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观看记录α
1954年,《哥斯拉》的水爆光芒照亮银幕,也照亮了一条独属于日本的影像道路。这种以微缩模型、人偶服和光学合成为核心的“空想特摄”,在此后半个世纪里,将“变身”这个动作锻造成了日本流行文化中最具辨识度的符号之一。
这股特摄热浪在六七十年代持续升温。《奥特曼》中早田进举起贝塔胶囊,诸星团戴上奥特眼镜,人类的身体在光芒中膨胀为光之巨人——这是神性的降临。神性之后是什么?当然是人性。于是轰轰烈烈的大解构运动开始了。作为或许是整个昭和奥特曼系列中最重要的创作节点,《归来的奥特曼》在《怪兽使者与少年》《不可饶恕的生命》等好评不断的剧集中,将奥特曼从“宇宙来的救世主”拽回地面。乡秀树不再是被奥特曼附体的空壳,他是一个有愤怒、有无力感、甚至会犯错的年轻人。神性与人性的纠缠,在此达到了昭和特摄从未有过的深度。(虽然后续的昭和二期奥特曼又不免滑入“家庭兄弟”式的塑造窠臼,搞得剧集整体看起来不伦不类)
石森章太郎的创作轨迹,从一开始就走在另一条路上。《假面骑士》让本乡猛在腰带的大回旋中化为蝗虫怪人。一个被邪恶组织修卡改造的青年,用腰带“变身”成为蝗虫形态的改造人,却选择用这份被强加的力量保护人类。自此,“变身”在石森的故事里被锚定为一个核心概念:变身是痛苦的觉醒,是伤痕的具象化,是在被剥夺人性之后重新夺回人性的仪式。 (by某位知名漫画家:你们怎么能共情丁真嗣这种敏感的臭屁小孩的?)后续的《人造人009》《电脑奇侠》将石森的观点推向极端:九个来自不同国家的改造人,每一次加速装置的轰鸣都是对“被制造”这一事实的重新确认;电脑奇侠次郎徘徊在“我是机器还是人”的边界线上,变身不是力量的彰显,而是永恒的惩罚。每一次高喊变身口号,都是在确认自己“不再是人”的孤独。(笔者战队看得少,就不在这里大放厥词了)
但到了80年代后期,特摄的语法逐渐固化。变身bank、必杀技,这些从《奥特曼》和《假面骑士》承袭下来的公式,在反复的季播循环中从仪式退化为套路。子供向特摄英雄成为了稳定的商品。
众所周知,巨大机器人动画、子供向动画和特摄英雄是不分家的。所以动画领域的大解构也在同步进行,而且往往比特摄走得更远、更不留情面。庵野秀明的《新世纪福音战士》(依旧是最被过誉这一块,童子军大王打过来我第一个跑)对“少年驾驶巨大机器人”的整个类型进行了精神分析式的拆解:机器人是母亲的克隆体,驾驶舱是子宫,战斗是创伤的重演。这个操作本质上和石森章太郎的“改造人的伤痕”是同一套逻辑——只不过庵野把伤痕从身体表面拖进了精神分析的黑箱。
与此同时,《美少女战士》将“变身”导入少女漫画体系,魔法少女的变身在商业上大获成功,华丽的换装场景成为新的视觉范式。那些少女在变身前的日常焦虑,成了一种“被选中”的不安。《光之美少女》则将这套逻辑推向了更为广泛的孩童群体。(问就是没看你们霹雳Q娃,已大友失败。)
而真正的解构狂潮,从深夜动画中席卷而来。渡边慎一带着《迷糊女战士》用癫狂的元叙事戏仿了变身仪式——女主角Excel高喊变身台词、摆出华丽pose,却什么都不会发生。变身被剥离了全部功能,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姿势。这部作品以一种歇斯底里的方式告诉观众:变身本身就是一种叙事惯例,我们热爱它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这种“扮演”的姿态本身足够有趣。《魔法护士小麦》让过气魔法少女用粗糙的变身bank自我嘲弄,解构了整个行业的符号商品化逻辑。(事实上,小麦是几部邪道魔法少女作品里表现最好的。水岛努同期搞出来的《朵库萝》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烂俗动画,十五秒不见血就能让人困晕过去)而《天体战士》则将特摄英雄与反派的对抗日常化——英雄桑雷德是个游手好闲的软饭男,反派班普将军是个厨艺精湛的好邻居,两人每周约架一次,打完就去吃拉面。没有戏仿,没有降格,只是把“英雄VS反派”的对抗平移到了“邻里关系”的框架内。
当时间行进至10年代,我们在观看已经被充分解构的英雄故事和原创舞台时,我们到底在看些什么?
