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继续祈祷
看完你的颜色彻底确认了山田尚子的作品真的完全对我电波。山田尚子在这部动画中所追求的并不是常见的青春励志动画,而是在学园中探索新的可能性。应该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你的颜色是一部非常可爱、充满少女感的动画,舞台背景也发生在女子学校,那么在这里,我想先引入大塚英志在《少女民俗学》的少女观。在民俗社会中,女孩子们在具有生产能力后,就会作为劳动力,并且结婚;而在近代社会,男女都有着适婚年龄,女性在具有生育能力后尚未达到适婚年龄,因此女学校成为了她们的安身之所(明治时期的教育纲领是贤妻良母主义),而所谓“少女”就这样诞生,一言以蔽之,她们拥有的是被禁止的身体。
如果仅从转述的这部分来看,在男女共学化不断加速的现在山田尚子为何要选择古典的女学校来作为故事背景?难道她是思想保守、顽固不化的人吗?
然而女性在这里并不只是处于一种被动的状态。最早的女学校女孩子们穿的是近似男装的袴,却因为女性穿男装,引发了天皇的愤怒。后面的历史就更不用说,作为军装的水手服竟转变成了女生彰显自我的道具。可以说,作为父权制的近代产生的少女在诞生之初就已经成为了系统内部最奇怪的异物,而这种反讽性迄今蕴含于其中。一百年前同性恋被视作病态,而如今,倾慕同性依旧让包括窦子在内的无数少年少女陷入自我否定,不禁令人反思,在这漫长的时间中社会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女学校是一种过时的事物,它或许代表了秩序、神圣,以及保守的办学思想,但是现如今,它成为了少女们的乐园。也因此,在影片中我们没有看到教諭对学生的压迫,而是充满了爱与理解。这件水手服也跨越了时间,成为了作永与奶奶的共同记忆。
山田尚子之前的影片比如利兹与青鸟,也同样以校园内展开,并且不同于京吹本体几乎没有出现太多的外部场景。校园是少女的圣域;在这样密闭的空间中,她们用浓厚的羁绊关系彼此相连。这种包摄性也几乎出现在山田尚子的各种风格特色中:影像似乎如五月的午后般令人眩晕,泛着淡而温暖的色彩,即使远山也被抽象为流动的线条;在校园内有相处融洽的朋友们,并且在宿舍生活中有丰富的共同体验;没有校园阶层强者的攀比;音乐也是尽可能消解摇滚乐的攻击性的synthpop;人物的设定也非常圆润可爱。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异样的时间观、世界观。
在利兹与青鸟中,山田尚子仅仅是让结尾相互救赎的两人走出了学园之外,留下了似乎开放的结尾。然而在你的颜色,山田尚子已经不受限于学园,甚至与船程一个小时的另一个地区相连。如果说影片主取景地长崎是人尽皆知的国际文化交融之处,而五岛与基督教有着复杂的历史记忆。在德川幕府时期,基督教被严令禁止(如果放任出一堆基督教徒那恐怕日本作为民族国家的精神原乡都会变得奇怪),而在幕末期,居住在外海地区的隐居基督教徒们则因为人口过多移居到了天高皇帝远的五岛列岛的一些僻远之处,自己建立集落共同体来藏身。以佛教和神道教作为国家象征的日本,基督教徒更是一种不得不排斥的怪物。五岛在明治信仰被认可后拥有了大量的教堂,而在人口流出的当下不少逐渐只剩下了躯体。路易正是在这样仅仅留下历史记忆的地方,搭建了他的音乐秘密基地。路易性格比较懦弱,不得不继承家业的他只能在高中时期偷偷实现音乐梦想。这宝贵的时间被耗费来自我逃避,似乎是比少女们还要“少女”的消费逻辑,也因此,即使不同性别,两位女生也感受到了强烈的亲和性。然而这种亲和的背后,不能忽视的是背景本身作为空气一般在无声诉说的叛逆,它与角色看似平和实则在进行越轨行为的乐队练习构成了一种张力。
电影就这样几乎没有什么大波浪地一直进行到了结尾。山田尚子可能并不擅长构思一些大开大合的矛盾,她的优势在于无意识的语言(比如腿),或者说,驱动角色行为的不是逻辑,更多时候是瞬间的情动。窦子对路易组乐队的邀请、角色突如其来的浪漫幻想、路易的拥抱和转圈跳、作永拼尽全力的奔跑与呐喊,再微小一些就是手部和腿部无需语言也能感受的细致动作,还有女主的颜色超能力,它们在替台词“说话”。这里我觉得也不需要深思熟虑分析“我是否看懂山田尚子所意图的内涵”,而是表层的直觉的触达人心的镜头。我们总是计算的太多。而山田也不强调与矛盾对抗,而是溶解矛盾,让可能性蕴含其中。
而结尾也是青春题材爱好者所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的类型,但是影片并没有在此处过度描述情感活动,毕竟最大的矛盾都已经一一化解。演出比起主角团们的强烈情感爆发,更像是与过往的他者——朋友、老师、家人、陌生人相互包容,一起完成这神圣的时刻。“你已经毕业了。”这不是一句圣母发言,这是真诚的宣告。人生中有许多的不满足,无法忍耐的权利支配和说教,不被理解的情感,如果一一将其爆发出去,恐怕暗恋对象会成为世界上最危险的身份。作永在结尾拼尽全力的奔跑,试图挥洒那些积压的倾慕之情。然而比起这个时刻(你明明看的时候很兴奋喂),我更想关注窦子伸出的、将看呆的她拉回来的那只手。我可能一生也无法站在她的立场思考,可我知道,我们都有青涩的、不完整的地方(也不必逞强去无意义地忍耐),只能显出一种色彩来,正因如此,我想现在站在她的身旁。这也像是某种祈祷吧。毕竟素面也可以通达宇宙啊。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