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鹭与少年》个人向长篇逐格解读(二)无量业火
在上篇文章中,我们主要解读了影片前五十分钟的故事,也就是作品的开端。经历过略显冗长的铺垫后,影片终于进入了正题,也就是牧真人、雾子、苍鹭前往了“另一个世界”。
先前有一处情节我没有展开讲,就是真人池塘边遭遇苍鹭蛊惑时正处于黑与白、夜与昼交界的黎明,即“逢魔时刻”。这一点在《千与千寻》中也有所体现,千寻在桥上遇到白龙时正值黄昏,接着她就进入了神隐世界,进入了油屋,遇到了各种怪力乱神的事物。无论是黎明还是黄昏,都是开启奇幻事件的必要条件。
日本文化认为神隐(神隠し)最容易发生的时刻是在黄昏时分,因此在“理想型”的神隐模板中,异象最好是黄昏时发生,日本古人将这个时间段称之为“逢魔时刻”。
在《神曲·地狱篇》第二章中,但丁启程后不久,“白昼渐渐退去,晦暗的天色指引着大地上所有生物去安眠,只有我开始艰巨的行程。”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我的先辈,我的尊敬师长,我心中的权威作家”,生活在圣明的奥古斯都王统治时代的、早已不存在于人世的贤者向导——维吉尔。
其实在片中,佣人向真人讲述过,古塔在几十年来一直都有人不断失踪,在日本民俗观念中能将人“藏起”的神灵或怪异,称之为“隐神(隠し神)”。所以直到真人来到古宅之前,这里的住民都把苍鹭视作隐神的象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真人第二次看见苍鹭时(苍鹭穿过走廊时),夏子会喃喃自语道:“它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因为前人的失踪和夏子一样都在塔的附近,而不是古宅中。这种规律直到真人的到来才终于被打破,即苍鹭一直在等待着男主的到来。
好了,闲话已尽,让我们继续解读影片吧。
《苍鹭与少年》长篇逐格分析
第二部分:无量业火
00:50:20——00:50:40,真人在一片黑暗中下坠,在他第一次脚踏实地的感受这个新的世界时,他接触到的首个东西是海水。海水在这个世界有着独特的意义,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在下一部分中,我将结合产房、母性原型来详细分析。
00:50:41——00:51:50,海上千帆过尽,真人走上山丘,向着这个世界的边缘望去,看到了一个孤寂的半岛。
00:51:57,鹈鹕第一次出现。
00:52:02,鹈鹕很显然注意到了真人。在第一部分中我提到过,如果影片的镜头语言反复给动物施加独属于人的“视线”,那么这个动物很大可能就不再是动物,而是代指“人”。
00:52:10,鹈鹕再次注视着真人。此时的真人已经来到了半岛上的石头坟墓跟前,他抬头望去,在那扇紧闭的金色大门之上,看到了本片第一重要的文学意象。
00:52:21,“学我者死”。
这四个字在本片中的重要性不亚于《千与千寻》开篇的钟楼,可以说都是影片立意的核心和立题的“阵眼”所在。在看完完整的影片后,我们才能读懂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关于“学我者死”的详细解读我将放在第四部分进行讨论和分析。
00:52:54,身后鹈鹕一声嘶啼,紧接着无数的鹈鹕扑向了真人,将他死死的推向那个金色的大门和坟墓。
00:52:53——00:53:16,鹈鹕们说着:“去吧,去吧……我们一起去吃吧,去吧”,并将真人推入石头坟墓。
由于鹈鹕的身份象征有争议,所以我们可以先通过解读坟墓来倒推鹈鹕。坟墓用巨大的石块积垒而成,中间是神秘的黑暗。仅管全片到最后都未曾说明这座坟墓埋葬的是何人,但是通过这个比较明显的几何结构,我们还是可以得知巨石坟墓的原型——日本石舞台古坟。
