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折叠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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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剧透。
游戏时间进入 60Hr,距离尾声,距离再也无法见到这座可爱的城市也所剩无几。游戏中 12 月 23 日考完试之后,我的梦境自作主张的给故事填写了一个结局。莲的转校生涯结束,主角团的所有人最后一次进入异世界,在谈笑中向停泊着驶离这座城市的一艘小小渡轮的码头前行。其他人在身边嬉笑怒骂而过,已经见识过这座城市埋藏在集体意识之下无尽的险恶,却也领略了这座城市无限的美丽与生活气息的莲最后一次回望,转过身即将登船时,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刚刚走下渡轮的少年。他拖着自己不算轻巧的行李,即将在东京庞大的公共交通系统中迷惑的寻找一个名为四茶的站点,最终在十一月份的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开启又一段旅途。新人与旧人交接而过,即将离开的他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不回头的登上渡轮,随着鸣笛声缓缓飘远。
而当经历过两场巨大的战斗,一切真的尘埃落定之后,游戏中的黑发少年在一日间走遍了东京的大街小巷,与所有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告别;眼见着游戏中角色的轨迹与梦境中那个假托的结局在本质上渐渐重合,我忽然有种心意相通的感觉:如果说原定在 1 月 1 日结束的 P5 原作是千禧年中黄金时代的共鸣,那么其后 Royal 的余韵就是站在平成年代末尾的回望。P5 中那个版本的东京已经在各种翻新工事的蚕食下一点一点的消逝,但从三轩茶屋到青山一丁目本可以直达的旅途,只是经由涩谷的转乘而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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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来说,Persona 5 并不是我心目中那个完美的折叠平成年代年轻人都市日常的作品。多处令人大跌眼镜却又难以细细推敲的关键转折让这样一个中二少年拯救世界的热血侠盗剧情只能当得起一个 Mediocre;味同嚼蜡的回合制战斗更是冲淡了许多作品正线中真正闪光的部分,让我算尽心机,总想着动用一些特殊手段给 E 上上强度。
但放下游戏,即使我的理性可以为这段不完美的旅途找到无数的接口,感性总还剩下一种淡淡的惆怅。我所无法释怀的,依然是这样我永远无法再实现的,能够支配自己的时间,挥洒自己的青春,在为自己中二实体化的梦想努力的同时交到知心的朋友,享受一种不存在的中产文化图景式的高中生活的幻梦,以及这样美好的黄金岁月所必然结束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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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 P5 的正作是从中二少年的角度看这个被外力扭曲的,欲望被权力、制度与他者强加的定义所操控的现实,并下定决心予以奇幻的拯救的话;Royal 所补全的剧情就是已经长大的中二少年依然看向晦暗的时代,在承认“偷心”只存在于奇幻中的同时,却依然未曾放弃从心灵拯救所有人的崇高理想。
正篇中逐步攀登的罪恶的本质并非“大人丑恶的欲望”,无论个人想被何等满足,最终的裁决也不过是由社会道德与法律所制定的相对公义罢了。当所有看似在作恶的独立个体都被“改心”之后,主角们才发现自己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具体的、可被审判的恶,而是所有扭曲者的共通之处:当权力用标签、身份、成功学、道德标杆去定义个体,个体就不得不接受且内化。创造扭曲的从来不只是他们自己,而是整个“愚民”集体所塑造的,病态的社会价值观。因此,主角们最终所战斗的,正是这样被他者叙事所压制的,放弃思考、自我奴役的大众心态。
但在那个圣诞夜之后,权力不复存在,民众们未能掌握回叙事的夹缝之时,每个人心底独属于自己的扭曲又悄然滋生。当压迫与暴力退居高阁,每一个人获得的,都是由自洽的经验、记忆与感受所织就的,高度贴合其内心创伤与欲望的最优解映射之时,当“错误”的理由本身就被剥夺之时,当浇灭反抗之火的冷水来源于自己内心之时,还有几人能守住自己的反抗之心?
