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美的衣裳啊!庸俗工业垃圾与迷醉的观众
为撰写本影评,我本打算粗览一遍原著,不料深受感动。我,同众多观众一样,对原著的了解源自影片开头的记述:老人竹中得辉夜姬,王公贵族争相求,辉夜姬奔月离去。这一记述很好地概括了本影片(它寄生在文化传统上),却远远不是对原著的概括。
很有必要转述一遍原著的内容:从前有个老人常到山中伐竹,某日从竹筒中得一三寸小人,便带回家抚养。孩子渐渐长大,容貌倾国倾城,老人将其取名辉夜姬,意思是夜晚也光彩照人。陆续有王公贵族来求婚,老人也觉得女大当嫁,不料辉夜秉性非比寻常,执意不肯,后来向求婚者提出万难的要求。石竹皇子假意远行,以被煤烟熏黑的石钵代为天竺国有佛的石钵给辉夜,被识破却仍常来求爱。从此以后,人们就将这样厚着脸皮、不知羞耻的行为叫做扔钵。车持皇子假造金枝本已骗过辉夜姬,因工匠们前来索偿而被识破,从此无颜见亲友隐遁而去。从此之后,世人将这种行为称作“离魂”。右大臣阿部御主人强求火鼠裘,终于从中国使节处(向一圣僧够得)得到,辉夜姬要求投入火中一试真假,结果裘被焚毁。从此以后,凡是不能得遂心愿的事情,都叫做“阿部主人”。大伴御行大纳言要家人们想办法取龙头上的玉,等了一年仆人们都不理会,他便想自己去狩龙,沉船遇闪电,后祈求宽恕才得救,却伤了风,腹部膨胀像鼓,眼睛瞪得像李子。从此以后,凡是有人做无理的事,都叫做“啊,吃不消呀”。中纳言石上麻吕要取燕子的子安贝,采纳一人的建议亲自上房顶去取,结果得一块陈年燕子屎。从此以后,人们就将做事无效叫做“没有贝”。接下来又讲到皇帝想见辉夜姬,她仍秉性不改,不肯入皇宫,后与皇帝通信。某日老人发现她常仰望月亮,几番交谈后她坦言自己非地上人,在本月十五将离去。老人难与女儿割舍,便告诉皇帝,请他派武士来院中护卫,不料对月亮上的人完全无效。辉夜姬留下装不老药的壶和信给皇帝。皇帝派人在山上烧掉了壶,从此之后,这个山就叫做“不死山”,即“富士山”。山顶上冒出来的烟,直到现在还升上云端,升到月亮的世界里。这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传说。
通读完本梗概,有识之士便会理解这一点:影片同原著简直风马牛不相及。我加粗了部分文字,以强调原著的结构。本片是彻头彻尾的“百合”营销,其叙事(尽管贫乏和混乱也依然有叙事,否则故事就不存在了)是牢牢服务于这一点的。
现代艺术(工业垃圾)在技巧或叙事上似乎已远胜于古典故事,在这里灵感似乎得到了完全的解放。可真是这样吗?原著老人常去伐竹,得到三寸小人,说“你住在我天天看到的竹子里,当然(岂非天赐)是我的孩子”,将其带回家给家中的老婆婆抚养。后文天人解释说,因辉夜姬犯错且老人有些功德便让其降生在他家。这是古典的奇遇,值得强调的是,文中虽记述老人从竹中得到许多黄金成了富豪,因辉夜消除了一切烦恼痛苦,却无任何赘述,换言之醒世寓言不意在强调老人得到了多少好处,那样就变成了俗世的意淫之作。老人更多的以传统观念与辉夜的天人之观相对照。老人劝辉夜挑选婚约者,辉夜答道:“唉,这些人都是多么庸俗呀。不了解对方的心灵,而贸然与他定亲,如果他后来变心了,会教人后悔莫及的。无论对方地位多么高,相貌多么好,不了解他的心灵而与他定亲,我决不同意。”随后引出五场寻宝(试炼),皆含醒世之意,老人代表肉眼凡身,看不穿他人的真意,在辉夜姬戳穿他人后他才对人改观。皇帝召见他,要他把辉夜送入宫并封他为官。辉夜答道:“你如果将我送进宮去,换取你的官位,我就立刻死去”。老人说:“啊呀,这可使不得!我为了得到爵禄,而叫我可爱的女儿死去,这怎么能行?”后来辉夜要走,老人万分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辉夜一走,他伤心欲绝不肯服药,从此一病不起。这是古典的遗憾。