他们的回答,就是本文要讲述的故事。
一、BONES的骨气
虽说现在用这个标题未免有嘲讽之嫌,虽说BONES自从《灵能百分百》之后在拉胯这条赛道上越走越远。但不可否认的是,BONES自然是10年代原创奇想的重要据点。(毕竟血界战线都能给你嗯造点原创出来——来自内藤泰弘粉丝的怨念)这家以“骨气”为名的动画公司,在2010年和2015年分别交出了《银河美少年》和《超人幻想》,两部乍看题材迥异、实则血脉相通的作品。
2010年:《银河美少年》——绮罗星的青春革命
导演:五十岚卓哉 / 系列构成:榎户洋司 / 制作:BONES
“失去如同伊卡洛斯般纯洁的勇气,却活在当下的我们;普通的日子只是那样普通地过着,握紧困惑,寻找答案,却迷了路。”
故事发生在南十字岛。拓人等少年能用名为“第一相位”的能力召唤机械巨人“塞巴蒂”。岛上盘踞着神秘组织“绮罗星十字团”,试图用“封印”维持秩序。每一场战斗都在异空间“零之时间”中进行,那里没有旁观者,只有舞台。
榎户洋司的剧本里,每个绮罗星成员都有专属的登场唱名和夸张pose,“绮罗星!”的口号和双手翻转展开的招牌动作,构成了这部作品最具辨识度的仪式。变身场面华丽到近乎奢侈:白色制服、胸前闪耀的星形徽章、夸张的挑染、零之时间中的单人聚光。“飒爽登场,银河美少年!”当拓人每一次在零之时间中摆出那个夸张的登场pose时,他是在说:我在这里,我用我的方式登场,你的规则定义不了我的姿态。
五十岚卓哉在访谈中曾提及,创作团队有意将“零之时间”设计成类似演剧空间的封闭场所——这直接继承了他在《SOUL EATER》时期积累的舞台化打斗经验。榎户洋司则进一步注入了他在《少女革命》时期从几原邦彦那里学到的核心理念:任何战斗都是角色关系的具象化舞蹈。《银河美少年》是一场伟岸的青春革命,拓人用他的行动证明,他可以不按规则出牌而依然闪耀。这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成为整个“原创奇想”谱系的核心精神。在《科学小飞侠Crowds》中,一之濑初同样不是在“推翻”GALAX系统,而是在UPDATE;在《武士弗拉门戈》中,羽佐间正义到最后也没有打败什么大boss,他只是活下来继续做他的小英雄;《超人幻想》中,尔郎选择的不是摧毁体制,而是拒绝被体制定义。
少年少女们在这片蓝天与星空下讴歌着青春,胡闹且热忱,青春就是如此有魔力却不被定义,它容许所有的躁动,迷茫与赤诚,也同样拥抱每一次不期而遇的日常与其相伴的奇迹,把每天都活成一场戏剧,把每次相见当成一次命中注定。所有人都会长大。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战斗中,两个灵魂以什么姿态碰撞。换句话说,打不打得赢是其次,pose好不好看才是关键。这种“颜值即正义”的打斗哲学,后来在《少女歌剧》里被古川知宏发扬光大到了极致——但那是后话了。
“想做的事和能做的事一致时,就能听见世界的声音!”