石舞台古坟是日本古坟时代晚期建造的横穴式石室墓葬,其覆土完全脱落后形成裸露石室景观,与顶部平坦的巨石构成“石舞台”独特地貌。古坟的埋葬者应该是苏我马子,他是当时权势显赫的苏我氏领主,与圣德太子合力推行改革,对日本政治文化发展影响深远。周边发现的庭园遗迹可以进一步佐证这一推测。
日本古代历史按照政治权力结构变迁与社会意识形态及发展趋势划分,一共可以大致划分为13个时期(记住这个数字,后面会大有可用),它们分别是:
1.绳文时代(约公元前12000年-公元前300年):日本最早的人类聚居时代,以绳纹陶器为特征。
2.弥生时代(约公元前300年-公元250年):水稻种植与金属器传入,社会向农耕文明转化。
3.古坟时代(约250年-592年):大和政权统一,盛行修建前方后圆坟。
4.飞鸟时代(592年-710年):以奈良飞鸟地区为中心,佛教传入并进行大化改新。
5.奈良时代(710年-794年):定都平城京,律令制国家成熟,文化深受中国影响。
6.平安时代(794年-1185年):迁都平安京,贵族文化繁荣,武士阶层兴起。
7.镰仓时代(1192年-1333年):源赖朝建立首个幕府政权,武士阶级掌握实权。
8.室町时代(1336年-1573年,含幕府早期的南北朝时代、室町幕府时代、幕末战国割据时代):室町幕府初期,两位天皇并立,史称南北朝时代,后足利氏建立室町幕府,晚期进入战国时代。
9.安土桃山时代(1573年-1603年):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先后主导,基本统一日本。
10.江户时代(1603年-1868年):德川家康建立江户幕府,实行锁国政策,社会长期稳定。1853年黑船事件后日本锁国状态宣告结束。
11.明治时代(1868年-1912年):明治维新推翻幕府,日本社会开始出现现代化进程推进与西化政治体制改革。
12.大正时代(1912年-1926年):西方资本主义体制与第一二次工业革命的成果在日本大地生根发芽,日本社会西化改革宣告成功。
13.昭和时代(1926年-1989年):日本近代社会发展趋于成熟,经历二战与战后重建。
由于本片故事的拟定年代为1944年日本昭和时代,所以后面的平成时代与令和时代不计入。去掉这两个未来的时代,截止影片故事发生时,日本文明一共经历了13个时代。这13个时代象征着日本文明的一切,也象征着日本社会发展逐渐畸形、扭曲的历程。后面我们会看到,这13个如风中残烛般曲折发展的历史时期,也是日本军国主义诞生的摇篮,正是那歪七扭八、岌岌可危的13块积木。
在这13个时期中,日本文明从原始社会过渡到了文明社会的形成,是在飞鸟时代初期。也就是从这一历史时段开始,日本渐渐的频繁与中原隋唐王朝建立联系,吸取中国古代王朝的文字、服饰、音乐、建筑等文化表现形式,来改建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化。依附于古中国并于此而诞生出的新日本大和民族文化,自飞鸟时代伊始便逐渐形成了。
所以石舞台古坟,埋葬着代表日本旧社会原始文明的过去,也埋葬着推行新文明社会改革的变革者。对应影片中石头坟墓,里面埋葬的是谁便都毫无意义,或者说其中根本就没有葬着任何人,石头坟墓中埋葬的是日本传统的、去现代化的社会,它孤独的埋葬在日本文明诞生的海边,也是远离这个世界(日本文明构成)的一隅。在石头坟墓的对面,是先进的,经历过现代化、城市化、成熟工业化、西化改革的,崭新的日本文明。
对于海的这边来说,坟墓中埋葬的是旧的秩序,而海的另一边,是新的秩序。
鹈鹕将拥有塔的血脉、成为塔主继承人的真人推向这片孤独的坟墓,其目的昭然若揭:它们要将日本社会的新政权(昭和时代)推回到旧的传统社会形态的泥潭并加以复辟,同时还希望真人同他们一起对外扩张。那么鹈鹕究竟是什么?换句话讲,在日本,什么样的人既反感西化体制改革、又支持右翼军国主义扩张战略呢?