现在来看本作开头,创作者以一种轻松的无约束的建立在原著故事上的创想形式使双主人公相遇。什么是轻松的无约束的?即毫无联系。彩叶从电线杆里捡到孩子,甚至自己抚养,创作者(以被某些观众高度赞赏的“情绪流”)一笔带过过程(真正建立人与人之间联系的实践活动),所幸婴儿飞速成长(又是被赞赏的不使人出脑的“精彩”、“方便”的形式)。对比一下原著老人带回婴儿,由家中的老婆婆抚养,待之如亲生女儿取名并开宴会的形式有多自然。至此,彩叶同辉夜是什么关系?毫无关系!彩叶是冷面学生,极力想维持往常生活,辉夜是古灵精怪不韵世事的外星人,通过卖萌撒娇强居于主人公家,主人公反应(相对)冷淡。换言之,辉夜是倒贴者(不正常人际关系),令人联想到一些作品里女主角强行纠缠上主人公。彩叶前五十分钟只是不断接受现实,辉夜的不韵世事使彩叶难与之交流,她只是不断叹气。难道辉夜没给彩叶带来改变吗?有观众愤怒地叫道。我们来谈一谈生活的诗意问题。
“音乐就是要自由,要享受快乐。”这是原片父亲所说的话,彩叶这时是在笑的,后来父亲去世,回忆里彩叶的生活也越来越沉重。只有当事物与人建立重要关系时,才可能有诗意。彩叶过往很幸福,因此演奏乐器也是幸福的,后来父亲去世,她被要求弹就要弹到最好,生活灰暗了,乐器也就失去意义被搁在一旁。那么彩叶不是在辉夜影响下重拾音乐(生活的真意)了吗?这不是辉夜带来的改变吗?(影片三十八分钟和之后的一段)这咋一听很有道理,但完全不对。辉夜作为“触发者”,是纯外在的,这同幻想天降完美女友有何区别?辉夜是个不韵世事的任性的生物,这意味着她完全不能理解生活的真意,绝无可能理解乐器(与彩叶家庭生活相关联的东西,至少起点是如此)对彩叶的意义,而最多只是“弹奏很好玩感觉很开心”,她对意义的理解是纯生理性的。五十分钟彩叶陈述心事,但辉夜仍是不理解的,仿佛ai一样宽慰人。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承担所有事啊?你妈妈一点也不正常,她是怪人,她有病。——没有解决现实矛盾,而是消解它,简单地消解它。
从五十二分钟到一小时四十七分,我都不知道片子在搞什么。作者好像在说,两人一起经历了许多然后感情就变好了。同居的两人未建立出足够亲密的生活上的关系,搞虚拟主播和打游戏就建立出羁绊了是吗?
随后的发展都是次要的和琐屑的,时间循环和后日谈都没必要提及。试问,我设定一对恋人隔了一万年终于见面,浪漫吗?人物的个人命运倘若没有坚实基础便无法打动人,他们不参与情节,只是环绕着一圈空洞的情调。刻奇,影片中的乐曲也起到渲染氛围的效果,旨在营造幻觉倘若悲剧的收尾能升华主旨,使主人公经历浮世一梦,从此对生活的态度发生变化,那么喜剧(皆大欢喜)就把一切都消解了。原著可不是老头捡到辉夜后不断富贵享福的故事,而本片中彩叶可是说从辉夜(天降之人)那里收益,所有改变都由她带来。
现在我们回顾作品,来看整体。有用户称,该作品完全符合原著结构,我不清楚他是否看过原著,把最表象的东西当结构了。原著去掉寓言,就只剩下一张皮,而这类工业垃圾正是利用原著的成就来服务于自身目的(虚构的关系性),只取一张皮。甚至有人称这是成功发扬的传统文化,那么哪吒也是优秀传统文化了。它简单地与辉夜姬离去的遗憾对立起来,在结尾转折,是如此空洞无物,这也因为它所借用的建立在之上的骨架(本文首段影片中的记述)就是空洞的。倘若有人读了原著,兴许能理解我看时的感动,引述一段评论:谁要是被其他作家们捏造出来的荒唐故事弄得头晕眼花,读一下莎士比亚用凡人的语言所表达的凡人的思想感情就能治好。原著故事是多么朴实啊,五位王孙贵族性格迥异。我试列举一段:大纳言取不到龙头上的玉后回家,仆人们也回来了,因为既然主人取不到便能理解他们,就不会责备他们。大纳言说:我叫你们去取它头上的玉,就像叫你们这许多仆人去送死。……这也许是辉夜姬这个坏东西企图杀死我们而安排的阴谋。我从今以后决不再去她家附近。你们也不要到那里去。”就把家中剩下的绵絮和金子赏了那些取不到龍头上的玉的仆人们。