2015年:《超人幻想》——理想国的黄昏
导演:水岛精二 / 系列构成:会川升 / 制作:BONES
“我听到诅咒命运的余音,我看见自身的用武之地,渴望的并非虚言妄语吧,你看到了那深处的爱吗?正义不是我的同行伙伴,我的绝对只有我自己”
会川升在这部作品中达到了他作为脚本家的某种巅峰。(事实上钢炼03中会川升的表现很强悍,虽说尾段写的并不尽如人意,但他在剧场版中成功写出了游走在真实和历史中的交错感)非线性叙事贯穿全片,在昭和末年的架空日本与“神化年代”之间来回穿梭。神化年代中的超人课是一个负责管理超人的政府部门,尔郎作为其中一员,与各种立场各异的超人打交道——有的被崇拜,有的被恐惧,有的被利用,有的被消灭。
作品中每一个超人,都对应着战后日本的一种社会思潮或历史事件。天弓骑士象征着美日安保条约框架下的军事力量投射;柴来人映射了全共斗时代的左翼学生运动群像;阿斯则是技术官僚乌托邦理想的拟人化载体。在这些符号的堆积中,会川升用特摄英雄的外壳,写了一部关于“理想如何被体制收编”的宏大寓言。说白了,这就是一部“神推superhero登上历史书我就死而无憾”的脑洞大作。
水岛精二导演在访谈中多次提到,为了这部作品他反复观看了石森章太郎的《假面骑士》系列和《再造人卡夏》,试图提取出“昭和特摄英雄”的视觉语法和精神内核。“石森的《人造人009》中有一个难忘的设定,英雄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这个社会出现了无法通过正常手段解决的问题。”超人既是社会的救星,也是社会失败的证据。因此超人课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神化年代的一种讽刺性注释:当一个社会需要成立专门部门来管理超人时,说明超人已经不再是解决危机的力量,而是需要被解决的危机本身。这就好比一个城市专门设立了“超级英雄管理局”——听起来很酷,细想很荒诞。
在叙事结构上,会川升刻意打乱时间线,让观众像拼拼图一样理解神化年代的全貌。他在访谈中解释这一选择时说:“正义这个概念从来不是固定的。它是在不同时代被不同力量反复定义的东西。所以讲述它的故事也不应该有一个固定的时间顺序。”这种非线性结构或许是对几原邦彦《回转企鹅罐》的致敬,同时赋予作品一种“历史本身就是被讲述的故事”的元叙事意味。
《超人幻想》的叙事轨迹从神化年代到永続革命,是一条下坠的弧线。超人逐渐从“信念的化身”变为“可以被调遣的力量”——这种祛魅过程,恰如现实世界中任何理想主义运动都不可避免的体制化宿命。尔郎在结局中选择拒绝被系统定义,但这个选择让他成为了制度的敌人。他最终既不属于体制,也不属于反体制——他只是“异常”。而保持异常,需要付出全部的代价。
“横扫摇摇欲坠的视野,探寻理应爱惜的正义,为了不被人讲述的明天而活,在一片空虚和痛楚中,徒剩疯狂在肆意驰骋,直至一切回归正轨那日。”
二、龙之子的逆袭
自从鸦karas烧了把大的之后龙之子Production仿佛染上了某种诅咒,之后的每部原创都能遇到一顶一的抽象班底(详情参考笑容的代价、钢管舞公主、exception等)因此《科学小飞侠Crowds》在龙P的原创生态里实属异类,当然了这部作品在整个10年代原创谱系中也是一个异类:它是最早说“英雄可以不打人”的。
2013年:《科学小飞侠Crowds》——社媒寓言
导演:中村健治 / 系列构成:大野敏哉 / 制作:龙之子Production
“惊艳的飞舞,那是段鲁莽的飞行,旋转而上并感觉那份混杂的孤独世界。”
一之濑初,这个被贴上“电波”标签的主角,比起传统英雄,举手投足更像一个社会活动家而不是战士。她的NOTE能力是将“灵魂的形状具象化”,让她的信念——“让每个人的声音都被听到”——获得了物理性的表达。白色的剪刀将人群复制、分散、重组,这个意象精准地传达了作品的核心思想:个体是可以在保持自我的同时成为一个共生体的。不是“我替你发声”,而是“我让每个人都能发声”。
GALAX系统,这个剧中的社交媒体平台,当年看来或许是过度夸张的设定。其核心机制——用户通过虚拟身份发布任务、号召集体行动。(神山健治:抄袭我们《东之伊甸》)然而十年后回看,匿名用户的集体行动、意见领袖操纵舆论、虚拟身份与真实社会运动的关系——这些如今都是我们每天刷手机时面对的现实。
中村健治导演在制作访谈中提到,这一设定来源于他对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社交媒体在救灾中发挥作用的观察。Twitter成为灾民联络的生命线,但也成为谣言的温床。这种技术双刃剑的特性,成为GALAX系统的隐喻基础。他说:“我们当时想写一个故事,关于‘如果每个人都拥有了某种超能力,社会会发生什么’。但后来我们发现,社交媒体已经给了每个人这种‘超能力’。”这段话的预见性在后来的十年里被反复验证:每一次热搜撕裂舆论、每一次匿名群组制造暴力、每一次KOL发动粉丝出征——都是GALAX系统的低配现实版。
第二季则更进一步,引入了“感情同步”的设定。“红色空”事件中,桔梗将自己的情感与全人类同频,制造出一种集体性的情绪感染。这一设定是对社交媒体上“情绪传染”现象的精准解剖——它能凝聚善意,也能催生暴力。当桔梗的愤怒转化为全人类的愤怒时,作品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政治哲学问题:如果民主意味着每个声音都能被听到,那么当某些声音是危险的时,谁来负责过滤?谁有资格过滤?而这个“过滤权”本身,是否是更大的危险?
