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的动漫作品中,对于社会议题的探讨从来都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从校园霸凌到家庭暴力,从儿童的心理问题到社会的矛盾,日本的创作者们似乎总有一种将现实中的苦难转化成艺术表达的冲动。但是,这么多年看来,这种行为往往伴随着叙事上的问题和伦理上的争议。章鱼噼的原罪就是这样一部充满矛盾的作品,它敏锐地捕捉到了日本社会中的很多个痛点,但却在如何处理这些问题上显得力不从心,最终沦为了一部"为虐而虐"的猎奇作品。这部动漫所暴露的问题,不仅关乎一部动漫的成败,更折射出了日本社会中的人们在面对自身问题时的逃避。
章鱼噼的原罪中的霸凌情节就是深深植根于日本特有的社会文化土壤的。茉莉奈对静香的霸凌,从表面上看源自于复杂的家庭恩怨,但实际上却暴露了日本社会中根深蒂固的“慕强”"弱者该死"的观念。在资源匮乏、生存压力巨大的传统日本社会,弱者被视为群体中的负担,人们对弱者的排斥甚至消灭被合理化成了一套必要的生存法则。但是,在物质相对来说比较丰富的当代社会,这种观念只能说是一种野蛮的社会生存主义,是合理化霸凌行为的俗烂借口。
动漫在处理霸凌的议题时,一方面,通过茉莉奈的悲惨背景为霸凌行为提供了一种"合理化"的解释,但实际上这两者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动漫暗示霸凌者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这种叙事方式本质上更是一种变相的"受害者有罪论",难道因为静香是小三的女儿,所以她就"应该"承受茉莉奈的怒火吗,显然不是的。另一方面,动漫又完全回避了对霸凌行为的解决,既没有让霸凌者茉莉奈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没有对造成这一恶性循环的成年人进行责任的追究。静香最后走向黑化的情节,我们也只能理解成在这样一个扭曲的环境中,暴力催生出了更多的暴力,而且没有任何的出路可言。
而除了霸凌问题,动漫对与家庭问题的处理同样令人失望。这部作品中几乎所有的主要角色都背负着沉重的家庭创伤:茉莉奈被母亲家暴却依然病态的依赖母亲;静香被父亲抛弃、失去唯一陪伴的小狗;东生活在高压且缺乏认可的家庭环境中。这些角色的悲剧命运似乎都在表达一个思想,就是不幸的家庭会生产不幸的孩子,而这些孩子又将把不幸传递给下一代,不过茉莉奈却表达过"希望成为一个幸福的母亲,生一个幸福的宝宝"的愿望,这倒是暗示了她潜意识里对家庭还是存在恐惧和反抗的思想的。
动漫用大量的篇幅展示了家庭创伤是如何扭曲儿童心理的,却又是回避了对成年人责任的讨论。那些完全不合格不配为人父母的角色在故事中美美的隐身了,既没有被追究责任,也没有任何反省或者改变的迹象。这种叙事方式暴露了作者在面对复杂社会问题时的懒惰或者说是怯懦,他将一切归咎于抽象的"家庭问题",这远比剖析具体的社会结构和权力关系要容易得多。
而更深的问题的是,动漫通过章鱼噼这个外星生物的视角来观察人类的家庭问题,又进一步简化了家庭问题的复杂性。作品从儿童视角来叙述故事,这固然能产生某种天真的震撼力,但也一定会带来理解上的局限,因为小孩子往往只能体验家庭痛苦的症状,而无法理解问题的根本原因。作者选择这种叙事角度,就必然会回避对于深层次问题的探讨,只能将家庭问题这种社会性的议题变成儿童个人命运的悲剧。
并且在动漫的最后通过章鱼噼的牺牲强行弥合人物之间的裂痕,制造出了一个表面上和谐的结局。这种"机械降神"不仅没有解决任何实质问题,反而使动漫陷入了更深的虚无。
章鱼噼这一角色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设定。作为一个外星生物,它最初以一种天真傲慢的姿态介入人类复杂的问题中,提供着自认为正确却实际上不着调的帮助。就像动漫标题暗示的,章鱼噼的"原罪"可能就是这种不理解他人痛苦就妄加干涉的傲慢。这种设定本来可以发展成对"理想主义者"的一些讨论,但是作品后期的转折彻底浪费了这一潜在的深度,章鱼噼突然"顿悟",通过牺牲自己神奇地解决了静香的黑化危机。这种处理不仅逻辑非常牵强,更在表达思想上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它给观众们一种社会问题不需要认真的解决,只需要某个"救世主"的牺牲就能迎刃而解的暗示。
而这种结局的虚无性体就现在前面说的两个方面,一是对家庭问题,作者选择了直接逃避;二是对校园霸凌和儿童犯罪,作者寄希望于超自然力量的干预。这种双重逃避使动漫最终变成了对现实问题的戏仿而不是批判。更讽刺的是,章鱼噼的牺牲可能恰恰象征着那些在现实中,试图帮助问题儿童却徒劳无功的社会工作者和好心人,他们的努力最终只是成为家庭中成年人失职的遮羞布,掩盖而不是解决了根本矛盾。
并且这种虚无主义结局也反映了日本社会在面对棘手问题时的普遍态度。他们在现实中发现问题很难解决时,就会通过动漫等作品的"伪解决"来获得心理安慰,然后对问题的解决方法避而不谈。章鱼噼的原罪的现在这种处境,就是在于它是参与了这种逃避而没有挑战它。
这时候有人会问,既然这动漫这么不堪,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看呢,要我说它的小火并不是偶然,这些年国内对黑深残内容的限制程度很大,而现在这部动漫又精准的击中了观众对"黑深残"内容的渴望。它运用了"儿童犯罪"、"儿童死亡"这些极端元素,又将严肃社会议题与感官刺激混搭,制造出既令人不适又欲罢不能的观看体验,使这部动漫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远超它本身价值的关注度。
并且这种创作手段也在暗示着一种相对来说比较危险的趋势,就是社会议题的娱乐化对待。提出问题却不解决,校园霸凌、家庭暴力、儿童心理问题被变成了猎奇的元素,成为了吸引眼球的工具时,它们实际上已经被剥夺了真实的痛苦内核,沦为了一种消费的噱头。作者在作品中拒绝承担思考的责任,这种态度与社会中长期存在的"问题展示癖"一脉相承,他们热衷于展示伤疤,却不愿真正的治疗。
章鱼噼的原罪的标题本身或许也就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作品最大的"原罪"也许不是章鱼噼天真的干预,而是作者自身能力的不足和对解决问题的懈怠。当一部作品以"原罪"为名时,它似乎就在先为自己开脱:看啊,这些问题本就是人性中无法解决的。这种一开始就站在失败者的立场,使作品从创作之初就放弃了寻求答案的努力,甘愿成为问题的一部分。
当然章鱼噼的原罪的案例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对于探讨社会问题的作品的创作者的契机。真正的社会批判作品应当具备三个基本的维度:一是对问题根源的剖析、二是对责任归属的指认、三是对解决方案的探索。任何回避这三点的作品,无论其艺术表现力多么强大,最终都可能变成对痛苦的消费而不是解决。
日本社会有着独特且复杂的现实问题,这为动漫等艺术形式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但这些素材本身并不构成价值,关键在于创作者们如何处理这些素材。章鱼噼的原罪的现状提醒我们:在创作涉及儿童伤害、家庭暴力等敏感题材时,创作者肩负着特殊的责任,他们不仅要展示伤口,更要为愈合伤口提供可能的方向;不仅要描绘黑暗,更要为穿越黑暗点亮一盏灯,哪怕这灯光极其微弱。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