妙的平衡才得以保持。成员们可以逐渐适应现状，人际关系也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来修复。然而，在第三季中，连这一最后的安全阀也被移除了。即使撇开最后的多重独奏重选不论，也可以相当肯定地说：这是自久美子一年级以来，压力最大的一年。不仅乐团人数达到了历史新高，而且乐团还决定在每一个比赛阶段之前都进行试奏。因此，没有任何人的位置是安全的，乐团的温暖氛围在整整一年中都持续遭受冲击。而此刻，站在久美子身旁、汇聚了这一切张力的微观缩影，正是黑江真由。

在我看来，真由这一角色的全部，都由这种迄今为止无法自洽的“演奏实力”与“融洽关系”的紧张关系所定义。在过去，真由的朋友因为在比赛中一次又一次被真由取代，最终放弃了音乐。她的才能会阻碍她与他人建立真正的连接，因为周围的人害怕她会夺走原本属于他们的发光机会——尽管她自己说：

我是真的、打从心底里，想要和大家一起享受演奏的。

真由的真心

这句话，是真由在多重独奏二选前与久美子进行最后一次对话时说出的。然而，即便是在这场对话中，也依然是久美子替她说出了性格中，真由以优秀上低音号演奏者身份为傲的那一面——那一面“即便明知故意演奏得不好可以避开所有竞争冲突，也无法这么做”的自己。仿佛真由与北宇治吹奏乐团一样，都无法超越“实力 / 温度”的二分结构，只能将二者隔离在自身的不同部分之中。在语言上，真由表达的是对温度的渴望，只想与所有人好好相处，甚至多次提出愿意放弃试奏；但在行动上——也就是在演奏中——除非被明确命令放弃，她始终都会全力以赴。
她被困在一个必须不断否认自我其中一部分的状态中：要么放弃试奏，否认自己作为上低音号演奏者的骄傲；要么坚持演奏，否认自己想要与大家亲近、共同留下回忆的愿望。她的个人经历，正承载着与北宇治吹奏乐团完全相同的伤痕，且原因如出一辙。正因如此，即便刚刚成为了最后的多重独奏者，她依然双手颤抖、泪流不止——因为她以为，这不过是那套熟悉的旧剧本再一次上演。

就在这一刻，久美子做出了她捍卫其一年级时在北宇治诞生的实力至上原则的第二步行动。她走上前，站到真由身旁，用洪亮而坚定的声音宣告道：

这是北宇治最好的阵容。
这是我们所有人一起选择的队伍。
没有人可以否认，站在这里演奏的，是我们最优秀的成员。
让我们一起走向全国大赛！
让我们成为一体，在全国大赛上拿下金奖！

仅仅五句话，久美子便彻底改变了音乐厅内的氛围。她明确表达了自己对“这是北宇治最佳阵容”的信念；她提醒全体团员，这一结果同样是他们的集体意志与判断——完全建立在演奏之声之上；她唤起了两年前北宇治吹奏乐团所传承下来的“全国金奖之梦”。但其中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

在这句震撼人心的结语中，久美子成为了整部作品系列中第一个在公开场合、在一息之时，将“实力”与“温度”统一起来的角色。尽管她刚刚在重新选拔中输给了真由，她仍然回应了真由“想与大家一起演奏”的愿望，公开呼吁乐团成为一个整体，并将真由纳入其中——以上低音号多重独奏者的身份。无论久美子是否意识到，这句话也正是那条完成北宇治最终形态（原文：synthesis）的要素——这是北宇治吹部长期以来始终未能达成的目标。全国大赛的最终阵容，不再只是“最优秀的成员”，而是“我们的最优秀”；这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做出的选择。这个“我们”，包括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些未能通过试奏、在比赛中根本不会登台的成员。但只要乐团成为一体，那么最终阵容成员所获得的荣耀，就是所有人的荣耀；没有任何人会因为未能站上舞台而成为失败者。他们并非被剥夺了梦想，而是在参与选择最终阵容的过程中，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了那些能够站上舞台的人。这一点同样适用于久美子。此刻的她，不再是把“与丽奈共同演奏 soli 的梦想”输给了真由，而是将这个梦想托付给真由，由她与丽奈一同继续前行。

当掌声响起，久美子用行动支撑了自己的话语。她转过身，微笑着直视真由的双眼，象征性地表明：她看见了真由的全部——她的才能、她的骄傲、她渴望与他人建立连接的心，以及她将成为 soli 演奏者这一事实——并且依然选择与真由并肩同行。而真由的泪水，终于化作了释然的泪水。这一次，真由的循环才被真正打破了。