一之濑初到最后也没有打败谁,她做的事是更新GALAX的算法,让平台本身变得更包容。这是一种“用系统内的方式优化系统”的策略,或许是对传统英雄解决问题的改写。不妨说,小飞侠提前十年拍出了今天我们每天在社交网络上经历的困境——而且它给出的答案比现实更乐观。
“即使这个能手牵手的时代,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回忆,我们也明白,互相交融的思想,甚至连命运都可以改变。”
三、manglobe的绝笔
manglobe是个很神奇的公司,或许比BONES更有骨气?(笑)毕竟点开关联作品列表都是些不怎么叫座也不一定叫好的作品(神大人除外),或许迪哥除外?(毕竟ergo proxy塞了一堆电台头进去),随着日升亲爹的跑路,manglobe再挣扎了三部原创以后也只能等小学馆赏饭吃了,2013年的《武士弗拉门戈》是它最后的原创TV动画。
2013年:《武士弗拉门戈》——英雄与正义
原案:manglobe / 导演:大森贵弘 / 系列构成:仓田英之
“别担心我的朋友,昨日的我们都已经死去,只要这样想,就能只奔向前方,对吧,曾经描绘美丽的人生,被当成傻瓜果然还是很难受,这个过分看人眼色行事的时代,看不见的敌人是谁?”
模特羽佐间正义在业余时间穿上自制服装,今日武士弗拉门戈的低强度正义执法也在绝赞进行中,在便利店抓扒手、劝导在禁烟区吸烟的大叔。警察后藤英德被他拖着到处跑,无奈又好笑。这些场景被处理得幽默而温暖。
然后,第七话左右,超展开令人瞠目结舌。
真正的怪物出现了。反派从扒手和吸烟者变成了具有超自然力量的改造生物——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怪物,而是字面意义的、特摄片规格的怪物。英雄与反派的对抗急剧升级:政府开始介入英雄管理,媒体开始讨论“私刑正义”的合法性,粉丝开始要求偶像化的英雄,英雄开始变成一种可以被交易和消费的社会资源。羽佐间正义本人在这场不断升级的暴力中迷失了方向——他在后期甚至一度被洗脑成为反派,直到搭档后藤拼死将他拉回。
这不是一部关于“如何当英雄”的作品。这是一部关于“当一个普通人把‘当英雄’这件事当真之后,社会如何吞掉他” 的作品。
仓田英之的脚本带有明确的特摄文化探寻意图。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在假面骑士的陪伴下长大的,但长大后我们开始追问——那些在电视上喊着正义口号的英雄,如果真的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真的会被感激吗?还是会被人当成疯子?”这段访谈精准地点出了10年代原创动画的核心焦虑:英雄的可笑感。 当羽佐间正义在便利店门口摆出假面骑士式的变身pose时,他得到的不是欢呼,是围观者忍俊不禁的偷笑和偷拍的手机镜头。这种“可笑的英雄”意象,是整个10年代原创奇想谱系中最刺痛的一帧画面。因为它在问:如果真的有人把童年看过的英雄故事当真,会发生什么?答案可能是:他会被当成疯子,被围观,被拍视频,被网暴,被政府收编,被商业消费,最后被自己扮演的东西吞噬。
《武士弗拉门戈》的终极追问是:当“正义的瘾”变成一种社会现象,谁来为这份“瘾”买单? 真正的英雄是否应该被法律约束?公众对英雄的期待,是在制造救星还是在消费奇观?当英雄成为偶像、当英雄行为成为可被复制的商业模式,英雄本身就成了最容易被替换的那个零件。这些问题在整个10年代——直到今天——都没有得到令人安心的答案。
这部作品获得了两极分化的评价。部分观众被中段的风格突变激怒而打出超低分;但另一批观众将其视为十年难遇的杰作。十多年后回望,它几乎是整个10年代变身英雄解构谱系中最决绝的作品——它把“英雄扮演”的危险性写到了极致,没有给出安全答案,而是让问题悬置在观众面前。而manglobe在两年后的Gangstar改编路上一命呜呼,在某种意义上为这部作品增添了最后一行注脚。当一家公司用最后的气力去追问一个没有人想听的问题时,破产或许是它最体面的葬礼。
“请赠与我信心,纵使是这样的时代...”