答案显而易见了,鹈鹕代表的群体正是平安时代后期中央集权衰落、地方豪族组建的私人武装(郎党),于1192年源赖朝建立镰仓幕府标志其正式掌握政权的存在——日本传统武士阶级。或者说,在他们心中,他们是真正的日本民族的代表,生于传统与变革之间的日本文明传承者,即鹈鹕即代表武士阶级,又代表源于传统日本社会的旧日本文明本身。
武士作为一种诞生于乱世社会的特殊产物,自然也会因为和平时代的到来而消亡。在德川幕府正式走上日本的政治舞台中心以后,他们首先采取了锁国政策,使日本处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位置,并且让普通认知低下的平民百姓,更加容易受控于德川幕府的统治,并通过“兵农分离”政策垄断军事权,成为封建统治核心。再加上随着德川幕府所建立的“幕藩制”和“参觐交代制”的全面推行,使得德川幕府的势力越发壮大,在日本的统治地位也越发稳固,不会轻易受到撼动。
因此,武士们不再需要为了战争而奔波劳碌,也不用为了争夺其他势力而进行争斗。战略扩张了一辈子的武士,为了适应德川幕府所推行的文治理念,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逐渐“弃武从文”,卸下了长年佩戴在腰际的佩刀,穿上了官服,成为了幕府的官员,继续为幕府效力。
在影片中,这种新秩序下的武士,便是那些能够继续飞翔,可以自己捕食鱼虾的“自养鹈鹕”,而将真人推进旧社会坟墓的“老鹈鹕”,正是那些被天皇剥夺佩刀与扩张能力的传统武士。同时,他们各自也代表了以德川幕府晚期为历史中轴线分割的旧秩序日本与新秩序日本。无论是被剥离扩张能力的老鹈鹕,还是随着政府进行新一轮对外扩张的飞翔鹈鹕,它们的最终目标都是不会变的:扩张,扩张,无休止的扩张(“去吧,去吧,我们一起去吃吧”)。也因此,后面的剧情中,濒死的老鹈鹕会诉说“我等一族被带到这个地狱的目的,就是去吃哇啦哇啦”——当然了,毕竟武士阶级就只是幕府的刀而已,战争一结束,他们也就失去价值了。
对资源的掠夺于它们而言,已经不再是解决温暖问题的手段,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兽性本能。这种兽性剥夺了它们对神性的感知,削弱了它们的人性意识,把它们改造成了只会发动战争和侵略的异化产物,并且这种异化是不可逆的,日本世代社会都会由于它固有的历史进程与轮回而被迫卷入走向被逐渐改造为军国主义主导的熔炉之中。
这也是宫崎骏全片表达主旨的首次出现:他认为日本走上如今的错误道路,并不取决于哪一代政权,哪一个时代,而是打从一开始,这个文明就注定会发展成今天的模样。拾人牙慧的文化构成,炮火不断的内部斗争,西方资本主义的全面渗透与颜色革命,以及国内极右政权的上位和壮大。每一步棋,每一招子,日本社会都在向着毁灭的深渊前进,并且它没有任何退路可以走。狭小的土地,有限的资源,贪婪的野心。这些东西推着日本民族朝着不可知的领域前进,不就正如那些老鹈鹕推着真人走进坟墓一样,是不可抗、不可逆的吗?