只要“追求实力”仍被视为与乐团的温暖氛围相冲突，我对实力至上主义能否长久存在始终持悲观态度。尽管北宇治在过去两年中取得了耀眼的成绩，但二元对立本身的存在，就会引发关于“实力与温度之间兑换率”的质疑。如果牺牲了过多的温度，人们自然会开始怀疑：即便是在全国大赛拿到金奖，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实力至上主义必然伴随着残酷牺牲”这一观念，甚至是连香织在小号选拔那一英雄性的瞬间都未能彻底挣脱的。香织甘愿将梦想的失去施加在自己身上，但那依然是一次失去。只要这一点成立，实力至上主义就至多只能是目的性的存在，或者说，一种必要之恶。

同样至关重要的是：类似的二元冲突同样发生在三年级多重独奏重选、全国大赛之前。在关西大赛时，乐团同样经历了一段艰难时期——阵容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而真由也第一次在上低音号的席位顺序上胜过了久美子。这时，久美子、丽奈和秀一通过承担责任与清晰沟通，为恢复乐团氛围做出了巨大努力。但只要落选乐团成员仍然保有“在全国大赛上通过甄选并登台演奏”的可能性，北宇治的实力原则主义就还尚未真正面对它的终极考验。而按照我的分析，它不仅在这场最终考验中存活了下来，还在久美子的言行推动下，进化为一种新的形态——一种不再会遭遇其旧版本所反复面临的那些困境的形态。

5 人本位实力至上主义

同样地，把久美子行动理解为牺牲以上（的自我实现）是可能的。常见的解读往往聚焦于她在两个梦想之间所面临的抉择：一个是与丽奈soli 的梦想，另一个是带领北宇治拿下金奖的梦想。我之所以不采用这种解读的原因是，在久-真全国大赛重选宣布后，是否能演奏 soli 这件事，已经并不由她决定了。此外，尽管在此之前，久美子曾多次有机会通过真由提出的“主动放弃”来确保自己获得独奏，但我并没有看到任何证据表明她曾被这种选择所诱惑。重点是，这一切并不与她后来在大吉山与丽奈在一起时表现出的失落情绪相矛盾——她确实非常想与丽奈一起演奏 soli。但就她的成就而言，只要在舞台上发表那番讲话之后，相对于把自己理解为一个“被迫接受自己失去某样东西的人”，久美子已经能够以一种自洽的方式看待自己，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希望能把我做的一切和这份心情当成我的骄傲）

我分析，久美子同样也并不一定需要拥有一套对于实力主义非常深入的理解。在一年级时的试奏中，久美子战胜了她的前辈中川夏纪，因此夏纪被分配到了 B 编制。由于在初中时，久美子曾因为取代前辈进入比赛编制而招致对方的怨恨，久美子一开始也担心历史会再次重演。然而，夏纪却请她喝了奶昔，感谢她促使自己进步，并且是第一个在她的乐谱上写下鼓励留言的人。

夏纪是在快餐店里对久美子表现出这种善意的，而在那次试奏中，唯一有可能对久美子心怀不满的人，也正是夏纪。因此，在这个情境中，唯一需要被确认、被修复的关系，就是夏纪与久美子之间的关系；而这一确认，是在私下完成的。而久美子在三年级中为真由所做的事，正是这一经验的放大版，即在公开场合完成的。久美子非常清楚真由所恐惧的是什么，也明白真由可能将要面对什么，于是她通过言语与行动确认了自己与真由的关系，并借此间接地确认了真由与其他乐团成员的关系。

久美子向社团的成员们展示了什么呢？我在她的行动中看见了一个美丽的梦想——一种让那些在优绩主义叙事中失落的人，仍能在保有主体的情况下，分享团队共同荣耀的方式。在类似传统叙事中，胜利者和最优秀的人往往是主角。它在比赛、选拔这样的事件中体现出来，其本质上就是对这些胜利者的寻觅——尝试从人群中挑选出最出色的个体。那些未被选中的人，常常被当作附属存在。在最糟糕、被精英主义侵蚀的绩优主义中，他们甚至会被视作依附于优秀者、攫取成果的“寄生者”。即所谓真正被认定为足够优秀的人，才有机会站上舞台。