四、几原邦彦的舞台革命
如果要为整个10年代的原创奇想找一位精神教父,几原邦彦是最没有争议的人选。他在2011年到2019年间的三部作品《回转企鹅罐》《百合熊岚》《皿三昧》,构成了一个自成体系的“舞台革命三部曲”。
2011年:《回转企鹅罐》——生存战略
导演:几原邦彦 / 制作:Brain's Base
“压抑住内心的躁动,总之先侧耳倾听,对着快要消失的世界说一句:对不起...”
高仓冠叶、高仓晶马兄弟与妹妹阳毬,三人在“命运日记”的指引下,不断经历“生存战略”仪式。三只编号企鹅作为角色内心世界的外化,以滑稽而诡异的姿态穿行于日常与非日常之间。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生存战略”仪式段落,是极致的舞台剧美学:红色背景、夸张的变身桥段、水晶公主的念白式台词。这几分钟成为每集最具辨识度的标志性画面。
几原将这一定式处理成了一种类似特摄片“变身Bank”的固定程序。他在访谈中多次提到自己对《假面骑士》变身场景的迷恋,并在《企鹅罐》中有意识地把它移植到动画中——连登场音乐切入的时机都精确模仿了特摄英雄的变身bank。这是一种高度自觉的引用:当假面骑士的变身bank被植入动画中,它就不再是“变身的必要程序”,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观看、被欣赏、被分析的美学对象。换句话说,几原把变身从任务做成了艺术。
而其社会批判锋利无比。“子女回收站”的存在隐喻了被社会抛弃的孩子们;“企鹅罐”作为抽象概念的兜售,包括情感与救赎,都变成可交易的商品。但几原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不站在高处批判,他将批判的矛头同时指向观众。当你在为“企鹅罐”是什么而猜谜、为“水晶公主”的华丽而截图时,你自己也成了渴望抽象符号的人。
“少男少女围成圈,伸出手划落天空,无法相交的思想,旋转木马悬空舞动,切落战斗的序幕。”
2015年:《百合熊岚》——透明风暴
导演:几原邦彦 / 制作:SILVER LINK.
“Viens avec moi J’ai besion de toi”
“透明风暴”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凡是“喜欢”不符合群体标准的个体,将被“排除”。熊,那些敢于表达喜欢的角色是规则的破坏者,但在规则执行者眼中,它们是需要被消灭的恶。
“断绝法庭”这一空间场景在这部作品中承担了关键功能,其审判仪式的结构几乎是《少女革命》决斗广场和《回转企鹅罐》生存战略舞台的延续与变奏。不断重复的“スキ”之歌贯穿全片,成为记忆锚点的同时,也逐渐沦为一种自我催眠的咒语,这正是几原的精妙之处:他让“喜欢”这个词被反复念诵到失去原本意义,从而揭示出社会如何用语言消解真正的情感。当你说“喜欢”一千次时,你还能记得你最开始喜欢的是什么吗?