00:53:18,年轻时期的雾子乘着船,向岸边靠过来。
00:53:57,雾子使用火的能力,用鞭子驱赶着那些鹈鹕。炮火、皮鞭、暴力,这些先验元素暗示了雾子所代指的身份——西方资本主义,不过我们不用着急,因为后面还有大量细节和线索用来佐证。
00:55:00,雾子画了一个火圈,将真人和自己罩在其中。
00:55:22,“都走了。”“就这样慢慢后退,不许往后看。”
这里雾子是在超度那些被鹈鹕和真人打扰的、埋葬在石头坟墓中的亡灵,火圈燃烧草坪向上升起的黑烟,正是对应代表“净化”意义的概念,光轮(Halo)。而落在他们脚下的火圈,其本质是将真人(新政权与天皇血脉)和雾子(西方大资本),与鹈鹕(传统武士阶级)和坟墓亡灵(日本旧社会制度)进行切割,以保护他们不受鹈鹕和“亡灵”的影响、干扰。
为什么祭拜亡者后不能回头?这其实是一个源自中国民间的古老传说,一种说法是人有三盏魂灯,头上一盏肩上两盏,走夜路或者上坟后回头会吹灭其中一盏,导致生者阳气衰弱,能看见一些原本看不到的东西。日本人对东西方的民俗传说历来都很感兴趣,比如上述这个都市怪谈在JOJO4不能回头的小巷中就有所体现。这里雾子让真人倒退着走,其实就是暗示他方才自己平复了坟墓中躁动的亡魂,让它们得以恢复安息的状态。
00:55:54,当雾子看见真人手中的苍鹭羽毛后,她大笑着说“难怪那些鹈鹕没能把你吃了。”结合后续老鹈鹕死亡苍鹭双手合十超度的剧情,这两处暗示已经让苍鹭代指的群体呼之欲出。鹈鹕不敢惹苍鹭,但苍鹭会怜悯这些鹈鹕,如果鹈鹕是武士阶级,那苍鹭又是什么?
当然是夹在传统政权和西方资本之间的日本政客了。这里无关“左”和“右”,苍鹭的立场始终都是日本帝国本身,同时他还一定程度听命于天皇(塔主),引导真人入塔(培养权力接班人)就是塔主的目的。
00:56:04,“起风了,潮水会把这里淹没,我们走。”对于历史的洪流来说,武士也好,旧社会也罢,它们终究是岁月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小座孤岛,仅管有人立碑怀念,然时代的风浪随时都可以将这里淹没。
00:56:30,细节,海水将真人头上的创可贴打湿、冲掉,这是在暗示他正在通过冒险成长,并与过去的自己做着告别。但这份成长并不是脱胎换骨,因为他的头上仍然会保留那个伤疤,那是过去不完美的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00:58:03,二人在船上钓上来一只巨大的五眼怪鱼。这里的解读比较牵强,所以各位听个乐就好,不再展开分析:这种异化的动物形象在《风之谷》和《幽灵公主》中都出现过,本质上是表达宫崎骏的环保思想。对于日本向海洋排放核废水这件事,宫崎骏本人是强烈反对、严肃批评的。
00:58:55,雾子问起真人的名字,并调侃道:“真人……真诚的人吗?难怪你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00:59:05,“你看,这些都是虚幻,在这世界里,死者占大多数。”这句话其实是在呼应塔下世界代表《神曲》中地狱的隐喻。迄今为止真人看到的一切,以及他后续看到的东西,大部分都和“死亡”有关,这里的死亡已经脱离了其本身固有的常见涵义,而是引申和扩大到了非生物寿命的“死亡”上,比如秩序的崩溃,比如帝国的解体,比如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的凋敝和淘汰,这些“死亡”在后面的剧情中都会反复出现。
00:59:54,一群“死人”看到了雾子船上的旗帜,前来买鱼。(虽然旗帜的样式非常符合中美洲国家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国旗图案,且这还是个沿海渔业国家,但我觉得基本没啥关联)
01:00:28,岸的两旁,空洞之人拿着盆,静静的看着驶来的船只。浮空灵“哇啦哇啦”首次出现。
01:00:55,岸上的人会回应真人的鞠躬。这些人大多已经麻木,他们失去躯体,徒留魂魄,在此刻,集体意识的控制和剩余价值的被剥夺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他们就是资本主义国家中大多数的平民。
