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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若即若离的指尖,与荒原上的弑母者

去年12月底的香港,街头还带着未散的圣诞余温。看完蕾塞篇走出戏院时,我不由得有些恍惚。
乍一看,这是一场足够华丽的B级片祭典。血浆乱飞,断肢横陈,战斗如狂乱的爵士乐。一切就像那个著名的泳池之夜,如烟花般绚丽又转瞬即逝。藤本树似乎在用这一层感官的暴爽向观众昭示:别想太多,这就是一部让你肾上腺素飙升的爽片。
但当硝烟散尽,某种不可名状的酸涩感却迟迟无法褪去。我开始思索,为什么藤本树要设置电次这样一个接近“Incel(非自愿独身者)”原初定义的角色?而当我们剥开那层B级片的外衣,深入这三个核心人物的纠葛时,故事真正的脉络才在血泊中清晰起来。

一切的原点,是电次。
他出生在垃圾桶里,一无所有。在很多人眼里,他粗俗、猥琐,把性欲挂在嘴边,像极了那些因求而不得而生恨的底层男性。
但我看到的电次,却有着最稀缺的品质——对爱的平等渴求。他虽然卑微,却从不傲慢。典型的Incel会觉得“女人欠我性”,或者“我这么惨你理应爱我”,但电次没有。哪怕是蕾塞试图杀他的那一刻,他没有暴怒,没有像个受害者一样大喊“你个bitch居然骗我”。
他在那一瞬间想的竟然是:虽然被骗了,但她教我游泳是真的,那个瞬间的开心是真的。
爱的本质是自由,而电次本能地理解这一点。他想要的爱,不是玛奇玛那种“我给你一切,你听我的”的饲养,而是他和蕾塞那种“我们可以一起逃课,一起去吃好吃的”的平视感。
影片最后,他不强迫蕾塞留下,只是带着行李在咖啡馆等她。“等”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他人自由意志的最高尊重。

如果说电次是渴望平等的孩子,那么玛奇玛就是那个令人窒息的母亲。
藤本树曾直言,玛奇玛是电次心中母性的投射。但这种母爱,本质上是一种圈养。作为“支配之恶魔”,玛奇玛的世界里不存在平行线,只有垂直线。她无法接受分离,而孩子长大的标志恰恰是独立。为了维持关系,她必须永远把电次按在“孩子”或“狗”的位置上。
玛奇玛也渴望爱,但她只能通过支配来建立关系。这是一种慕强的逻辑:对下碾压,对上则渴望被更高级的存在(波奇塔)支配。她想要家人,想要拥抱,但她的手段注定让她只能得到奴隶。
这位母亲,为了留住孩子,亲手杀死了孩子的成长,也杀死了自己被爱的可能。

而蕾塞,是整部剧场版最令人心碎的存在。她是电次的镜像。
他们有着相同的底色,却呈现出完全相反的形态。
身为异类,一个是电锯,一个是炸弹,都需要拉动开关变身,都拥有不死的诅咒。
身为工具,一个是黑帮养的狗,一个是苏联军方的小白鼠。
身为“无产者”,他们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曾真正拥有过。
但镜子的影像是左右颠倒的。
电次是“无知”的野兽,没上过学,不懂礼仪,是一张把欲望写在脸上的白纸。
蕾塞是“全知”的精英,精通语言,擅长伪装,是一本精心加密的书。
电次一直在说真话,因为太笨拙没人信;蕾塞一直在说谎话,因为演得太好所有人都信了。
这种相反构成了致命的吸引力。蕾塞拥有电次缺失的一切——社会化的教导、成人的优雅、处世的智慧。她是电次理想中那个“变聪明、变体面后的自己”。
在蕾塞篇里,蕾塞对电次不仅仅是诱惑,更是一种“向下兼容”的教导。她教他游泳,教他夜闯学校,教他什么是浪漫。因为她在电次身上看到了那个曾经无知的自己,于是本能地想要把自己失去的童年乐趣补给他。
最讽刺的,是他们对乡下老鼠这个寓言的选择。
蕾塞身在黑暗向往光明,她是拥有特权的城市老鼠,却渴望“没有杀戮的平庸生活”,试图从镜子里逃出来;
电次身在底层向往不凡,他刚刚尝到公安福利的甜头,其实并不理解平庸的幸福有多难得,但他为了蕾塞,愿意放弃安稳,陪她逃亡。
这就是镜子破碎的时刻:
电次作为“被骗者”,却展现了最大的真诚。
蕾塞作为“行骗者”,却动了最大的真心。
这简直是Incel的一场终极幻想——蕾塞就像你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更好的自己”,而那个自己竟然爱上了你,还要带你私奔。

可以说,蕾塞篇讲述了两只在暴风雨中浑身湿透的流浪狗的故事。
一只狗被训练成了马戏团的明星,学会了钻火圈;另一只狗还在翻垃圾桶。
马戏团的狗羡慕垃圾桶的自由,垃圾桶的狗羡慕马戏团的优雅。
他们隔着镜子触碰了一下指尖,确认了彼此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
然后,玛奇玛打碎了这面镜子。

这不仅是一个悲剧,更是电次成长的转折点。

回顾整个第一部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关于“断奶”的寓言:
电次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
他遇到了玛奇玛(母亲),得到了一份温饱但为奴的爱。
他遇到了蕾塞(恋人/同类),第一次体验到了被理解的平等之爱,萌生了独立的念头。
母亲杀死了恋人,摧毁了孩子的新家庭,试图让他变回那条听话的狗。
最终,电次依然渴望爱,但他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选择——他吃掉了母亲。
在文学史中,弑父往往代表着权力的继承,儿子穿上父亲的盔甲成为新的暴君。但弑母极其罕见,因为母亲代表着本能、肉体与血缘,弑母意味着对自我的根本否定。
电次的选择超越了这两者。他没有单纯地毁灭,而是选择“内化”了玛奇玛。他既是那由多(转世的支配)的父亲,又是玛奇玛的坟墓。
这是一种极其惨烈的成长。真正的独立,不是取代父亲成为新的统治者,而是告别母亲,切断最后的退路。
电次拒绝了成为Incel(黑丸式的仇恨),也拒绝了成为支配者的狗。他独自一人站在荒原上,背负着母亲的罪与恋人的梦,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坐标。
我想,这大概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独者,在血泪中学会如何做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吧。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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