如何评价本影片?剧情和叙事都是糟糕的,拖沓和不知所云。某些人宣称,评价只存在三种:优秀,平庸,烂。然后称因为本片至少不烂,因此过得去。那么全部的问题就在于,只要不烂(不像某些作品那样),就不存在也不能容许任何见解。许多人认为超时空辉夜姬不烂,这是同某些作品对比,这是好理解的。什么加法减法,讲不好深刻内容,观众不愿看某些内容,都是为此辩护。但我业已指出,剧情就是稀烂,节奏就是破碎(建立在无内容上,纯关系性的展示表现,自然不可能有节奏,它的关系性甚至都不是渐进的),到这时才会冒犯一些人,他们装扮成理中客,称作品整体没有问题,其实是带着立场(尽管是好理解的喜爱作品的立场)来辩护的。
难道你在教我做事?我的确获得了感动,受益匪浅!
我引述百度百科关于所谓接受美学的一段内容:文本是以文字符号的形式储存着多种多样审美信息的硬载体;作品则是在具有鉴赏力读者的阅读中,由作家和读者共同创造的审美信息的软载体。文本是一种永久性的存在,它独立于接受主体的感知之外,其存在不依赖于接受主体的审美经验,其结构形态也不会因事而发生变化;作品则依赖接受主体的积极介入,它只存在于读者的审美观照和感受中,受接受主体的思想情感和心理结构的左右支配,是一种相对的具体的存在。——除了自认为掌握先进理论的文青,应该没人会反对我的引述,而要求我先去学一整套他的优越理论才配开口。我完全承认这点:主体的体验是私密的和神圣的。因此并非是妄议任何人的感受,只是分析文本,并指出所谓的情绪流和接受美学都是禁止人评判的手段。二者表面上是在引入多元视角,实际上是鼓吹自己的教条强求任何人依照其形式,从而无法评价。既然主体的体验是独一无二的,那么你陈述自身体验与我何干?所谓情绪流根本是不可描述的,而且也不可能从中发现任何作品吸引人的规律。接受美学是分析读者经验与文本的互动关系,实际上把焦点引向读者及其阅读活动,那么绝无可能触及作品本身,因为研究的是存在于读者的审美观照和感受中的东西。这些人根本不可能议论作品,只能到一边去,自说自话地发表自身感受。
山下清悟制作笔记和采访中提到:刻意避免采用过往作品中感到违和的呈现方式。……常见模式是让角色争执决裂,最后重修旧好。……首先剔除这类元素是很关键的调整。……坚持不让本作陷入阴暗基调。过度展现人性阴暗面……可以只暗示到让观众察觉的程度……
难怪全片在生活上毫无矛盾(没有清晰展示),删掉所有违和(矛盾),那就没有违和(矛盾)了。辉夜是真正意义上没有人性暗面(根本没有人性不需要“生活”)的生物。该导演发觉出既往作品中的公式,不意味解决了自身对人的理解问题,他在具体实践中,只是,把一切都消解了。
“相貌端正者的话语更显可信”虽是人类的弱点,确实不可忽视的现实。……我之所以执着于每个环节,正是将其视为获取观众信任的手段。
经典幻觉论。事物有无内核,真或假,都不重要,一切服务于让人可信。
我推荐各导演都去看这位导演的笔记,这是制作公式工业垃圾的公式书。
辉夜最大的弊病是不韵世事,这阻断了与彩叶发展任何深刻联系的可能。一切都沉沦在无矛盾或彩叶单方面怀有心事当中。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方法,是不需要生活了,所有苦恼和困难都一笔带过,不存在了。

来自:Bangum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