01:01:00——01:02:40,雾子教真人解剖。这里可以看出,代表日本年轻一代的真人,比起代表西方资本或是大资产者的雾子而言,他对社会的适从性要差一些,受到的社会规训也会更少(拿起刀杀鱼,和拿起“武器”去“剥削”,在精神层面是统一的)。同时,真人的身上也会有恶意(疤痕),所以他才会携带着“死亡”的气息。
01:03:50,代表家中老佣的木偶分散在真人的三个方向(雾子的不在),此时真人看它们的眼神是不屑。说明真人这时并没有把这些照顾自己的老人放在心上。雾子叫真人起来吃饭,此时可以看到她家里都是一些墨水瓶、古书、铁质水壶、煤油灯、珐琅瓷盘,各种充满了西式风格的小物件。
抛开表达层和投射层的隐喻来讲,年轻的雾子勇敢又无畏,和现实中雾子婆婆畏畏缩缩的性格完全相反,这是创作者在通过他人命运的转变来暗自希望男主,希望他也可以在自己的冒险里,获取那独属于自身的、目前缺乏的品质。当然,这也是宫崎骏对自己的审视:他认为他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在母亲去世后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一次采访中,当宫崎骏被问到:“你渴望母亲的复活吗?”他回答道:“我不希望现在仍然看到一百多岁的母亲,我希望和年轻时期、和我同龄的母亲进行对话。”仅管母亲还未去世的那段时间,他和母亲也没有太多的交流。
在影片中,如水般温柔的夏子,以及如火般刚烈的火美,都是宫老心中的母亲。她们一个活在自己孑然一身的尘世幻想里,一个活在那遥远又朦胧的过去记忆中。
他和真人一样渴望着爱和回归。真人注定会在这场冒险中获得勇气的证明,宫崎骏则是在这一生的经历中补全了他那颗外刚内柔的心。
01:06:13——01:07:56,真人目睹了哇啦哇啦投胎转世的全部过程。注意这里投胎转世的过程中,哇啦哇啦们形成了一个又一个螺旋上升的结构,这个结构暗喻曲折发展的历史社会进程,这些哇啦哇啦可以代表不同国家、社会、民族的底层在推进上层建筑的崛起与发展,也就是哇啦哇啦群体本身的“飞升与进化”。这点稍后会详说。
01:07:57——01:09:00,鹈鹕捕食哇啦哇啦。火美第一次出现,她释放了两道火球,击退了鹈鹕,但同时也杀死了一部分哇啦哇啦。这两道火球很明显了,就是以战止战的投放于广岛、长崎的两颗原子弹。在不考虑二战时期美当局自己的小心思外,两颗原子弹确实起到了震慑日本右翼军国主义的作用。这两道火球是否真的代表正义?起码从结果来说,我们认为它确实代表。
01:09:09,雾子说“要是火美大人没来,它们(哇啦哇啦)就要全部被吃掉了”。对于雾子这种西方资产者来说,保护哇啦哇啦是她的希望(哇啦哇啦代表战争中死去的其他国家的无辜百姓,其本质上也可以转化为劳动力市场或消费市场的主体,对西方资本来说它们一定会被重视),但火美杀死一小部分哇啦哇啦来击退鹈鹕、保全大部分哇啦哇啦的做法,雾子也很赞同。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与社会主义社会下人民的思维差异,除了意识形态的区别以外,对人命的量化才是其最根本的评判指标。(这就是为什么西方人对“斩杀线”的容忍度更高,在他们心里人命本就可以被换算成冰冷的数字)
1945年二战期间,盟军在太平洋战场(硫磺岛战役、冲绳战役)遭遇日军顽强抵抗,伤亡惨重。美军预估若登陆日本本土,盟军伤亡可能超过百万。为了加速结束第二次世界大战,避免战线进一步拉长,美国在日本投下了两枚原子弹。第一枚代号“小男孩”的原子弹于8月6日投在广岛,第二枚代号“胖子”的原子弹于8月9日投在长崎。然而实际上,在美国1946年所发布的《美国战略轰炸调查报告》一文中,美国人作出了“即使没有原子弹,即使没有苏联参战,日本也一定会投降于1945年年底”的判断。由此可见,原子弹对终结战争的作用只不过是加速剂,而并非定心锤。对于西方世界来说,美国对原子弹作用的鼓吹是为了削弱苏联在二战结束后瓜分的战后利益,同时日本右翼政府也愿意夸大原子弹的作用,其目的正是将战败的因素导入输给了科技和先进生产力,而不用背负侵略和扩张的历史责任。二战结束后,教员进行了关于讨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归因的演讲,他指出“美当局及蒋政府机关的宣传是存在问题的,只有原子弹而没有人民的战争是不能够获得胜利的”。
