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多余阻断剂？——对缺陷存在的临终关怀
如果作者想写的是一篇学术论文而不是视觉小说的话，作为谜面的标题就是Marina“探望”Ira家的由头：《论封闭系统的稳定性》。但因为他对创作一篇视觉小说更感兴趣，就把谜底放在标题上了：“我爱这世界以及世间万物”。但无论是谜面和谜底都缺乏说明，结论也在几段对话中就被说尽了，就写成了这样一部电波大作。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解释电波作本身本身就是一种再创作，作者自己来解释可能都不好使。因此笔者也斗胆从自己的角度谈一谈从Z·A·T·O中读到了，感受到了什么。

没有疑问的是，在类似题材的作品里，ZATO绝对是爆款。如果说它的爆点是免费但精良的制作、对前苏联秘密城市的猎奇心理和文学少女的细腻感情的话，成为爆款后测评的调性则远不是这些吸引潜在受众的噱头撑起来的，反而多数恶评者的出发点就是讨厌对这些噱头的炒作。但从不占少数的那些讨论存在、自由意志、幸福和爱等这些宏大议题的情真意切的评论中我们可以看出，它至少有引起读者强烈共鸣的能力，或者说它讨论了那些就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与我们休戚相关的“大问题”。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也许大多数人都能和这个大问题快乐或将就地共存，但Asya所在的世界却集体走向了毁灭，可以看出作者对这个问题的发展还是非常悲观的。但他还为我们留了一丝安慰：即使整个城市都陷入消亡与遗忘，Asya还是设法留下了爱的讯号摆脱了被遗忘的宿命。

那问题出在哪呢？又为什么出现了“爱”这种简单的例外呢？

Asya所在的秘密城市有一个特殊的设定：它是由代码构成的大型实验装置，是设在人间的“黑客帝国”。在这里万物都有其编码，万事运行也各有其算法。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确定性的世界，是一个“封闭系统”。但这样一个被完美设计的世界，每一个意识到其运作机制的居民却都陷入了混乱，接着是失语，最后就凭空消失，或者说“融合”了。这个过程一开始似乎是可控的，从Marina手中流出的阻断剂不仅能缓解患者的混乱状态，甚至Marina本人都被“治愈”了。然而Ira失踪后不久，事态如同雪崩般失去了控制，即使少数人想依靠药物苟延残喘，这个城市最终还是被整个拖下了深渊。从这个主线故事，特别是Ira的“融合”中我们可以隐约感受到在“成为伟大事物的一部分”时个体的存亡危机，但为什么故事的结束集体也消失且被遗忘了？为什么唯一留下的却是一种强烈的“个人情绪”呢？

封闭系统中的缺陷存在

Vorkuta-5的每位居民都接受了一种看上去像是馈赠的剥夺。在“代码”及其写好的行为逻辑下，人类梦寐以求的对世界的完全把握，在这里从定义上就被实现了。但这种把握是通过将那些不可被把握的部分全部剥夺来完成的，因此这是一个被精心剪裁过的社会，在外界的供养下机械性地运行着。看起来这种缺陷并没有造成太多危害，人们的精神面貌除了有一种充分的安定感和缺少些许热情之外和外界没什么区别，但知道“代码”本质的人们，无一例外地陷入了这样一种绝望：他们再也无法确信自己的存在，他们为摆脱这种绝望的徒劳努力只能恶化自己的精神状态，并最终在心力耗竭后形体也随之消散。作者似乎做出了这样一个论断：如果我们到达了一个一切可能都被算尽、一切道理都被说尽的未来，那个时候我们就没有未来了；并借Marina之口，称这种妄图形式化世界的努力为“僭越”。

但这种虚无缥缈的努力不是早就成为历史了吗？尽管我们还是会在这个不能控制的世界中感受到各种痛苦，但至少没人拉着全人类铁着心自取灭亡不是吗？

Asya的宇宙论也很有意思：她认为这个万物可爱的宇宙是有意识和欲望的，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或婴孩一样。剧情中时不时就会没头没脑地插进类似的一段独白，或是左右脑互搏的仙家对话说这种事。在笔者看来，这就是作者将讨论对象从社会发展的宏大现实拉回个人心灵史的重要抓手。也就是说，对每个人来说，他所认识的宇宙也只存在在他的意识中；而在由自己负责维持运行着的小宇宙中，“僭越”同样意味着灭亡。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有这种自嘲式的想法：如果我真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这个世界就好了，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让我感到难受了。