记忆宫殿在正篇中始终以扭曲、阴暗的一面示众,仿佛它天生就是一个与“现实”对立的异物,是逃避、堕落与非理性的象征。然而,这种直觉本身或许正是一种误导。现实的存在固然不可辩驳,但“什么是现实”却从来不是一个已经被固定下来的答案。我们所经验到的现实,更像是思维为了应对某个被假定为客观存在的外部世界而不断生成的内在映射:它之所以显得稳定而可靠,并非因为它绝对真实,而是因为它足够自洽,能够支撑理解、行动与生活的展开。
在这个意义上,记忆宫殿并非凭空生长于现实之外的“虚假之物”。它与所谓的现实一样,都是由经验、记忆与情感所建构的结果,只是它更赤裸地暴露了这种建构性本身。幻象并不天然等同于欺骗,它同样可以是诚实的——在自身的框架内自洽,并清楚地承认其来源与边界;真正危险的并非“虚构”的存在,而是当某种建构被伪装为唯一的真理,当它遮蔽了自身作为映射的属性,并被用来冻结可能性、强化定义、免除修正之时。也正因如此,记忆宫殿之所以令人不安,并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让人第一次直面一个事实:所谓坚实不移的现实,本就建立在同样脆弱、可变且需要被不断校正的心理结构之上。
是的,在怪盗掌持正义的世界里,一切反派都被命运写定了作为主角们绊脚石的结局,只等主角们披荆斩棘,证明自己的必然性,“挺身而出、跨越难关、获得成长就能走下去”,但现实何尝有这么简单?面对不可避免的失败与痛苦,沉溺于无处可供抓手的绝望,是长大之后的少年少女多半可能的人生。丸喜提供了这样一个可能:交出你修正自我锚点的权利,换取一个永远不需修正的终极定义。当你全身心的信以为真,并且不再质疑有其他可能时,这样的“虚构”就不再能以真假而区分;既然一切都没有了“虚假”的阻隔,那么还有什么能阻止你选择一个不再有痛苦的未来?
但这不过是我们这些已经热血半凉,被现实所毒打的不敢还嘴的看客老登的借口罢了。是的,面对痛苦,有时逃避并没有错,但“无论现实多么让人痛苦,要是连改变它都放弃的话,一切都完了”。当所有人都把实现欲望的希冀从行动转向自我的曲解与催眠之时,认知之外的,真正构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真理”是有限的,因此人类需要“呼吸着以戏言稀释的少量真实,人才能维持健全的心”;但“自由意志”更是有限的,当意志自愿的被谎言淹没,“自由”又何谈存在?也许丸喜可以用覆盖全人类认知的方式,将所有人最本征的愿望铸造成坚不可摧的现实,让谎言这个概念本身不复存在;但当痛苦被提前消解,失败被结构性规避,个体不再需要在不完备性中建构生存的意义;拒绝让任何一个终极定义,替代持续的、自我修正的映射过程,在不可避免的失败、误判与创伤中,仍然保留重新绘制映射的权利,人类才能证明自己不灭的人格(Persona)。认识到现实的边界,是逃离“现实”的幻梦的第一步,但如果永远都无法与现实的边界所和解,永远都徘徊在自认为的现实之外,唾弃真实,拥抱虚幻,那么“现实”的幻梦依然若即若离,永远难逃其梦魇。
丸喜所建构的现实抛给所有人一个问题:如果剥夺你改变现实的权利换取一个永恒的伊甸园,你是否愿意永远生活在其中?
怪盗团所作出的回答是:吃下智慧果,带着所有人回到大地之上,夺回着那个允许人类继续犯错、修正、再建构的世界。
所以,无论是本篇揭穿虚伪权威的爽快叙事,还是 Royal 对现实与虚拟极限的探讨,怪盗团所贯彻的美学都不仅仅是简单的对与错,正义与邪恶。诡骗师们所坚持的唯一权利,就是绝不将构建自我现实的权利假托给他人,绝不放弃重新构建自我现实的权利;在承认现实的不可知性与定义的脆弱之后,依然选择行动与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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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选择自由,但极其看重全收集以及误选所带来的 SL 回溯成本的玩家,我其实对由线性叙事强行驱动,把自由时间规划成精打细算的时间管理的游戏逻辑十分不满。但玩到最后,这样的限制反倒成了促使我珍惜每一段关系的催化剂。正是因为在 2/2 日截止日当天,堇给了我 Coop 从 Level 9 升 Level 10 的最后机会,我才对她如此感激,以至于圣诞夜叛逃了一直以来选择的小真。
因为毕竟,在有限的时间里取舍与选择几乎就是人生。现实中的友情也多半如此,他们以一个悄然无声的姿态潜入你的生活,似乎并不扮演那么重要的角色。时间推移,突然有一天,一个偶然的契机,共同的审美和追求成为了沟通桥梁最为坚实的基础,从共度的时间,自然发展出超越“泛泛之交”的友谊,甚至亲密关系。