几原在制作特辑中明确指出,这部作品最初的灵感来自于2010年代日本社会对LGBTQ+群体的边缘化讨论。但在制作过程中,他把“喜欢”的概念进一步抽象化,使其成为任何一种“不被主流接受的存在方式”的隐喻。这种概念先行的手法,与石森章太郎在《人造人009》中借“改造人”讨论“被歧视者”的思路如出一辙,只不过石森用伤痕和暴力,几原用花朵和熊。一个是“我的身体被改造了”,一个是“我的喜欢不被允许”。疼痛的形态不同,但疼痛本身如出一辙。
显而易见的是,这部作品的节奏确实有问题:12话的篇幅对于几原想要展开的象征系统而言过于局促,后半段不得不加快叙事推进。
“Honey And Soul”
2019年:《皿三昧》——欲望狂想
导演:几原邦彦 / 制作:MAPPA、Lapin Track
“此刻你我隔着无法触及的距离,抱膝憧憬着的是,昨日的残像。”
河童、尻子玉、欲望榨取,这些荒诞不经的元素在浅草的上空被组织成了一则关于“连接”的寓言。
故事的核心设定堪称几原所有作品中最精炼的:三个少年被河童王子抽取了尻子玉,变成了河童形态,必须通过收集他人的“欲望”来维持生命。每一次变身为河童、每一次喊出“皿三昧”的口令,都是在确认:连接是有代价的,欲望是危险的,但不连接比连接更危险。
这部作品在视觉上将几原式的舞台美学推向了新的极致:河童王子唱歌的段落、抽取尻子玉的仪式、皿三昧时三人合体的画面,每一个都足够成为这一年间被反复截图的素材。但《皿三昧》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在所有华丽的符号之下埋藏了一个极其朴素的命题:人与人的连接,是建立在彼此暴露欲望的基础上的。不暴露欲望,就无法真正连接。而真正的连接,是冒着被拒绝的风险依然伸出手。
“我已经死掉了,但是你和我关系最亲密了,不要忘记我哦,我们是朋友对吧。”
五、古川知宏的迷思
2018年:《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浮华的迷思
导演:古川知宏 / 系列构成:樋口达人 / 制作:KINEMA CITRUS
“无暇踌躇,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来吧,举起名为觉悟之剑,尚未揭晓结局之时,舞台的幕布已然揭开...”
当我们终于来到《少女歌剧》时,前面九年的谱系已全部铺垫完毕。古川知宏作为几原邦彦的徒弟,在《回转企鹅罐》和《百合熊岚》中担任过分镜和演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玩法的来龙去脉。
从形式上看,《少女歌剧》完美继承了这条谱系的所有特征:变身的仪式感(Revue戏服从校服中剥离的华丽换装)、舞台即战场的设定、极其张扬的美术风格(每一场Revue都有专属的舞台装置和灯光设计)、音乐与战斗的高度结合。插入歌的歌词直接构成角色对话——这严格来说是《战姬绝唱》先做到的,但《少歌》把它做得更精致、更舞台化。如果说《战姬绝唱》是“唱歌的时候顺便打架”,那《少歌》就是“打架本身就是一首歌”。
Revue系统作为“试镜选拔”的隐喻运作得很精彩。爱城华恋、神乐光、露崎真昼、大场奈奈、星见纯那——九十九期生在最华丽的舞台上碰撞,争夺唯一的“Top Star”。每一场Revue都用高密度象征意象呈现了几个少女内心的问题:嫉妒、自卑、被需要的渴望、对过去的执念。作为角色单元剧的呈现。
但当战斗结束,当圣翔祭的幕布落下,作品给出的结论是什么?
“大家一起闪耀。”(有一说一 糊弄鬼呢)
坦率地说,这是整个10年代原创中最令人失望的结局之一。
Top Star只有一个,其他人是陪衬那么“大家一起闪耀”要么是对游戏规则的彻底否定(但作品没有给出如何否定的路径,只是让长颈鹿魔法般地消失了),要么是一句自我安慰的空话。你把一群少女扔进残酷的竞争里(多么激烈的斗争),让她们互相砍了十一集,最后说“其实大家都可以闪耀的哦”这套操作在情感上可以打动人(确实打动了很多观众,虽然但是恋光糖硬卖真的很难看吧...),但在逻辑上经不起任何追问。
在关键的第七话大场奈奈回中,作品触及了一个相当深刻的命题:奈奈因无法接受与同学分开的未来,创造了一个不断循环的时间牢笼,将大家囚禁在“永远的第99回圣翔祭”中。这个设定对害怕改变的心理做了触目惊心的具象化,完全可以发展为这个时代关于“停滞的青春”的深刻寓言。华恋打破这个循环,承诺“我们会一起走向下一个舞台”,在情感上很动人。
但然后呢?下一个舞台是什么?大家如何在竞争与共存的矛盾中同时闪耀?长颈鹿消失后,那套规则的废墟谁来收拾?