所以方才本人才会声明:从结果论的角度来讲,火球的作用是正义的,仅管它杀死了一部分哇啦哇啦。就像佛教中的无量天火一样,火球本身不代表任何立场。在这场战争的背后,真正罪恶的元凶是日本右翼军国主义分子,而现如今他们又要因为一己之私挑动地区对立,将日本平民再一次的推向战争的深渊。无论是杀死被迫流放海域(死于战场)的鹈鹕,还是无辜的哇啦哇啦,火球本身都没有对元凶巨恶进行审判和结算,那么除了起到反战反法西斯的正面宣传作用外,本人并不认为火球有除了导向历史结果之外的必然的正义性。
01:09:48,夜月下真人摸着木偶的身体,说:“婆婆们,抱歉”。这里的道歉是指他之前打心里没有将这群老人放在眼里。如果说之前真人看到母亲的书落泪,为了找夏子入塔,是半推半就和大男子主义作祟,那么此时的他真正接纳家中的老佣人,才是他的第一次成长。
01:10:00——01:11:58,一只将死的老鹈鹕掉落在大船的甲板上。老鹈鹕可以代指武士阶级,但他不仅仅专指武士本身。他也像是被右翼洗脑逼上战场的军人,他们和以前的武士一样,被政治赋予了“扩张”的基本使命,就如同被打上精神烙印一般,去进行无休止的战斗(侵略)。老鹈鹕对着上前的真人说:“小子,给个痛快,翅膀折了,再也飞不起来了。”这里对应先前提到的武士隐喻,是鹈鹕“武士道精神”的体现,同时无论是镰仓幕府的武士还是二战时期的日本军人,他们都是高层扩张的牺牲品,所以他们的命运也都是相同的,即折断翅膀、等待死亡。
01:11:00,“我等被放逐在这片地狱的目的,就是去吃哇啦哇啦。”无论是作为旧社会屠刀的武士,还是作为新世界刽子手的二战军人,日本平民一直都是日本政府利用的工具。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宫崎骏才会说过“自己对日本这个国家失望”,而不是因为对发动战争的国家失望。比起现在急切且坚决切割纳粹主义的德国新政权,频繁参拜靖国神厕的日本政府一错再错,最后只能失道者寡助。
01:12:00,苍鹭再次出现,对着死去的老鹈鹕双手合十祭拜,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对应现实中受外来思想渗透、左右逢源的日本政客。在这里可以看出日本受佛教传播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基督教,先前我们提到雾子祭拜亡魂的方式是用火焰画出光轮,和这里苍鹭的悼念方式截然不同。苍鹭对真人说“他是一只高尚的鹈鹕”,很显然,久居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的政客们早已不分“左”和“右”了,对他们来说为国捐躯的日本军人就是“高尚”的。对于苍鹭的观点,真人向来都是不置可否。
关于鹈鹕捕食哇啦哇啦,一种说法是哇啦哇啦代表町人阶级。町人指日本江户时代的城市居民阶层,主要包括商人、工匠、手工业者等工商业者,集中于大阪、江户等城市,区别于武士和农民。他们的经济影响力大,但政治地位低下,形成了独特的町人文化。
町人阶级起源于镰仓时代的坐商,江户时代因德川幕府推行“士农工商”等级制度正式成为独立阶级。町人经济实力强大,比如巨商鸿池家族收入堪比藩主,但政治权利受限,他们需要对武士阶层卑躬屈膝,衍生出所谓的“町人根性”:兼具节俭、机警等积极特质与势利、保守等负面性格。
请各位试想,如果哇啦哇啦真的代表町人阶级,为什么鹈鹕会说“海里的鱼虾不够吃”呢?恐怕“鱼虾”才是真正的町人阶级。武士阶级在幕末以后至今对町人阶级的吸血是一种内在转化,但鹈鹕在影片中表现出来的对外扩张性,以及哇啦哇啦和鹈鹕不属于一个系统生物的特征,这些都可以佐证哇啦哇啦对于鹈鹕来说并不是自己的同胞,而是外来的、充满资源的、天真的族群。如果说哇啦哇啦的飞升进化(不可逆)用町人阶级的阶级跃迁(可逆)来代指过于牵强,那么一个比起町人更适合做鹈鹕对外扩张目标的群体就呼之欲出了。
