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3月24日,东京街头出现了一幕荒诞但却非常令人震撼的场景,几万人自发的聚集起来,为一个漫画角色举办葬礼。黑白色的照片里,花圈簇拥着刻印着“力石彻君之墓”几个字的灵牌,哀悼者的泪水混杂着春日的细雨滴落,这是日本ACG史上第一次为虚构的人物举行送别仪式。四天后,动画版的《明日之丈》在富士电视台开播,从此将这个围绕着拳击运动的故事深深的刻进了日本动漫的历史之中。直到今天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大部分12集短片动漫,萌系人设,异世界转生龙傲天成为了市场的主流,这部126集、老昭和味冲的上头的动漫依然能够让现在的观众在看完之后辗转难眠。它不是一部简单的运动番,而是一部关于生存、孤独与理解的精神史诗,它那跨越时代的力量,藏在了每一个燃烧的灰烬里。
在日本动漫的漫长星河中,运动题材的作品一直都是非常闪耀的那几颗繁星之一。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校园框架内的运动番,湘北高中的逆袭、乌野排球部的成长,运动题材的作品从来少不了对于青春、人生、奋斗的讴歌和礼赞,少年时代激昂的热血也无时无刻不挑拨着观众们的心弦。这些故事把舞台定格在了充满青春的校园,凭借着团队协作来实现以弱胜强,歌颂一种“少年意气胜虹霓”的感觉。很多看过他们的观众都会说,这部作品丰富了一代人的童年、那部作品影响了一代人的青春;这部作品改变了我的一生、那部作品震撼了一个时代。诚然,它们非常的热血,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的触碰过成人世界的粗粝,那些关于饥饿、尊严和生存的挣扎,始终被校园的温情滤镜所遮蔽。而《明日之丈》描绘的就是这样残酷的故事。看惯了少年少女们在校园中追求快乐,胜利,我们就很容易忽视矢吹丈这样一个从贫民窟走向世界的拳击手是怎样的传奇。
这个从北海道流浪到九州的15岁少年,没有家,没有学历,靠坑蒙拐骗在旅馆街苟活,像一条浑身带刺的野狗。拳馆老板段平大叔劝他练拳,他倒打一耙反过来向段平要钱;面对白石叶子大小姐的善心,他趁机骗走上百万日元;就连小孩送的蛋糕,也被他狠狠的踩在脚下。前几集里矢吹丈给人的印象就好比以往看过的动漫里的反派恶人一样,而对于这些铺垫这部作品没有迎合“浪子回头”的套路,有的只是犯罪入狱的现实。
但实际上矢吹丈真的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甚至不会流下一滴血和泪的心吗?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在那个残酷的社会里,一个无父无母、追求自由从未感受过温暖的少年,只能用攻击性包裹自己,就像野狗会对伸来的手呲牙,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恐惧。法庭上他顶撞法官,在监狱里殴打狱卒,可当独自一人被关进押运车时,也会敲着冰冷的铁壁痛哭。他再凶,也只不过是一个渴望被爱却不敢接受的孩子。
后来段平大叔的丹下拳馆开张,出狱后的丈终于决心投身进职业拳击场,旅馆街的居民凑钱办了场热闹的欢迎会,这也是丈人生中第一次有人为他庆祝。众人散去后,这个从不低头的少年在被窝里哽咽:“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不舍得睡去。真的是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这时我们才读懂他所有的叛逆,踩碎蛋糕或许是害怕善意会随时消失,拒绝拳击大概是恐惧被规则束缚,而他对世界的敌意,也许只是对“被抛弃”的反抗罢了。野狗终于找到归宿,但这份归宿的代价,却是由他的宿敌力石彻来承担的。
如果说丈是“泥地里的野狗”,力石彻就是“云端上的天鹅”。力石彻是白石财阀旗下的职业拳手,身材健壮,冷静优雅,训练设施堪比宫殿。他与丈几乎可以说是是两个完全对立的个体,但却成了彼此的“命门”。在监狱里两人的一次交战让丈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个从不服人的少年主动给段平写信要他教自己拳击,他的目标就是要打败力石彻。而力石彻为了和丈公平的对决,做出了从羽量级减重到雏量级这样疯狂的举动。他在蒸汽房穿厚衣服脱水,几乎不吃东西,把自己锁在地下室饿到神志不清。叶子端来热水劝他放弃,他却笑着把水倒在地上。这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一场那场“对等的战斗”或许对他而言,矢吹丈不是对手,而是另一个自己,是那个没有被资本裹挟、纯粹为了拳击而燃烧的灵魂。