但事实上，这种“僭越”正在被无时无刻地在几十亿个小宇宙中被尝试着。出于天性的不安全感，人类始终没有停止过把握、改造乃至支配己所能见的万事万物；而当巴别塔倒塌后，重新回到孤独状态的个人便转而改造自己的内心。事到如今，数字浪潮为每个人都递上了一把撕裂现实的趁手尖刀，信息时代的原住民们发现这个梦寐以求的未来从来都没有这样接近：只要被训练出一套“合适”的情感反射，所有需求无论是物质还是情感都得到了保证。虚拟社交给了我们选择伙伴的权利而不是逼着自己适应合不来的人，娱乐工业代偿了那些被污名化的不再让人感到安全的美好情感，现代生产方式让我们在维持生计的同时不必付出身心。人们终于剖开了地缘和血缘的茧，重新罗织了一个温暖安全的封闭系统，这就是现代生活的本质。在这个封闭系统中，我们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努力和真心不再被辜负，一切行动的后果都符合预期，就像是在神的慈悲下徜徉于乐园之中。

封闭系统完工后，我们温暖可爱的小宇宙中就没有不能被把握的东西了，当然也不需要新的东西了。在绝对的秘密下，里面的所有东西就像木偶戏一样排演着。也就是说，ZATO建成了。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终究会有一天，就像Asya发现修车店的开业时间发生了不可理解的变化一样，他们发现这个宇宙中竟然还有不可把握的漏网之鱼。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幻觉！他们也许会这样想。但感官传来的真切信号会让他们最终意识到虽然不可解，但这才是现实，而此前不过是自欺欺人地生活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幻觉之中。当曾经熟悉的周遭开始显得不再真实，那我还是真实的吗？我还存在吗？我该怎么办？

爱与认知阻断剂

于是精神危机出现了。其实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像Vorkuta-5的居民们离了代码没地可去，对外界的人们来说解决这种危机就像是婴儿脱离襁褓，本身只是一种能获得成长的冒险。但有时驯顺的我们觉得已经失去了感知新事物的勇气，现代生活罗织的新茧也已经血肉相连，我们会告诉自己已经没法回头了。那就关掉官能，闭上双眼吧……但如果对这个世界还有所依恋呢？

看过神经内科的朋友们都知道，Marina的小药片的作用原理和医生开的药其实差不多：它可以降低你情绪的波动，剪除多余的思虑，按Lev的话说，“能阻止你发现新的模式，或者至少降低它们的显著性”，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认知阻断剂。我们不能阻止“看见”，但有办法阻止“发现”，视若不见与充耳不闻在这个时候成为了心灵的最终防线，只要不开始思考，就不会陷入混乱。但它不能消除那个造成创伤的记忆，只要这个记忆还存在，我们的小宇宙就不完美，就再也找不回熟悉的安全感。Ira做出了选择：直面它，修正它，与它战斗，直到一方被另一方同化。但可惜代码的间隙不存在意义，一切都挣扎都只是一场绝望的徒劳。把世界处在自己的对立面，最终只能被它吞噬。

但Asya心怀感激地接受了一切，好的与坏的，公平的与不公平的。尽管被Ira吐槽不辨善恶，Asya仍平等地、无条件地认为万物可爱，除了自己。这种自卑感让她面对针对自己的不公待遇时采取了一种愧疚的态度：是我太傲慢了，是我做的不够好，如果我……。但正是这种性格特质，让她几乎一直自认处于一种被“宠爱”的状态，不仅没有受到伤害，还让她形成了一种信念：我要把爱与感激传达给宇宙，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在Vorkuta-5这个因为习惯了循规蹈矩而已经变得冷漠的城市里，她是为数不多的有强烈信念的人。即使感知到了代码的存在，她也用不着阻断自己的认知与思考，因为所有思考都会导出一个相同的结论：