哇啦哇啦,就是二战时期日本侵略的中国、朝鲜(包括当时还未独立的韩国)、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越南、老挝、柬埔寨、缅甸、泰国等亚洲国家,以及众多太平洋岛屿等多方受害国的子民。并且鹈鹕捕食哇啦哇啦的历史起源,恐怕早在甲午中日战争时期就已经开始萌芽了。哇啦哇啦的飞升进化,正是那些国家通过科技爆炸和体制改革,能够一跃走到日本和欧美等更具现代化进程国家的前面。这些进化本身,是西方一定要破坏的东西,是“重大安全威胁(对西方)”。
2015年7月,宫崎骏在吉卜力工作室接受了外国特派员协会的采访。在回答记者关于他对70年前战争的看法时,宫崎骏表示:“我常常思考,在那场战争爆发前,我们是否能在某个节点阻止它。随着追溯的深入,我们最终回到日俄战争和日清战争。这些战争的根源在于欧洲势力进入东亚,以大炮迫使这些国家开放,从而引发了所谓的‘文明冲突’。然而,这种说法模糊了责任。我们必须认识到,侵略他国、以他国为牺牲来满足自身利益的行为,无论何种理由都无法为其辩护。我们应当时刻铭记这个原则,坚决抵制侵略行为。”
对于当时即将由安倍晋三发表的战后70年谈话,宫崎骏强调:“我必须明确表示,那场侵略战争是一个彻底的错误,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伤害。我深感反省。不论任何政治立场,日本都必须深刻反省其在中国大陆的长期恶劣行为。那些试图遗忘历史的人必须意识到,忘记历史是绝对不可取的。”
宫崎骏担任了阻止美军普天间飞行场移至名护市边野古的“边野古基金”共同代表。在记者会上,他也面临了关于冲绳问题的提问。宫崎骏在详细介绍了自己接受该职位的缘由后,他强调普天间基地必须迁移,同时反对在边野古进行填海造地。他还表示,“希望冲绳能成为中日两国友好关系的桥梁。”
此外,他还指出,日本社会中出现的种种逆时代潮流的现象,其根本原因在于人们对历史的感知变得迟钝,这种情绪正在日本蔓延。他进一步分析道,自冷战结束后,日本失去了清晰明确的保守与革新之分,其重建工作尚未完成。同时,他也提到,“长达15年的日本战争给日本人带来了沉重的历史创伤,尤其是对于我们上一辈人来说,这段经历难以忘怀。而和平宪法在年轻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它所蕴含的力量已然减弱。”——前一句话解释了为什么濒死鹈鹕会被塑造成一副“受害者”的形象,我们先前提过,鹈鹕不单单代表日本武士阶级,它们也同样代指被日本极右翼政权裹挟而被洗脑、逼上战场的日本军人,战争结束,他们之中有功绩的当然是战犯,但是那些死在炮火中的,甚至是死于侵略战场以外的,依旧是军国主义的牺牲品、受害者;而后一句话,正是《苍鹭与少年》最本质的内层核心,和平的重要性在日本年复一年的代际传递与权力更迭中被有意无意的稀释、抹除,现如今日本社会在精神层面就宛若一个翻版的晚清,这才是宫崎骏真正痛心疾首、夙夜长叹之所在。他是一个日本老人,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祖国变得更好,希望祖国的青年能有更好更光明的未来。
至此,我们终于可以给影片下第一个定论:《苍鹭与少年》是不是有违宫崎骏以往作品传递的反战思想、乃是一部反战败作品?这个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宫崎骏对战争的坚决反对与厌恶态度,已经脱离了无论是战胜还是战败的客观历史结果,“战争本身就是不正确的。”