作品没有回答。它只是让长颈鹿消失了,让地下舞台关闭了。在终幕,少女们说:“明天见。”(bro以为自己在拍to heart)
美好。安全。没有任何真正的问题被解决。
古川知宏在访谈中透露的这句话,是理解这部作品的最佳入口:“Revue场景的设计理念,是让观众觉得‘我想去这个舞台’。”这句话精确地暴露了《少女歌剧》的核心诉求:不是追问,不是批判,不是解构。是邀请观众共赴一场安全的、美丽的、不会留下伤口的剧作。
石森章太郎开创的“变身即伤痕”,几原邦彦强化的“舞台即对抗”,会川升追问的“英雄何为”。到了《少女歌剧》这里,全部退化为一场华美的、而且非常自觉的自我展演。那片华丽的中心,没有刺痛任何人的东西。
从制作规格看,《少女歌剧》拥有10年代原创奇想中最奢华的资源配置,它本可以成为这条谱系的集大成者,用最华丽的舞台,承载最锋利的追问。但毫无疑问的是,它失败了...
“等一下,不要看向别处,不要回避我,更加坦率地直面我啊...”
六、扳机社的追忆
2018年:《SSSS.GRIDMAN》——特摄重生
导演:雨宫哲 / 脚本:长谷川圭一 / 制作:TRIGGER
“为了赢取属于我们的未来,现在,我需要你...”
《SSSS.GRIDMAN》将圆谷经典特摄《电光超人古立特》(1993)移植到当代,却做了彻底的叙事重构。故事表层是怪兽出现、Gridman战斗的王道展开。但在底层,是一套关于“逃避现实”的复杂隐喻:新条茜创造了“杜鹃台”这个虚拟城市,作为她对真实世界的庇护所;她制造怪兽攻击城市,是她对“这个世界不完美”的愤怒表达。她既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也是它的囚徒——这个设定几乎是对《新世纪福音战士》中LCL之海的某种反向致敬:不是所有人都融化在一起,而是只有一个人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
雨宫哲导演刻意将日常场景渲染出一种介于“现实”与“模型”之间的疏离感。低饱和度的色调、刻意留白的构图、人物在某些场景中略显僵硬的动作——这些都是为了让观众意识到:你正在看的不是现实,而是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虚构空间。 这是对特摄类型“你明知道是假的但愿意相信”的心理契约的一次翻转:你相信的东西本身就是假的,而这个“假”是一个受伤的人创造的庇护所。当这个庇护所的真相被揭开时,观众要面对的不仅是剧情的反转,更是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虚假世界”的追问。
当响裕太在最终话说出“英雄不是打败怪兽的人,而是有勇气打破谎言的人”时,这句台词成为对整个10年代原创奇想的某种总结:《Crowds》打破的是“正义必须靠暴力实现”的谎言;《武士弗拉门戈》打破的是“英雄不会被社会吞没”的谎言;《超人幻想》打破的是“理想不会被体制收编”的谎言。
“我来从无聊之中解救你了...”
2021年:《SSSS.DYNAZENON》——日常的重量
导演:雨宫哲 / 脚本:长谷川圭一 / 制作:TRIGGER
“For my charms and my affection. Moving my direction.Let me show I’m never wrong.”
《DYNAZENON》几乎放弃了特摄英雄的类型期待。麻中蓬、南梦芽、山中历、迦玛,这四人一怪兽的组合,并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使命感而聚集。他们只是恰好遇上了,然后选择了留在一起。没有命运,没有天选,没有变身时的痛苦觉醒,只有刚好你在。
雨宫哲把重心放在日常场景上:蓬在便利店打工、梦芽在学校被孤立、历在失业中消沉。这些日常碎片被反复渲染到几乎溢出的程度。失序的家庭、无法兑现的约定、不愿面对的过去,或许这些比任何怪兽都更具毁灭性。而DYNAZENON本身的存在反而像个背景板:真正的战斗发生在角色内心,怪兽只是外化了他们自己也需要面对的问题。
梦芽不敢去赴多年前与姐姐约定的那个演唱会,蓬就陪她去。不是拯救,是陪伴。当两人最终站到那个舞台下时,DYNAZENON只是一个背景,真正重要的是“这个时刻你在这里”。
这证明了,继承了“英雄解构”基因的作品,可以走向极端的内向化。英雄不再是救世主,甚至不再是《武士弗拉门戈》里那种“被社会注视的异类”。英雄只是一个契机,让一群各自受伤的人聚在一起,然后当他们各自的问题被解决后,大萝卜就飞走了——没有任何遗憾,仿佛它不曾来过。仿佛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让这群人遇见彼此。
《DYNAZENON》对10年代原创谱系的最大贡献,在于给出了一个前作们没能想到的答案:英雄的意义不取决于他做了什么,而取决于他在场时,别人发生了什么改变。 这可能不是最震撼的答案,但它是对“变身英雄”这一传统最温柔、最诚实、也最无可奈何的解构。当变身结束后,英雄会离开,留下的只是那些被改变过的日常。
“It’s chemistry at work whenever we’re together a sign”
七、BYE BYE BABY BLUE
当我们站在20年代回望这笔遗产时,一个问题无法回避:为什么这条谱系在进入20年代后几乎中断了?
