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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说,你们也有黑发蓝瞳、与你私定终身、小学毕业就远赴英国的发小吗?

    没有?那你们在共情什么?

    我确实有一个,虚构的一个。

    县级高中的生活无非就是这样,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人——这小子在小学尿过裤子,那家伙在初中偷过答案,这姑娘打断过别人的腿,都是群道听途说的熟人。这种无聊烦闷的生活只会培养古典侦探——本格推理的熟手:每天和自己内心缠斗,揣测些别人已经发生或者将要发生过的私生活,活像是欧美R&B里mv里一边被大屁股顶着,一边唱出忧郁歌词的男主角一样。不过这种小众的忧郁,最终也被抑郁症的普及剥夺了。

    老师们会要求大家在高考前半年写个清单,填上自己的竞争对手、目标院校等等。这种行径像是出轨之人签署的保证书一样无力,于是我开始了幻想,编造了一个虚构的、完美的竞争对手——成绩优异、沉默寡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幼年远赴英国留学的家伙。

    谎言就是自渎,一旦开始,就全然停不下来。为了打消老师的盘问,我开始在周记本上编造不存在的东西。这周,这家伙来信了,随附信件一篇;那周,她送了明信片一张,在黑衣修士桥上拍下了她的背影,我编造了不存在的感想;后来,她离家出走去了日本,在街角拍下了那幢橙黄色的东京塔,照片的背面,记着她刚学会的日语,“寒いですね”。

    当然,是我用左手伪造的。

    就这样,一个本不存在的家伙闯入了所有人的生活,每周照例的周记分享会上,大家都回来盘问我,

    “她又有新消息吗?”

    我回答是的,讲起了昨夜通宵在脑中编造的虚构故事。

    就连老师也会打趣道:

    “你们的关系真是好啊。”

    我这种特工般的生活持续了太久,直到那个平安夜,我实在编不出任何东西了,晚自习我就惆怅地坐着,同学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一个同学忍不住问道:“是她回来了吗?”

    另一个同学说:“肯定啊,人家英国人过圣诞就像咱们过年,他这是见不到面惆怅呢。“

    几个同学表示赞同,并鼓动我向老师请假。

    “毕竟孔圣人说过有朋自远方来嘛。”

    不知何时,老师已进入教室,偷听完这些家伙的窃窃私语后把我叫到办公室,问:

    “是她回来了吗?”

    “不是。”我只能硬着头皮说。

    “老师理解你,到底是不是?”

    “不是。”

    “我又不是不能理解。”老师叹气一声,随手在假条上签了名。

    “学校有规定,只能这么写,下不为例。”他指着假条说。

    只见请假事由那一栏赫然写着:“发烧。”

    我哭笑不得,想起上次发烧请假,老师硬是拖着不批,怪不得人家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一边谢过老师,一边在同学们羡慕的注视下收拾完书包,一溜烟跑出了学校,我就这么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逃学。

    我独自站在校门前,像是一位未来旅客,在错位的时间里降临到了这熟悉的空间中,小贩们还未出摊,没有带来那团吵闹又辛辣的声响。我决心不回家,解释起来总是麻烦,便随意上了辆末班公交车。

    车厢空旷,后排坏掉的灯下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的楼宇闪着黄色的光,夹杂着几点红色。黑夜马上包裹了我,意识昏沉,间或有种大地抬升的感觉,不知何时我已睡熟,再睁眼时已是终点站——那座闪耀着深蓝色夜光的教堂就浮现在眼前了。

    人头攒动,穿白袍的唱诗班孩子们在大人间穿梭欢笑,像海面浮起泡沫;教徒们有的神色飞扬,有的弓腰大笑,勉强用红酒瓶撑起自己快要倒下的身躯;一个女人坐在挂满金黄与鲜红花篮的圣诞树下,手捧一本黑色胶装封皮的书,年幼的孩子包围着她,她的嘴唇翕动,那些小教徒聚精会神地盯着,像亚当与夏娃盯着那生命树;老妪们在一张巨大的木制桌子后忙碌着,嘴里不知念叨着些什么,锅碗乒乓作响,一些麸质物的香气从火中吐露;秃顶的男人们散落在教堂座位之间,老旧的烟斗冒着气,随着他们鼻尖的热流上下抖动着。

    原来,在这片静谧的平安夜中,竟有如此一个吵闹的小角落,被四周柏木包围着,像是水晶球里一隅永恒的静景,时间在此刻凝结成彩色花窗上的薄霜。

    雪花窸窸窣窣地从宇宙的裂隙中飘落,打湿了村落整点的钟声。忽然寂静无声,大家都朝着教堂正中央看去,只见一个打扮得严肃的中年男人手持书本,从中央甬道走上教堂中央的台阶,就在圣若望宗徒和圣若瑟之间立住,他环视四周,浑厚的声音在这玉白色的教堂中环绕:

    “各位兄弟姐妹们,今夜平安!

    我们放下手边一切,从不同的地方赶来,聚集在这被烛光与歌声温暖着的圣堂里,满怀虔诚地庆祝着一个婴儿的诞生。

    今夜,是“光”进入“黑暗”的时刻。

    先知曾说:“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见了一道皓光。”这道光,就是躺在白冷城马槽中的主、我们的神。,祂取了人的形体,成了一个需要母亲喂养、需要父亲保护的婴孩。祂没有选择宫殿,而是选择了马槽;祂首先通知的,不是国王,而是野地里的牧羊人。天主的光,总是首先照亮那些谦卑的、期待、虔诚的心灵;天主的爱,总是亲近我们这些凡人的生命。

    也许,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片“黑暗”:可能是工作的压力、家庭的矛盾、对未来的迷茫,或是内心的孤独与伤痛。今夜,那降生在马槽里的主、我们的神,正是为走进你的这片“黑暗”而来。凡劳苦和负重担的,我们都到祂跟前来,祂要使我们安息。祂使我们卧在青绿的草场,又领我们走近幽静的水旁。

    我们不要害怕!因为祂与我们在一起;

    我们不要惊惶!因为祂是我们的天主。

    祂必坚固我们,协助我们,用胜利的右手扶持我们!”

    愿今夜马槽中圣婴的平安,真正降临在你们每个人的心中,降临在你们的家庭里。愿这份平安,借着你我的命,照亮我们所在的城市和世界。

    祝大家,圣诞快乐平安永驻!阿们。”

    那群唱诗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t台阶两侧,清亮地童声已经和周遭被人挤人的热气团团围住,远看去,这座金黄光亮的教堂升起了暖雾,像是神迹显现。

    我竟被这圣诞清唱剧的开场合唱震住了,圣餐已经发放完毕,不知何时我手中也多了片白饼、多了杯红酒,酒香夹杂着饼香和着寒夜的风铺面地吹来,我已难以记起是否真的喝了酒,只觉头脑如宿醉般昏沉,似乎听到了一道远方的声音:

    “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复活。”

    恍惚之中,我觉得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本以为是某位教徒,回过头去,却发现她就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我。

    四围金黄的光似乎从她身上散发、我甚至都能看见那些古典画里的光晕。雪越下越大,这白色翻飞的精灵落在小溪边、落在田野里、落在一切冬季寒冷的生灵之中,却唯独不近她身旁,她就那么笑着,像是玛丽亚,手捧花篮的白色天使环绕在她的身边。我已忘记呼吸,就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切都静止了,一切都在等待,她缓慢地、带着微笑地张开了嘴、声音却似乎是从教堂顶部的十字传来,浸透了这片白色的大地:

    “メ リ ー ・ク リ ス マ ス”

    她一字一顿地笑着说。

来自:Bangu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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