但事实是，即便是在选拔中，一个乐团想要呈现最好的表演，也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毕竟，赢得一次选拔，仅意味着你是“最强阵容”的一员，而前提是其他所有参与者也都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由此，即使选拔结果中一人的胜利通常意味着另一人的失意，这场全员全力参与的选拔仍然在帮助组建一场能够承载整个乐团梦想的合奏；若缺少这个关键条件，赢得选拔也不过是少部分胜者组的自我满足而已。只有达成这种理想的状态时，人们才能从容地说：“即使我无法站在聚光灯下，所以由你替我站在那里，用全部的心力为我们演奏！” 同时，也让他们的朋友们能够真心实意地、没有心理负担地接受被托付的使命。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切的基础，大多是在试奏开始之前很久就已经奠定的。当社员站在（试音）教室门外的那一刻起，你是否能够发挥出最佳状态，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再由你决定了。这需要长期而持续的努力。在非理想条件中、体现为人人各自为战的实力主义里，人们必须独自承担通向试音试奏的一切压力，也必须独自承受结果所带来的后果。这是极其困难的。事实上，在整部作品中，也没有任何角色是仅凭一己之力成长为“最好的自己”的。

丽奈的动摇

即便是系列中最鲜明地体现个人卓越追求的丽奈，在小号对决前独自面对舆论的怒火时也曾动摇，直到久美子向她表明，自己愿意“和她一起当反派”。同样地，在毕业前夕，她又持续为未来可能与久美子失去联系而感到不安。系列中这些时刻，大多只被我们这些“全知视角的观众”所看到。但在最后的那个舞台上，久美子向乐团中的所有人公开地、彻底地展示了一件事：北宇治是一个可以放心投入全部努力、并实现成长的安全空间——正如过去无数人曾为她提供过的那样。

我想将这种境界，称之为具有人本位特质的实力至上主义。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被鼓励成长为更好的自己，而这种个人成长本身，会被他人视为他们对集体成果的贡献。

在故事尾声时，实力至上主义已经与北宇治原本存在的、以善意与前后辈互助为核心的文化，形成了一种和谐、相互强化的综合体。试音甄选——这一曾经象征冲突、作为原则象征的制度——如今变成了一种过程：乐团成员通过它，将彼此的梦想相互托付，以赢得属于所有人的荣誉。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每个人对实力的追求，反而强化了所有人所渴望的乐团温暖氛围。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成员之间持续展现出的爱、善意与关怀，像真由这样的人，才能够在足够安全的环境中真正成长为最好的自己，并被朋友们如此看见。从这个角度看，久美子一年级时诞生的实力至上主义所取得的真正胜利，并不是压倒并抹去原有习惯中的温度，把一切都献给“冲金”，而是终于完成了两者之间整合，共同帮助北宇治绽放最耀眼的光芒的同时，也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怀着喜悦回望的地方。

6 结语

我的分析，最初源于一个关于“乐谱如何在时间中被传承”的小小思考。随着不断深入，我逐渐意识到：北宇治在久美子一年级时诞生的实力至上主义文化，本身就拥有一种特殊的、关怀的温度——正如《吹响吧！上低音号》这首乐曲一样。但是它只是需要有人将这种温度显现出来，使之能够被“传给后辈听见”。恰恰因为有着挺身而出的个人，才是制度本身得以延续的关键。

我之所以喜爱《吹响吧！上低音号》，是因为它的角色们，我看着他们成长为最好的自己。而我在这篇文章中所书写的对象（主义本身），却有可能在我们熟悉并喜爱的角色结束他们在北宇治的时光之后，仍然继续存在。虽然没有人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但我希望，我已经足够有说服力地展示了这种北宇治特殊的制度，是如何在最后的舞台上中变化成最理想的形态的。在故事尾声时，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可能继续存续下去。它诞生于历史的偶然，被无数微小的想象力与勇气的行动所保存与滋养。这，便是北宇治的实力至上主义故事。

我并不怀疑随着我一次又一次地重看这部作品，我在文中表达的观点也会随之改变。我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像那些优秀的分析视频主一样，从角色的动机、选择与成长层面来解析这部作品。尽管如此，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种伟大理念的侧影——一种其诠释已触动无数人生命的理念——并尝试在不对其他角色造成过多伤害的前提下，讲述它的故事。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也学到了许多关于文学分析与思想呈现的东西。但最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非常快乐。我好像终于不再只停留在“角色彼此怎么评价对方、评论者怎么解读剧情”的表层，而是真正看进去了，挖到了一条藏在这部宏大故事里的、较少被注意到的内在叙事线，并把它看清、讲出来了。

我并不期待所有人都接受我在这里提出的每一个主张。但如果这篇文章能够引发关于这部作品的新讨论视角，我便已经心满意足。当我们带着不同的问题重新审视某个对象时，它便会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呈现在我们眼前。而我怀疑，这正是反复阅读、反复观看的乐趣所在。

That is all.
Feb 2026

原作者: Maksim1917
原帖地址：https://www.reddit.com/r/HibikeEuphonium/s/f443tx6oLY
校译注释：だんご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