我不认为市场能在寥寥几年里将这些东西全部丢进历史的下水道,毕竟霹雳Q娃还是在绝赞产出中。(虽然按大友的说法霹雳Q娃烂了好几年了,而且森亚露露卡也火得很奇怪,按大友的说法Q娃之前并不缺少好人设......)但10年代那种“用华丽变身冲击社会规则”的原创奇想,确实在商业版图上萎缩了。
我想,或许是从《假面骑士》到《光之美少女》,从《魔法少女奈叶》到《魔法少女小圆》,日本观众已经被变身场面饱和轰炸了六十年。当变身从一种叙事装置变成一种类型惯例,当每个季度都有新的变身bank被制作出来,所谓的“变身英雄解构”本身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你还能解构一个已经被千万次解构过的东西吗? 古川知宏在少歌TV中的选择:保留浮华的表皮,放弃锋利的追问,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这种困境。当所有的反叛姿态都已经被主流收编,当“电波系”“意识流”成了某种可以被肆意滥用的风格标签,或许真正的反叛也无从谈起?(我说《保龄球少女》和《永远的黄昏》也算一种反叛,有没有懂的。)
石森章太郎用变身表达痛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几原邦彦用变身偷渡外国佬实验美学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10年代那批导演:古川知宏、水岛精二、中村健治他们能做的或许也只是在前人的遗产上刨坑,去寻找那些可能被遗漏的闪光。他们用更精致的工艺打造更闪耀的舞台。但舞台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
当《DYNAZENON》在2021年以其极端内向化的方式为这个谱系唱出挽歌时,它可能比任何宣言都更诚实:或许原创英雄的时代真的是要结束了。
但从奥特曼的神性降临、石森的改造人悲歌,到几原邦彦的舞台革命;从《迷糊女战士》的元叙事狂欢,到《魔法护士小麦》的类型符号报废;从《天体战士》的日常化解构,到《DYNAZENON》的温柔告别。
这样的创作链条,从未真正断裂。
它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换上了不同的戏服。
但在所有的华丽变身背后,始终存在着同一个追问:当你喊出变身口号的瞬间,你究竟选择成为什么?
石森的回答是:背负伤痕。
几原的回答是:拒绝定义。
中村健治的回答是:系统再生产。
仓田英之的回答是:行动。
会川升的回答是:异常。
雨宫哲的回答是:陪伴。
古川知宏的回答是:呃,好吧,他拒绝回答。
当所有的宏大叙事都被拆解,当所有的反叛都被收编,当“扮演英雄”本身已经变成了可以被消费的亚文化标签——你还要相信变身这回事吗?
10年代的原创没有给我们统一的答案。但它们用十年的时间和一部部作品,反复告诉我们同一件事:即使没有任何人相信,即使变身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变得可笑,仍然会有人穿上那件愚蠢的戏服,站上那个无人的舞台。
不是因为能赢,而是因为想被看见。
不是因为能改变世界,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想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存在。
从《假面骑士》那条沾满鲜血的变身腰带,到《少女歌剧》那条轻飘飘坠落的Revue披肩——这中间横跨了半个世纪。而那个“变身”的瞬间,始终是日本动画最动人的发明之一。
这就是10年代的原创奇想。
这就是它们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
后记:古川知宏在《少女歌剧》剧场版中试图回应自己在TV版遗留的追问,雨宫哲也在《古利特宇宙》中苦苦寻找“赏味期限”——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而20年代的原创奇想,仍旧在等待它的下一个名字。

来自:Bangumi









