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却还是想多等一会儿,想再往前走两步。最戳人的反而是那些看似俗套的东西——夏夜的风、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笑得太用力之后突然安静下来的几秒钟——它们像是从你记忆里借来的。看完以后你很难说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你本来也没有真正拥有过。
甚谁的回答中分辨了一种夏日美学,以拟似丧失(Pseudo-loss)为核心的审美:重点在于不再现现实,而是通过对“未曾发生的夏天”的集体想象,将空虚粉饰成感伤。
这里说的并不是单纯的丧失,也就是流行的【破碎感】的悲剧美学。因为破碎的前提是确实存在这样的东西,然后把它摔碎的样子给人看。但是前面说的这一切的夏日其实都是狂想曲,不是明确丧失了某种东西,恰恰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丧失,所以只好去想象自己是一个有着死别的对象,遗失的约定,不得不找回失去东西的主角。所谓儚い,逐渐淡出,终归于无。
我们对夏日的迷恋,本质上是在一个安全、隔着屏幕的距离外,通过确认一种“注定失败的占有欲”,来填补现代生活中的经验空白。对于我们来说,这是跨文化的审美沉溺,也是通过虚构的经验完成的自我确证。
竹取物语可以被视为日本文学中拟似丧失美学的源头之一。整个过程里,人间(竹取翁、求婚者、天皇)对她的“拥有”始终是幻觉性的: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人间”的存在。读者/听众在故事中体验的不是“失去了一个真实的人”,而是“失去了一个本来就不属于人间的完美幻影”。这种“预支的丧失”让悲伤变得安全而诗意——因为什么都没真正得到,所以破碎的痛感被稀释成一种温柔的叹息。竹取物语将“物哀”的雏形与“无常观”结合,奠定了“对未曾拥有的东西的留恋”这种拟似丧失的情感原型。
现代生活如此缺乏真实而深刻的体验,以至于我们必须通过模拟失去从未真正拥有之物的痛苦来感受存在。彩叶正是典型范例:这位丧父、离家、过劳的学生借由"月读"虚拟世界,在夏日怀旧的伪装下寻求任何形式的情感体验。她最初感到生活缺失的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有意义的生活。在神话中,辉夜姬回归月亮揭示了存在转瞬即逝的本质与天人永隔的真理。在意识到辉耀必将在一次盛大的演唱会上离去后,彩叶也陷入了死别的痛苦。
而电影通过续写彩叶在失去辉耀后的作为,改写了古典的诗意悲剧。剧作故意引入了很现代的时间闭环设计,给予了彩叶发挥自身超人能力(26 岁拿到ECE 脑科学 组织工程 等等博士学位)的舞台空间。剧本就此认定了月读能让“未曾发生的夏天”的集体想象变为另一个世界的“现实”的工具/平台,能够消除这种“安全的距离”。所以彩叶和辉夜度过的夏天是真实的。哀叹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无尽的日常已然过去,绚丽的享乐狂欢正在发生,,这是能够激励彩叶奋发努力去克服障碍的,因为绚丽的生活是可以再造的也是切身的。与之相比,竹取翁的夏天/女儿则是注定虚幻而不可得的。这就是大家反复说的剧本“乐观”的来源。现代撰写的剧本拒绝“没有什么可以丧失”的前提,而是人类可以创造出可以永久丧失的对象,儚い变成了「破碎感」,然后选择不丧失,选择为了 Happy Ending 努力。所以原作里的丧失的情绪在电影里仅仅是轻轻滑过,只在千叶拨开的一扇扇地柜柜门之间回响,然后就从突飞猛进的科技的迅捷疾风中溜走了。
人类真的能创造出可以永久丧失的对象吗?更进一步地,我们还能靠技术逆转这种丧失吗?我们这个世代的科技真的能填补掉“现代生活中的经验空白”吗?这种制作出来的丧失真的能被克服吗?一个热爱VOCALOID、热爱虚拟演唱会的科技宅宅会成为竹取翁还是强娶成功的天皇?**拟似丧失**还是克服被制作出来的丧失,这个时代发生的故事到底会落入哪一种叙事?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