遭受“反日”标签困扰的宫崎骏在2013年《起风了》于日本上映时,曾公开回应日本媒体的采访。在采访中,他阐述了自己的立场,认为领土问题一直以战争为解决方式,因此为了避免战争,唯有通过争议来解决。同时,他也表达了与中国成为友好邻邦的愿望。据台湾省《中国时报》报道,宫崎骏将第二次世界大战称为“愚蠢的战争”。他回忆道,在孩提时代,他常听大人们讲述在中日军暴行的故事,这让他深感自己身处一个“做了可怕事情的国家”,甚至“真心讨厌日本”。在宫崎骏的作品中,“反战”主题贯穿始终。在《起风了》的首映之夜,宫崎骏发表了一篇他在吉卜力工作室发行的小册子《热风》中的文章。在这篇文章中,他坦言,随着时代的变迁,他开始感受到战争带来的沉重阴影,为曾经发动愚蠢战争的祖国感到羞耻,尤其是了解到日本在中国大陆犯下的暴行后,他更是深感痛心。宫崎骏表示,他甚至曾一度认为自己是“生于一个犯下种种罪行的国家”,对日本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宫崎骏的许多作品都深刻反映了战争的痕迹。从小时候起,他就对武器和战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种兴趣甚至延续到了他的动画作品中。在现实生活中,宫崎骏也一直致力于反战事业。在20世纪60年代,他多次参加反战示威游行,抗议日本重新武装。2003年,他因《千与千寻》而荣获第75届奥斯卡最佳长篇动画奖,但当他得知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时,他毅然拒绝了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在接受采访或发表文章时,他总是毫不掩饰地批评民族主义,表达对战争的强烈反感。可以说,宫崎骏至今仍未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
这样的人,在作品中表达的思想绝不可能是什么“反战败”。客观上可以说他在悼念战争中死去的他国受害者的同时也在悼念祖国的亡者,抛去立场而言这无可厚非(但即使抛去立场,右翼军国主义政府及侵华日军,其反人类反社会的行径也必须批评和痛骂)。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老鹈鹕的那一番独白。因此,没有认真观看影片,也没有动脑仔细钻研作品内涵,而是无端、盲目的批判宫崎骏是“反战败”,在我看来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观影行为。
01:13:47,真人最终选择埋葬老鹈鹕。不管发起这场战争的元凶巨恶是否得到应有的审判,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就让他们安息吧,即使他们活着的时候不值得被同情。这也是宫崎骏本人的小希望。
01:15:00——01:16:11,由雾子主持的苍鹭、真人的互相和解会议,在雾子家中召开。能够主持天皇(继承者)和日本政坛和解的,也只有西方势力了。在这里,镜头中又出现了喷火巨龙的旗帜,此前在01:10:29也出现过。这只吐火的西方龙,就是雾子身份最有力的佐证。
01:15:23,苍鹭说“狡猾是我们生存的智慧”。01:15:26,雾子说“我曾听一只苍鹭说过,苍鹭所说的话都是不可信的”。这里有两个信息:苍鹭是一个种群,以及苍鹭为了生存会说谎。这两个信息都可以佐证苍鹭就是日本政客的代表。
01:15:43,注意看,雾子背后的六个老婆婆木偶在随着她的大笑一起摇摆身体,说明这些婆婆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也会笑,也会难过,更重要的是——也许她们真的在暗中守护着真人呢。
01:15:55,注意雾子说的话,苍鹭引导真人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即使他不太愿意)——受塔主(天皇)所托,带领他前往塔楼(继承)。
01:16:15,真人和苍鹭启程前往塔楼寻找夏子,雾子将属于自己的那个木偶交给了真人。
01:16:30,雾子挥手,和哇啦哇啦一同目送真人和苍鹭的离去。到此为止,影片第二部分结束。
……
从这一部分开始,电影的剧情进入到了塔下世界,真人经历了一场鹈鹕捕食哇啦哇啦最后被火美击退的战争。对于战争的看法,我想宫崎骏在戏外的表达已经多到远远不用在戏中过多赘述了。
下一部分见,我的朋友,祝您开心愉快,生活顺利。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