好可爱！

也就是说，她觉得没有什么需要与之战斗，她伟大的包容心态能等待所有的扰动都归于稳定，即使被男同学欺凌，被女同学羞辱，被朋友背叛。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保持到了当她意识到Ira正在被这个世界抹除的事实，这是她唯一不能接受的事情。她呼唤世界对她降罚，回应的却是Tosya。

献给孤独终焉的诗

当知道Ira喜欢看那种古典言情小说时，不用提Asya觉得这有多可爱了。正是这种对传统价值观中单纯美好的深深迷恋，才让Ira成为一个善恶分明的人，也让她成为了感情淡漠的同龄人中的异类。但Ira也喜欢Asya的诗。Ira虽然疑惑Asya对生活的热情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存在，但最终Asya诗行间的空白弥补了Ira理想与现实间的裂痕。她本来会像Vorkuta-5的其他人一样孤独地离开，但Asya向她读出为她写的诗时，她“看到”了Asya。用一句比较俗套的话讲，Ira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被Asya救赎了。

但对于Asya来说情况正好相反。Ira的离开引发了她对世界的第一次违抗。她虽然从来没怀疑过世界的可爱，但当世界要夺走她最珍视的东西时，她再也受不了了。在这种矛盾中，Asya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爱，爱的奔涌让她的信号强度终于足够冲破模拟城市的云霄了，此时Tosya出现了。Tosya是谁？是Asya的儿时玩伴，是Asya自己，也是Asya爱着的这个世界。Asya人格化地认识宇宙，而这个宇宙也并不是物质宇宙，而是Asya心灵中的小宇宙，因此这个小宇宙才能够在Asya面前以Tosya的面目出现。Tosya虽然是Asya的一部分，但她活泼放肆、天真烂漫，与Asya完全不同。虽然早早分离（实际上应该是Tosya的存在被“遮蔽”了，参考Asya的回忆），Tosya仍在Asya不知道的角落为她带去喜怒哀乐。只有当Asya不再驯顺地接受Tosya为她带来的一切，Tosya才能再次现身。Tosya再次出现的目的当然不是降罚，而是和她前往这个模拟城市与现实的接缝——研究中心的电波塔。

Vorkuta-5是一个虚拟城市，但终究建在尘世之上。城市是模拟的，窗外的飞鸟是模拟的，Ira、Vadim、Marina乃至Asya自己也是模拟的，但太阳、云层和远山是真实的，尽管ZATO里没有人能到达那里。在电波台顶，Asya的爱成为了在这个模拟城市里创造的唯一真实的东西，而她必须将这份珍贵的礼物献给世界，也就是Tosya。

这之后，Vorkuta-5只剩下一片沉默。

后记

我们的Marina和Vadim是怎么面对这种宿命的呢？笔者认为她们俩才是我们经常遇见的对不安全感和精神危机的态度：Marina曾经需要服药才能保持精神稳定，但她也从这些经历中学会了如何自己实现药物为她带来的效果，也就是说她自愿停止了对命运的思考，而是开始救助现实的人。她把自己的药省下来给Ira吃，坚信Ira能像自己一样“好起来”。Vadim没有领悟代码的资质，但这也没为他带来长久的安宁。他不得不从亲人的身上认识这种宿命，但除了药物之外他也无计可施。虽然可以说是在自欺欺人，但这两种打法在现实中也一般都会奏效。ZATO还是太残酷了。

最后聊聊从Asya的故事中我们能获得什么。走不出自己的小世界的话该怎么进行临终关怀？但还好我们的世界还没证明是由代码构成的，所有代表人类全体的“僭越”努力还没成功。还好我们的人生足够短暂，可以让这个世界成为无限充分复杂神秘可爱之物。它还可以用足够多的可被把握之物让我们温饱，和足够多的不可把握之物让我们幸福。Asya需要爬上电波塔才能看到世界的另一面，我们只要搭上最近的一班火车就够了。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