因为没有代入的包袱,全收集的旅途依然让我能以一个相对冷静的第三者的方式去观测各个角色与 Joker 之间的羁绊;但作为游戏中更加私人的一部分体验,我对 Coop 剧情的选择也多少没有那么功利的追求好感度最大化。虽然一开始抱着“最近,Joker 的房间……”的搞怪心理对所有女角色都选择了平推,但当真解锁之后我就迅速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她有着我理想同伴的全部完美特性:聪慧、冷静、坚韧,拥有强大的内心,以及对抗世界的觉悟;却又不失少女的青涩与温柔,与那个蜗居阁楼、少言寡语的独走少年有着灵魂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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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夜之城带给我的是一种无论何时都能简单的回望,自由的探索和回忆的故乡感;异世界中的东京就像是从人生的高速列车上短暂下车,在迷茫中寻找下一程旅途的换乘站。现实中的东京是一座庞大的城市,但在 P5 的世界中,一切现代都市的体验都被精巧的折叠在了一处又一处狭小,却被人情温暖挤得满满当当的街道与店铺中。这段 detour 似乎长的望不见边际,塞满了惊险刺激的一波三折,可当你见缝插针的去读书、锻炼、泡咖啡、侍弄花草、在大街小巷吃汉堡、打街机、看电影、泡温泉之时,以及把一段段偶然进入自己人生的邂逅,在契机之下,由共同的审美或追求,变成超越“泛泛之交”的关系之时,它又显得如此短暂,只等你从那个还会在涩谷站的立交结构迷路的青涩少年刚刚毕业时,列车的报站铃声就就催促你登上下一程。
我并不是一个见识广博的人,从小到大所见过的,与故乡不同的风景屈指可数。我也经常幻想着前往远方,以求冲散一切呆板,无趣的现实的万灵药,但当真正踏上离家八千公里,横跨半个地球的旅途,当真正走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虽然感官中总能识别出来源与距离与时间的异域质地,但目之所及的依然是无数人所共同经历的,与我的人生似乎千篇一律的生活。我又不得不承认事实的冷酷:人类所制造的交通工具并不是通往异世界的一扇门,横跨七大洲四大洋,无论在世界上的何处,我出生前二十年的全球化、现代化的余波都已经让这屿蓝色星球上几乎任何地方的人都度过着极其相仿的生活。我丝毫不怀疑,即使我有一天能够亲身从涉谷站走出,站在 Shibuya Crossing 的站前广场,我也无法感受到游戏中 JOKER 第一天上学时迷路走出那样,迷茫中莫名的亲切感。
但正是因为如此,RPG 所描绘的世界才更是现实存在的注脚。无论是完全虚构还是多半借鉴,它让我们不断对一座座从未踏足的地域产生难以置信的归属感。也许,我还会再有机会去重温卢布朗那小小的阁楼,带着少年的反派之心去重新挑战那被欲望沾染的世界;也许,我将成为那接下怪盗团的重托,去理智而正直的改变世界的大人;也许多年以后,我也能有有幸用充足的时间去践行那浓缩在我人生五天之中,横跨一年的东京转校生涯;用也许数年的时间去探索现实的东京。有些好故事可以细细品咂,但有些故事更适合把初见时的惊艳酝酿成醉人的芬芳。我也许终有一天会忘却这段有些 cliche 的偷心之旅,但我一定无法忘怀那段放学后每日打开地铁地图,寻找无法舍弃的缘分与沉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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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谓 Modernity Fallen 的时代,质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改变世界”也许并不重要,但至少,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去改变自己的心。怪盗团最终所守住的,并不是某种稳固不变的真理,而是一种对现实始终保持可修正、可更新的理解方式:承认现实并非铁板一块,而是由信念、经验与关系不断重绘的映射,并在变化之中保持行动的勇气。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至死不渝的做一名“御宅”不再只是逃避现实的私人癖好,而成为一种极其诚实的生活姿态:在不被宏大叙事与功利逻辑完全占据的角落里,投入时间、情感与耐心,去构建一个由兴趣、审美与真挚关系支撑的小小世界。它也许无法拯救时代,却足以让个体在失序的现实中保有自我定位的坐标。
二十代的人生本就充满不确定性,而 Royal 所给予我的“改心”,并不是要我相信某个完美的答案,而是提醒我:只要仍愿意在变化中修正自我、在幻象与现实之间保持清醒的自觉,并珍惜那些由共同热爱所连结的人与时光,那么 Life will change,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