后来在最终的比赛中,力石艰难的战胜了丈,但却因减重的后遗症和拳伤离世了。这也不禁令人深思,明日之丈所歌颂的也许从来都不是胜利,而是那个燃烧的瞬间。力石的死也让丈明白,拳击不是谋生的工具,而是灵魂碰撞的媒介。自此以后,丈在拳赛中再也没有在乎过胜负,他寻找的只有那个“燃尽一切”的极致。
而后的故事里丈与委内瑞拉拳手卡洛斯的对决让丈继承了力石彻的精神。那场比赛超越了规则,裁判的钟声、观众的呐喊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男人用拳头交流灵魂。他们无视胜负,只为了在彼此的攻击中找到那“被理解”的一瞬间。之后卡洛斯在与世界冠军柯西交战后被诊断出慢性创伤性脑病,沦为了神志不清的流浪汉,落得了与力石彻虽然不同但极其相似的宿命,所以真正的拳手,是终将要把生命献给擂台的。而丈也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为了挑战世界冠军荷西为卡洛斯复仇时,他忍受着远超力石彻的减重痛苦。二十出头的他本来可以升级量级,凭着自然发育的身体叱咤拳场,但雏量级对他而言是与力石、卡洛斯精神的联结,是青春凝结的血和泪,他永远无法舍弃。
矢吹丈的孤独,归根结底就是这种“不被理解”的孤独。生活中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内心,西只懂得陪伴不懂拳击;段平大叔后来只能默默看着他,没办法给他技术上的支持;纪子和叶子心疼他的付出,却不懂他燃烧自己的快乐。纪子曾经问过他同龄人都在歌颂青春,丈却日复一日在昏暗拳馆里训练,像斗犬一样厮杀,这种青春不灰暗吗?而丈却觉得自己并不是出于内疚或是情义才打拳的,他是因为喜欢拳击才选择了这条道路的。迄今为止,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多次体会到了燃烧青春的充实感,在满是鲜血的擂台上。虽然只是一瞬,却能绽放出耀眼的鲜红,尽管最后只剩下一捧白灰,全部燃尽,只剩下雪白的灰,对丈而言,拳击是自我证明的方式,是找到“理解”的途径,只有在与对手碰撞的瞬间,他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就像野狗在狼群中找到同类一样。
1980年当第二部动画正式完结的时候,丈最终败给了荷西。虽然在故事的最后,丈并没有带领我们去体会那种“逆袭夺冠”的热血,但却也揭示出了一个真理,那就是真正的英雄并不是那些永远能够取得胜利的人,而是那些始终怀揣执着精神、坚持不懈的人。时光荏苒半个世纪过去了,但是《明日之丈》这部作品的影响力却从未有过丝毫的消退。在2004年的一部动漫《二十世纪少年》里,主人公在回归的时候,嘴里大声地喊着“我是矢吹丈”;到了2018年,在50周年纪念作《装甲重拳MAGALO BOX》当中,继承了丈姓名的joe依旧在擂台上尽情地燃烧自己。这些致敬,证明了明日之丈所传达的精神依然鲜活,在这个日渐麻木的时代里,我们内心深处依然无比渴望那种“燃尽一切”的情感,依然渴望能够在某个瞬间寻找到能够理解自己的“对手”。
1970年那场虚构的葬礼,与其说是为了送别力石彻这个角色,不如说是人们对一种精神崇高的致敬,一种不向现实妥协、为了自己所热爱的事业燃尽一切的精神。或许,在未来的岁月里,当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明日之丈》这部作品的时候,他们为矢吹丈的孤独而潸然落泪的时候,实际上并不是仅仅是因为丈的遭遇,而是在内心深处被自己那份尚未燃尽的执着所触动。这也正是明日之丈能够跨越半个世纪依然魅力不减的成功密码,它所讲述的,并非只是一个单纯的拳击故事,而是映射出了每一个人心中如同“野狗”般的存在,每一个渴望被他人理解、渴望尽情燃烧的灵魂。就如同夕阳缓缓落下之后,天空中仍然会残留着绚烂的余晖一般,在那些看似已经燃尽的灰烬之中,其实始终隐藏着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等待着合适的时机重新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来自:Bangu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